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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义父真正愤怒的时候,想做的也就不仅仅是要把他压在身下那样简单。
教里的人都知道他生了重病,被教主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着,未免赞叹教主舐犊情深。
的确情深,却不是他想要的情。
在各样黑暗的痛苦中,让他还有勇气活下去的,是记忆中那个人的微笑。
温暖明亮。
他曾经无数次的幻想,幻想有人从天而降,把他救走。这个救他的人,面容总是模糊,因为他不敢去想。
便是出现在幻想中,便是出现在他无法控制的睡梦中——也是,不可以的。
绝不能允许。
因为他是光明中的人,自己是黑暗中的人。
*
知道还可以反抗——即使是徒劳的——之后,再学会顺从,就变得很艰难。
然而还是学会了。
学会隐藏情绪,曲意逢迎。学会在什么时候恭敬地说“孩儿遵命”,在什么时候,装作不能自己地叫义父的名字。
然他心中一直想的,还是要逃走。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可是少年人的爱憎,好像可以燎原的野火。那种温度,是怎么样藏,也藏不住的。
他果然出逃成功。带了无限向往却又自我厌恶的心情,一路去向东京。
后来想起,他该觉得侥幸的。
侥幸他没留的太久。侥幸他因着害怕被那人发现,并不是时时的跟随。侥幸,他后来还下了江南,遇到那个少年。
可是又怎么能?
因着这个侥幸,他少了一个弟弟,晓儿少了一个哥哥。
义父说,要给他一个真正的教训。
原来从前的惩罚都不是教训,这样子才是。
这样子——让他亲眼看着本应该是他承受的,都落在他当作弟弟,想要一生照顾的少年身上,却什么也做不了——才是。
原来并不是他计划周翔才逃成功,也并不是他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才被抓。原来这一切,本就是一个计划,一个陷阱,一个为了要他顺从,就要付出另一个人生命的游戏。
义父说要给他一个教训。
其实他得了好多个教训。
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看低对手。
永远不要轻信。
永远不要急于求成。
最大的教训,是让他明白——
要,从长计议。
☆、布局
最大的教训,是让他明白——
要,从长计议。
布这个局,是把晓儿带回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彼时他已经设法让义父相信,晓儿的哥哥于他,真的只是当作弟弟。
或者是那少年临终念念不忘妹妹让义父想起了自己父亲当初托孤,或者是他也乐于看到自己的弱点被摆在他的眼前,总之他是同意了把晓儿接来。
他的确是想照顾晓儿。
但他也的确是想,让自己有一个真实的弱点,放在义父面前,让之安心。
而那个人……他也真的,希望能为他,做一点事情。
借着办事的时机,他又去过开封。再看那人匆匆从街头走过,面上带着风尘,眉头藏了忧虑,连笑容都有点勉强。
诚然还是温和的笑容,可是……
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不是有一个人愿意一生委屈,就真可以求得周全。
但你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不要有无谓的争斗,牺牲和流血,我竟有机会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
总也带了私心。
义父这个人,难以对身边的人完全放心,即便是他也一样。
即便他已经放弃了尊严和幻想,真真正正曲意承欢。
即便他愿为之承担有着各样奇异癖好的名声,把那些和自己一样不幸的人禁锢在院中。
即便他甚至心甘情愿地练了这样一种武功心法——像传说中的双修,又似传说中的下蛊——让他的命,维系在义父的命上。
然义父也不是没有弱点。
人性的弱点都一样,那就是容易相信自己一心想要相信的事情。
故此他从未让自己存有被那人爱的期待。若说有所期待,只是期待——即便是恨,也莫要遗忘。
故此,他要借这弱点,置他于死地。
他这个人,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总可以做得很好。
他在襄阳王府放了人,出谋献策联合钟雄,建起冲霄,又暗中和张王教来往。他叫义父以为,这是为着他的使命。
然于明修栈道中,终能暗渡陈仓,实是与禁宫大内搭上了线。
彼时猫鼠之争在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他未得亲睹。再见那人时,那人身边多了一位白衣少年,行事恣意,笑容张扬。连那人的笑容,也被带着有一点久违的明亮。
看他与他争,与他斗,与他把酒言欢,与他金樽对月……
他是开心的……或许有点小心酸,但是真的是开心的。
假如问,他想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是自己来陪他?
而是,为何他不曾早点来陪他?
他们,都是行走在阳光中的人。
赢得官家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有时候想,这样多疑,这样冰冷的一个人,怎么就让那么多人忠心相随——这其中,还包括那个人。
最难的不在于给年轻的天子想要知道的消息,而在于,怎么解释,自己是为了什么?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么?
似乎也只有如此说。
天子愿意相信,制下的百姓大多把自己当成天地父母,对天家的忠诚,应该镌在骨子里,不计性命。所以反贼才那样可恨。
而高官厚禄,一生荣华,也似乎是每个人都会心生向往的。
既然这一切都是在算计人心,他又怎么不知道——越知情的人死的越快,设计这局的人,最终必然要困杀了自己。
可是——他不在乎。
若杀了义父,自己必然是要死的。正因为这个事实,才叫自己有可能,设局杀了他。
三年布局,一朝收网。
网中必然要有个香饵,香到没有人不动心,又要让疑心最重的人也放心,才能即便察觉到一点危险,也执意留在网中。
只是,由谁来作饵呢?
这个人,要武功高强,能过目不忘,有担当不怕死,心思细腻,个性坚忍,还要是天子近臣。这样,才能取信于人。
这个人,不能知情,才好叫他演一场戏。
这个人……是不是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会是那个人?
这才是,隐藏于这局棋中,让他最惊,最痛,却又最不能放下的,真正私心吧?
当他还年少天真,满心期待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来救他。如今他不再年少不再天真,便亲手送了那个人来救自己。
太过理想,太过……自私。
于是七年之后,终于初见。
☆、奈何
他不是没有暗暗期待过,若那人受伤负累,自己可以在旁精心照顾。然而绝不是这样,所有的伤害都由他造成。
并且还要忍心,伤的更深。
有的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从未低估过那人的坚强,所以无论是那地点,那地图,所谓的拷问都是做戏,只为着让别人相信罢了。
他选的址,他绘的图,他院子中偷偷放走的人做的献图的死士,他还需要问什么?
看那人眼中的恨,心里不是不痛。
然总还要再痛一些。
有时候是情不自禁,因着做戏,入戏太深。
若清醒时,他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这样久的在黑暗中,心绪的变化,或者连自己也无法控制。是不是,也曾有卑劣的心思,以为要那人也经历了自己所经历的,便可迫他到自己所在卑微的角落?
却又再清楚不过,这样强迫怎么可能生爱呢?
他所能希望的,也只是再恨一些罢了。
颜查散的印被盗,不得不停在襄阳之外——襄阳的变动,不能让他看的太清楚。而他之存在,又让襄阳王不能不分心。
散出宝藏的消息,闻讯而来的不只是武林中人,还有早就散布在各地,乔装打扮的禁军精锐。
引了白玉堂去冲霄,虽不敢说没有一两分嫉妒在,却也是为了故意地暴露沈仲元。这招所谓“引蛇出洞”,让襄阳王更重视更信任他放进去的谋士,为后面窥盟书,刺襄阳王铺路。张王教这样先斩后奏,虽然襄阳王被将计就计,但终归是起了嫌隙。而他得了那剑穗,能让义父安心,以为他是依仗这个让展昭开口。
接着襄阳王故意借沈仲元把一众好汉引去君山水寨。
你看,每个人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义父以为他行计牵制襄阳王的力量,分散有夺宝之心的武林高手;襄阳王提前调空君山水寨的高手,潜入伏龙山作为伏兵,让众好汉扑个空,自觉一举两得;只有他知道,两方都是螳螂,两方也都是蝉,真正的黄雀,正于东京静待佳音。
三路人马汇在野人谷,战场却不止一处。智化欧阳春拿下君山水寨毫无悬念,因为寨中已空,剩了钟雄光杆一个掩人耳目;禁军高手夜访的襄阳王盟友,或杀或擒,带天子手谕接管兵权,外间毫不知情;襄阳王夜登冲霄楼,俯视襄阳全城,自觉运筹帷幄豪情万丈,没想到被自己建的楼困在楼中,最后一场大火把野心和盟书都烧了干净。
盟书还在不在,其实也不打紧,天子心中有数便够。
死了一个襄阳王,这旗帜便举不起来。便有贼心的,现在也好装作安分。没有了盟书,这些人便会存侥幸之心,不会被逼的铤而走险。天子便有足够时间,或杀或贬或是仍旧留用,总是从容。
而他把那人推到义父身边,算准那人,定能在最适合的时机,做出致命一击。
这样,有多圆满?
*
至于左坤。
对这个一次无意中撞到他在义父面前的媚态,厌恶之外还是以长辈的身份诚恳劝诫他,被他一番嘲讽结下仇怨的人,他心里,其实存了一份感激。
越是如此,越要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他的弱点,露出来一个也尽够了。多了,反叫义父生疑。
但也不是因为感激,就不利用他下这一盘棋。
宝藏的消息,是义父的暗卫打探出,和他无关。伏击展昭,是左坤去,和他无关。他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让义父以为全出于本愿,让他介入。
毕竟在左坤手中,以那人的性格,只是吃皮肉之苦,不会折磨了心志。
后面的,既是他忍心布了局,自然要由他完成。
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不走下去了。
后来左坤对那人的维护,实是他意料之外的。只是在启程去野人谷之前,送还剑穗的手法太幼稚了一些,还费了他一番心思在义父那里遮掩过。
打磨的锐利的玉玦,在失了内力的人手中,连自保也未必得用,大概只能用来自杀。
左坤是想给那人一个解脱吧。
倒也好,帮他一个小忙。让展昭那一击,因这并不趁手的武器,多了一份决然凛冽。
然若左坤知道,会怎样后悔?
所以只有让他不知道了。
*
至于晓儿。
若论亏欠,他亏欠最多的,便是这个聪明的让人惊讶,也坚强的让人惊讶的女孩子。
她是从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她那样一遍一遍的追问,真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让她自己安心?还是不忍看他一个人,在深渊中痛苦?
可是他怎么可以,告诉她她最亲爱的哥哥,是以那样一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每一次他满身伤痕地从暗道中回来,躺在床上于无尽的痛苦中等待白日降临,她会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悄悄地帮他清洗上药换衣,如同当年照顾被官府打了板子的哥哥。
好像是两个人的秘密约定。你不说,我就装作没有发现。你不睁眼,我就装作以为你真的睡着。
而这少女心中的那一份渴望,及无理由信任的缘由,他不是不知道——他却宁愿,她是把他当作仇人也好,当作哥哥也好,莫要寄予他无法给予的痴念。
这世上,若是纯粹的爱与恨,于接受的人未知是福是祸,于付出的人却简单容易。
最难的是,爱中有恨,恨中又夹杂着爱。
他做不了她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