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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刘若果的确很有名,也很有口才。
那天在哈根达斯,刘若果就用记者的辩才,让流水乖乖答应清源暑假借用她的电脑。
流水的家就在城隍庙背后还未拆迁的石库门老房子里,清源那天天黑了来过一次。现在白天过来看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临街的都被改成了小商铺,摆放着各种廉价的小商品。5块钱的玩具啦,2块钱的小贴纸啦,几个老头老太坐在竹编的小椅子上,摇着扇子看着摊子。几个外地来的中年人就精神多了,捋着袖子大声吆喝着,做着一块钱一个的烤饼生意,或者大清早的卖油条豆浆,上海人叫四大金刚的那些东西。
流水一般干一天休息一天,清源就趁流水休息那天,吃了午饭过去。流水起得很晚,不过中午一般都不起来。清源就顺手在巷口买些吃的带给流水。那些摊贩都认识了清源,她过去总是给她便宜些,或者多塞给她一点。中午时候,油条豆浆不做了,老板就卖起包子。那些卖剩下的油条就软趴趴的耷拉在铁网上。
清源拎着包子或者一碗面或者一碗馄饨进屋子的时候,一般流水刚刚醒来,睁着还睡眼惺忪的双眼,竖着蓬松的头发,穿着拖鞋在房间里踢踢踏踏的走来走去,见清源进来,便招呼一声,继续踢踢踏踏的拿脸盆接水洗脸刷牙。
“张大妈问候你一声,说你还不起床?”清源尽职的站在流水边上转述着邻居的话。
流水就会用毛巾捂住脸,闷闷得吼一声。
流水起床喜欢喝咖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99年国内又便宜又能喝的咖啡只有雀巢,流水便边抱怨着,边拿隔夜的开水泡一杯雀巢咖啡。
清源端端正正的在电脑前坐好之后,流水就会开始吃清源买来的食物。一边吃一边翻报纸,然后将屋子里唯一一个鸿运扇开到最大档。鸿运扇就是那种满大街都在卖的咖啡色塑料外壳的那类。
流水有时还会调侃:
“真幸福,被两个女人养着。”然后又自己哈哈大笑道,“不过其中一个还未成年。”
这时候清源总是大叫着卡住她的脖子:“我已经满19周岁啦!”
吃完东西,流水会看一会儿电视,了解下实时新闻,便会走到墙角,将画架遮盖着的布拉开,准备好颜料和调色板,开始专心致志的画画。最近她在画一幅油画,清源还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据说还在构图阶段。
这时候清源才会安心的回头对着电脑编程。流水偶尔会在她身后走动几下,踢踢踏踏的拖着拖鞋喝水啊,上厕所啊。
流水喝水总会给她拿一杯过来,也不打扰,就放在桌上。电脑前太热,清源出汗多常容易口渴,随时一摸便能有水在桌上。
“流水你该装个空调。”清源建议,“不然太热对电脑也不好。”
流水就皱皱眉:
“这屋子除了你还有谁欺负电脑啊。”
清源无语,只好转身继续对着电脑。流水就把那唯一的鸿运扇对准了清源吹,还给取了个名字叫降火。
有时候流水也会出去采风。据说是去了城隍庙里看人,或者去豫园看风景。回来总是很晚了,一边还念叨着这次又给管豫园的老头赚去了30块。
傍晚时分,不出意料刘若果会来,一手提着弄堂口买的小菜,一手挎着漂亮的名牌包包。那里的老头老太都认识她,他们管她叫大明星。总是说:“大明星又来了大明星又来了。”“大明星今晚做什么菜啊?”
刘若果总是笑得很亲切:
“爷叔你又开玩笑,什么大明星么。”
清源知道刘若果在人前把流水叫做外地来的表姐。表姐家里就一个人,又在上海,所以她才帮忙照顾。
刘若果处理得很好,不会惹人怀疑,因为她常常在晚上还要加班,所以邻里都以为她为了方便才在表姐这里做饭吃,毕竟城隍庙离她电视台比较近,当然这都是她说的。
刘若果很会烧菜,一些地道的上海家常菜常常信手拈来。流水这时候便会和她一起待在厨房,跟她悄悄地说些话。他们低低的说着笑着,清源全身注意力都会放在厨房。WIN95的桌面无聊的一塌糊涂。窗外黄澄澄的夕阳透过屋子里唯一的窗子染红她的脸庞和其他一切。流水的画架静静地在一边的墙角等待着主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刘若果会招呼清源吃了饭再走。若清源拒绝,若果就会解释说吃食堂还不如这里的菜营养。清源一般都会留下来,吃了晚饭。天暗下去,流水就会将她送到弄堂口,直到坐上公交车。
“我贪恋她存在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空气。”清源趴在空荡荡的寝室的一张桌上,第一次习惯了在熄灯前写日记。
这一日照旧磨到黄昏,刘若果在厨房里摆弄,流水陪着打下手,清源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有些口渴,便起身准备弄杯水,刚一回身,就见流水从背后贴着刘若果,流水的手放在了若果的臀部,流水在若果耳边低低的笑…
清源抿唇赶紧转身,却是若果发现了。清源听到若果推打流水的声音:“讨厌啊你,被人家看见了。”
清源估计是用飞的速度跑出流水家的,有人请我吃饭,编了个荒唐的理由。就见流水意味深长的问:“是不是上次那个男生?”
清源不答,傻笑了个,便夺门而出。
穿过弄堂,沿着马路走几步就是繁华到杂乱的城隍庙。清源犹豫着回学校吃食堂呢还是在街边小摊上买点算了。正踌躇间,手机响了。
刚接起便听到个久违的声音:
“喂,清源?吃过饭了?”
李锐的声音厚厚实实的透过听筒。清源握着手机微微一笑。
李锐带清源去得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店。店内一共只有6个位子,在喧闹的淮海路背后一条小路,晾衣架还斜斜的伸出窗外。李锐点了一大堆菜,还指着菜单说到这里来非要吃红烧肉。
生意很好,排队都排到了门外,清源仔细一看,竟都是一男一女情侣档。
李锐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没回家,声音低沉,没有一点埋怨。清源解释说忙着做作业,心里有点忐忑。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的确名不虚传。李锐很高兴清源喜欢。两人闲聊着闲聊着,李锐说要不住到他家去,他家里有电脑有空调还有姆妈休息在家可以烧菜。清源说不大好吧挺奇怪的。李锐说有什么奇怪的。清源便沉默了。
吃完饭李锐提议去看电影,清源说10点半学校熄灯晚了就回不去了。
李锐便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公交车很挤,大家都抢着回家。李锐人高马大的将清源护在内侧,手不由自主地便握住了清源的手。清源回头,便看到他坚毅的下巴,窗外的霓虹灯在公交车驰过的时候辉映在他的眼瞳里,他笔挺的鼻子侧影非常好看。
“李锐,我很幸福。”清源抬头轻轻的对他说。
李锐微笑,低头俯视着清源,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小心别摔到了。”他只是这样回了一句。
李锐送到校门口,依然握着清源的手。清源低着头任由他牵着。
“考虑下我的提议?”李锐将双手捧着清源的右手。
“知道了。”清源点头。
李锐微笑起来,唇角慢慢上扬出好看的弧度:“要熄灯了,快走吧。”
清源不敢抬头,抽出手,转身就走。
“清源。”李锐在背后叫住她。“我也很幸福。”他说,然后很真诚的笑,然后转身,然后哼着歌帅气的走。
清源看着他的背影。他哼的那首歌叫做《最美》,那一年最流行的歌,里面有两个男生温柔的唱:“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人沉醉……”
清源看向自己的右手,还是湿得,手背上是男生炙热的情感,手心里是自己紧张的情绪。
风花雪月(8)
清源的妈妈来了。
单清源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单妈妈已经在学校招待所里放行李了。
“妈,你怎么来了?”忙不叠的跑过去,才发现妈妈倒是和她的姐妹们一起过来的。
“你不回家,那只好我过来了。”妈妈顺便埋怨了下女儿的不孝顺。“这是李阿姨,从小看你长大的。”
单清源乖乖的叫了声李阿姨,随即这位从小看清源长大的李阿姨就毫不客气的摆出长辈姿态,摸上了单清源的脸:“呦,清源,从小就是个大美人,现在更加漂亮了嘛!比我家那个儿子有出息多了!”李阿姨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头发染的黄黄的,黑色的眼线将眼睛描的黑黑的,更突出的是脖子上的白金项链。
“啊呀,你家儿子才好啊,去美国留学了吧?谁做你家媳妇就有福气喽。”单妈妈夸起人来也是顶呱呱的。
单清源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翻了翻白眼。大人的世界总是这样虚伪么?
“哎,好主意啊,等我儿子过年回来,有空我就带他到你家去坐坐。”李阿姨忽发奇想。
“哎,妈妈,李阿姨,要不待会儿带你们逛逛上海吧?”清源适时地插话阻止这两人的话题。
“好啊好啊,我跟李阿姨就想着来上海买几件衣服。”单妈妈被成功离间。
于是,大太阳下面,单清源好好的做了一回跟班。拎着满手的东西,还要时不时被单妈妈拉去做模特儿比对一会儿。这位李阿姨还逛性很浓的提出要去城隍庙买黄金,理由很充分:“老庙黄金么最好的啦,来上海一定要买点城隍庙的黄金回去啊。”
清源在心里大叫,既然要买黄金,可不可以拜托先去城隍庙,她手里已经拎满东西了!
不过,为了转移这两位中年妇女对于儿女婚姻问题的注意,她不得不热烈的拥护了下他们的意见。
正逛到城隍庙附近,电话来了。清源手忙脚乱的在自己包里掏出电话,是李锐。
“清源,在哪儿?一起吃饭吧?”
“啊,不行啊,我现在跟我妈逛街呢。”清源满头大汗。
这句话引起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单清源可以意识到电话听筒那边男生的强烈反应,和电话这边老妈的惊疑。
“啊,你妈妈来上海啦?怎么不告诉我,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给你们当导游。”李锐前所未有的口齿伶俐起来。
“谁啊?囡囡?”
清源暗暗后悔,也许老妈和她女儿身边的男生的确有点心意相同?
结果,亲爱的李锐大帅哥充分充当了上海本地尽忠职守的导游形象,如果那年要评劳模,清源绝对建议。
他寸步不离三人左右,肩挑背扛所有女人们的东西,在城隍庙汹涌的人潮中担当起了女人们中流砥柱的作用。
看得出来单妈妈对李锐还是挺满意的,特别是他看在他比较突出的外表和跟清源是同门师兄的份上。
晚上,李锐还请他们吃了顿饭,在两位女士的万般阻挠下,他依然顺利地说服他们因为他是地主。饭后还把他们送回了招待所才回家。
单妈妈跟着女儿回寝室,在终于和女儿独处的情况下,才开始评价:“刚才李阿姨在说这个话不大好,我觉得李锐这孩子不错。”
单清源“啊”了一声,倒水的手抖了下。
“其实我们对你们小孩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以后你能嫁个真心对你的,有钱没钱的都无所谓。”
清源在母亲前面坐下:
“妈,你说什么啊?”故意撒娇,“这都什么啊。”
单妈妈笑眯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就特别好看,清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就遗传自母亲。
“有钱的不一定对你真心实意,你也不一定看得上,李阿姨的儿子当年考高中没考上大学这才花了笔钱送到美国去的,草包一个;像李锐这种跟你同一个大学的,就算他们家里没钱,你老爸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可以给他弄个位子,又是你自己看上的。妈妈一定支持的。”
清源看着母亲,她的鬓角其实已经开始花白,只是染了红色便看不出来了。妈妈以前在部队也是有名的一朵花,纵然那时候人人都穿着绿军装,她还是很显眼的。爸爸那时候只是个酸秀才,下放到当地的知识青年。娶妈妈的时候被外公当众羞辱,为此妈妈还跟家族断绝了关系。然后,文革结束了,爸爸参加高考考上了,在他上学的时候,妈妈一个人的工资不仅要拉扯清源长大,还要贡爸爸读书。清源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生急性肝炎,家里住在厂里分配的五层楼的第四层,妈妈一个人背着她每天往返医院,工厂,爬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