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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道:“都是疑你,这其中又有何差别?”
“这差别可大了,”顾戎轩沉声道:“若是前者,只要小兰彻底与蜀王决裂,回到京中,自可打消太子的怀疑;但若是后者,只怕……”他摇了摇头:“只怕为夫官位难保,性命更加岌岌可危。”
顾夫人沉默片刻,道:“如今可有什么法子能确定究竟是哪一种情况?”
“为夫尚在思量,细想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可有什么地方露了破绽而不自知。同时为夫修书给小兰,让她尽管处理完陵州的事,火速回京。”他叹了口气,眉头深锁:“太子的疑心病实在太重,只希望此事还有补救的余地。只是纵然消除了太子的疑虑,为夫也不可能如从前一般进入太子党核心了。”
司徒承基若有若无的怀疑,薛仪等人落井下石的排挤,时局将乱之际四伏的危机……一切的一切,都让深涉官场的他极度不安。
他有爱妻爱儿,如今又有了个女儿,他的所作所为,不能不为他们考虑一二。
只希望,这场乱局尽快结束,莫要牵连到太多无辜的人才好。
卧房外,正要前来探望母亲幼妹的顾锦城皱起了眉,良久,他轻轻掉转木轮椅,向自己的居所而去。
“咦,公子,您不在房中好生歇着,怎地出来了?”说话的正是顾府的老家人顾忠。
“我方才去探望过了娘亲和小妹。”顾锦城的面色分外苍白,眉头也锁得比平日更紧。
“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了?”顾忠察言观色:“要不要忠叔去请大夫来?”
“不必了,我没事。”顾锦城沉思片刻,道:“忠叔,能不能帮锦城一个忙?”
“公子尽管说,不管多困难,忠叔都为你去办。”难得顾锦城求他,顾忠自然是拍了胸脯打包票。
“锦城想请忠叔为我收拾一个包裹,里边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嗯,还有足量的盘缠。”
顾忠愕然道:“公子……这是要出远门?”
顾锦城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这……大人同意了?”
“爹不知道,忠叔,锦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出府去办,请您务必要为帮我这一回。”
“公子有什么事,交给忠叔去办就好,只是这出府……”顾忠为难地道:“没有大人的允许,公子要是出了府,万一出了什么事,忠叔可怎么向大人交代?”
“忠叔,此事性命攸关,拖延不得,锦城必须出府去。忠叔,您一向疼我,从小到大,可见过锦城做过什么无理取闹之事?”
“这……”
“忠叔,此事当真十分重要,若是拖延了,必会害了我顾氏一族的性命。忠叔!”顾锦城身子艰难前倾,竟跪在了顾忠面前:“锦城给您跪下了!”
“公子!”顾忠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若是忠叔不答应,锦城便长跪不起。”顾锦城咬着牙——他自幼半身残疾,双腿十分脆弱,哪里受得了这等折磨。
顾忠急得直挠头,扶了两下,却扶不起,只得道:“罢了,公子快起来罢,忠叔答应你便是。”
顾锦城面露喜色,借着他搀扶的力道便坐回了轮椅上:“多谢忠叔!只是此事还请瞒着爹爹,否则锦城定然难以成行。”
顾忠无奈叹道:“忠叔都答应你便是,只是公子也要答应忠叔一个要求。”
“忠叔请讲。”
“我要与公子一道。”
顾锦城一怔,沉默了。
“公子一人出门,忠叔如何能放心。何况公子从小到大都不曾出过府门,路上有个人照应,也方便。”顾忠正色道:“若是公子连这一点都不能答应,请恕忠叔难以从命。”
顾锦城无奈地叹了口气:“忠叔,锦城听你的便是。只是这收拾行囊越快越好,切勿让其他人发现了。”
顾忠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他的轮椅上:“公子出门,这轮椅只怕不大方便。”
顾锦城淡然道:“不方便又能如何,锦城此生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只是麻烦忠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顾忠一脸疼惜地看着顾锦城——这顾府里的公子小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顾锦城自小身有缺憾,更令他加倍疼惜。正因如此,他才会在顾锦城跪下之后乱了方寸,答应了他的要求。
罢了罢了,出府之后,他拼了这条老命护他周全也就是了。
他就不信,这天下除了皇宫大内,还有他顾忠去不了的地方!
95
95、流年忍顾 。。。
都说皇宫之中集天下钟灵为一体,不但有恢弘肃穆的殿宇楼阁,也有仿效天下胜景而造的广袤园林。
姑苏台便是其中一景。
此刻在姑苏台上,宫人侍卫都远远地守在了台阶下,却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台上尊贵的三人有个什么万一。
当今天子司徒昭正抱着他两岁大的爱子司徒景明,在姑苏台上玩闹着。
司徒景明被司徒昭咯吱得“咯咯”直笑,软倒在父亲怀里,小手小脚乱蹬着。
“父皇……父皇欺负四儿……”司徒景明笑得眼角带泪,却仍不忘向始作俑者投出控诉的目光。
司徒昭捏捏她的小脸,故作正经道:“我不是说了么,没人的时候,要叫爹,不要叫父皇。”
司徒景明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可是舅舅说,爹和娘是民间百姓的叫法,咱们皇族,是不可以这么叫的。”
“你舅舅是读书读傻了,四儿以后不可以学你舅舅啊。”司徒昭说着偷看一眼不远处的妻子,见她面无忤色,这才放心地道:“这做人呐,若是一生都中规中矩的,那多无趣啊。按照你舅舅的说法,四儿这一辈子就只能读书,习武,修身,养性……最后讨房老婆过完一生,四儿觉得有意思么?”这话哪里像是一国之君说出来的,分明是怂恿孩子玩闹的父亲。
司徒景明摇了摇头,却道:“可是母后说,读书才能修德,人可以无才,但不能无德。所以四儿一直很用力地在读书呢!”她挥了挥小拳头,一副很“用力”的样子。
“四儿真乖,”司徒昭笑眯眯地摸了摸爱子的脑袋:“不过你母后自己是天下第一才女,这个国家也找不出几个才学能与她相匹的人来。她说修德胜过修才,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点。”
“四儿……四儿……”司徒景明涨红了脸,父亲和母亲各执一词,她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了。
司徒昭仿佛成竹在胸,微笑道:“四儿想不想吃肉包?”
“想!”小脑袋猛力点着。
皇宫之中珍馐无数,四皇子殿下却偏只爱肉包包这一样。
“那你听爹爹的话,爹爹就给你变出很多很多的肉包来,如何?”司徒昭利诱道。
司徒景明咬着手指思索片刻,怯生生地望向母亲:“母后,四儿可以听父皇的话么?”
上官月微笑点头。
于是司徒景明道:“那四儿今天就听父皇的话,不读书了。四儿要吃肉包包!”
只听一天么?
“你这浑小子!”皇帝摇头失笑,拧了拧她粉嫩嫩的小脸,伸手过去,打开了石桌上的食盒,果然露出了特意做成小个小个,白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肉包。
司徒景明欢呼一声,伸出小手:“肉包包!”
皇帝拈了个肉包,在她面前晃了晃:“四儿想吃肉包包么?”
“肉包包!”司徒景明挥舞着小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父皇坏!”她含着泪包,一脸控诉地看着父亲。
司徒昭笑道:“叫声爹就给你肉包包。”
“爹爹,”司徒景明从善如流:“四儿要肉包包!”
司徒昭听得心花怒放,将肉包递给爱子,见她急急地一口咬下去,然后一脸地满足,实在是万分可爱,便禁不住抱了她,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父皇,疼疼。”被胡子扎痛了的司徒景明挥舞着小手去推那满是胡子的脸。
“叫爹。”这小子才拿到肉包,怎地就没了记性?
“爹爹。”司徒景明叫了一声,咽下最后一口肉包,又向他伸出手:“父皇,肉包包。”
司徒昭满脸无奈地将食盒提到身边,任她自行拿取。
让这小子叫爹实在难得紧,今天这几声已是意外收获。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四儿才两岁,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开口闭口都用糯糯甜甜的嗓音叫爹的。
皇帝一脸满足地抱着爱子和食盒,并没有发现自己此刻的神情就和方才吃到肉包的小四儿一模一样。
在四儿之前,他虽已有了三个儿子。长子司徒承基文武双全,又是太子,颇得朝臣称赞;次子司徒绍麟豪气任侠,性子直爽;三子司徒元平生性谨慎小心,自来不用他操心。这三个儿子都是妃嫔所生,除了司徒承基,其余两人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他这个父亲,也就是逢年过节之时聚一聚,让他认认脸罢了。长子虽才德出众,却也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他喜欢。唯有这个孩子……
他一脸慈和地看着与肉包搏斗的司徒景明:这个孩子虽然来得晚,却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所生。自打他见到她的那一刻,方才体会到什么是为人父亲的喜悦。而这种情感,是他的长子出生时,他亦不曾有过的。
更重要的是……他又偷看了上官月一眼,四儿出生之后,上官月对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似乎……似乎不再那样抗拒他的接近,甚至开始接纳他了。
莫不真如赵延年所说,这女人要是生了孩子,就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总之四儿既是他的爱子,又是他的福星。只要她高兴,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要命人给她摘下来。若不是上官月的劝阻,他定会下诏废了司徒承基的太子之位,让他最爱的儿子做他的继承人。
他与他心爱之人的孩子若是做了皇帝,之后子子孙孙,统治着这片河山,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别看司徒景明人小,肚量却一点不差,小小一叠包子很快被她扫荡一空。司徒昭回过神来,见她一副撑到了的样子,便忍俊不禁地捏捏她的小脸,为她揉起肚子来。
“肚肚……好饱……”司徒景明似满足似痛苦地叹息着。
“谁让你一口气吃这么多的,爹爹又不曾饿着你了。”司徒昭见她小脸鼓鼓的,忍不住伸指在上面一戳,那张小脸立时皱了起来,不满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四儿的脸皱得好像包子,肯定是肉包包吃多了!”司徒昭大笑道。
司徒景明歪了脑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食盒,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肉包的样子,眼中的泪水又开始汇集:“肉、肉包包……四儿的脸像肉包包……”
“是啊是啊,好像肉包包!”司徒昭笑得浑身颤抖——他发现捉弄这小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四儿……四儿不要像肉包包……”司徒景明完全被忽悠住了:“好难看,不要肉包包!”
司徒昭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声,一本正经地道:“爹爹听说啊,吃什么东西,就会像什么东西。所以四儿肯定是肉包包吃多了,脸才会长得像肉包包。”
“四儿不要!”
泪水终于一发不可收拾,闯了祸的皇帝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哄儿子,好不容易将她哄好了,窝在他怀里睡熟了,长长的口水湿了他的龙袍,他也不以为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司徒景明。
终于,父子俩仿佛都玩累了,在司徒景明睡着后,司徒昭靠着柱子,也进入了梦乡。
上官月站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玩闹。此刻她缓步上前,凝视着熟睡中的父子,明眸中闪过温柔之色。
片刻,她俯□,将吻轻轻印在四儿脸上,直起身,解□后的披风,为沉睡中的两父子盖上。
李枫华猛地后退一步,指甲早已深深陷入了掌肉之中,鲜血顺着指节淌下,她却丝毫不曾察觉。
好一幅合家欢乐的画卷!
虽然远在姑苏台下,她仍能感觉到上官月看着那男人与司徒景明时目光中能融化一切的温柔。
一直以来,她都告诉自己,月姐姐仍是喜欢她的,哪怕她心甘情愿地为皇帝生下了一个孩子。她定是为他所迫而另有苦衷,不得不对皇帝强颜欢笑。
可如今……上官月的脸上正散发着名为“妻子”与“母亲”的光辉。
这三个人的世界令她无法插足,她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子,而她,却是个多余的第三者。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月姐姐,已不再是她的月姐姐了。
或许很多年前,就已经不是了。
……
李枫华蓦地睁开眼,便看到了眼前女子诧异与疑惑的神情。
李晚秋……她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她那酷似上官月的气质才将她接入宫中亲自抚养,更不愿意承认她从小教她琴棋书画是想培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