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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你觉得这块石头怎么样?它可是从迷途的森林里带出来的。”
老板又站起身来,隔着桌子对他说。
“西蒙,你又和新面孔推销这块石头了。这块石头确实是从迷途的森林里带出来的,不过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后进来的三位客人中很像是炼金术师的那一个看起来和老板认识,没等佛洛尔说话就接口了。
“是啊,这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从那森林里带出来的。”
另一个人说。
“这一块不同,它是从……森林的深处被带出来的。”
佛洛尔猜测这到底是新的推销手段还是确有其事的时候,听到诺恩不带什么语气的声音。
“老板,这一把。”
“五个金币。”
老板对于到手的生意看上去比推销这块石头更感兴趣,马上把他的热情转向了诺恩。佛洛尔握着石头一时三刻不知道是放回去好还是把它买下来好,那个似乎是炼金术师的男人小声对他说:“年轻人,这块石头他开价20个金币,但是它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如果你懂行应该看得出来;如果你不懂行,你应该明白没有哪个材料商店的老板值得相信。”
佛洛尔从口袋里掏出手掌长的望远镜递给诺恩,很满意地在他的黑眼睛里收获到一丝惊喜。
在这个时代,伴随玻璃生产技术的进步,对于诺恩这样出身于士官学校的人来说,望远镜当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产品,但这种小巧到可以塞进口袋望远镜只会出自魔法师之手,魔法同时还会保证其产品有着超过镜片由普通工匠打磨的望远镜的视野。他自然应该明白这东西的价值。
他自己则拿出另一台望远镜,眺望起远方的森林。
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神秘之地、西斯勒的天然屏障,迷途的森林。
最后佛洛尔还是用二十个金币从那位老板的手里买下了那块石头,同时还收获了一个故事。这是他和那些商贩不同的地方,他们看中的是材料本身,他看中的则是这些来历古怪的东西背后的故事。
老板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带路人”。佛洛尔在传说故事里听说过这种职业。在斯佛兰还只是一座小村庄的时候,当地人有不少都从事为冒险者带路,深入迷途的森林的危险工作。即使在这个古老的职业已经消失的今天,很多当时的忌讳还被市民们遵守着。除去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老传承,老板的故事其实相当乏味。他的父亲被一个魔法师和两名骑士雇佣深入那片森林,最后侥幸生还,仅此而已。
“他们穿过绕着三株金黄花忍冬的珊瑚树,从森林里到达另一片地方。那里是天的裂隙,暗红的地面上有深入地心的峡谷,这块石头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
那些冒险者和弓箭手对这个故事呲之以鼻,指出如果老板的父亲真的从遍地是宝的森林深处带出什么的话,他家应该早就富可敌国。这位老板看起来见惯了这类嘲笑,只是冷笑以对。
佛洛尔是不多的知道老板的故事至少有部分是真实的人。
有着金黄花的忍冬和珊瑚树……
但是从他们所在的小山岗上眺望迷途的森林,只能看到树影茫茫,延伸到比地平线的尽头更远的地方。
“据说三个世纪之前曾经有一位冒险家组织队伍从斯佛兰出发,试图绕过迷途的森林往下去探究这片森林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他们的这段路走了半年,发现那里不过是黄沙万里,杳无人烟。这位冒险家因此破产,不久郁郁而终。”
诺恩和平时一样,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说话。
“我们的西斯勒王国和霍里亚、斯泰雷卡、奥塔拉这四个国家的版图,在一千多年前都隶属于强大的弥尔顿帝国。而在当时和弥尔顿分庭抗议,最后一起引发那场悲剧的魔导战争的卡廷卡,却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现在公认的是,迷途的森林和其下的黄沙之国,应该就是已经消失的卡廷卡帝国的国土。”
在一千年前,大陆最大的两个帝国弥尔顿与卡廷卡之间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卡廷卡率在战场上使用禁咒,重创了弥尔顿的军队。这是大陆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争中全面动用魔法的力量,因此这场战争被后世的人们称为魔导战争。
在西斯勒,魔导战争和其中涌现的英雄人物的事迹是儿童都耳熟能详的。西斯勒人自命为弥尔顿人的直系后代,因此把当年英雄的事迹奉为自己祖先的英勇事迹而大加宣扬。
“大魔导士卡米尔?尤希斯、圣祭司帕特菲尔?约林卡、剑圣伊萨亚?阿图尔……在那之后,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伟大的英雄了。”
提起这几位传说中的英雄的名字,佛洛尔也不由一边眺望远方,一边心神往之。要知道时至今日,依然有无数魔法学徒在为了成为卡米尔?尤希斯那样的魔导士而苦修;重剑的传统正是来自剑圣伊萨亚;圣祭祀帕特菲尔则是教会的第一位圣徒。
“但是关于魔导战争的结束、卡廷卡的灭亡,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就是《深渊的魔王与奥尔杰塔的勇者》。”
佛洛尔说着,唱起一首小调。他今天没有带竖琴,清唱出来的歌曲依然十分悦耳。
这是一种不同于今日民谣的单调曲调,从旋律听就十分古老:
尖尖角
尖尖脚
红色的眼睛,黑黑的脸
唉!哟!
怎样才能喂得饱
哼完这首小调,佛洛尔打量起自己听众的表情,看起来走神一样的面无表情才是诺恩的一贯表现。
“你平时演出就唱这些?”
诺恩问他。
“当然不。你是第一个听众。”
佛洛尔回答说。
他并不是为了讨好诺恩才那么说,他确实是第一个倾听他这场演出的人。对于约瑟夫来说,因为牵扯到教会的第一位圣人,奥尔杰塔的勇士的传说无异于异端邪说。而罗宾和其他人……他知道他们如果愿意听这个故事是因为他们喜爱他,而不是喜爱他的这个故事。作为一个很有原则的游吟诗人,佛洛尔从不希望他的观众关注他过多他的表演。
“这是一首七世纪中叶,也就是魔导战争爆发前在弥尔顿南部山区流行的民谣。里面传唱的是一种使魔,但是和现在召唤法师驱使的使魔不同,这种东西……更加邪恶。”
“深渊召唤。”
从诺恩眼神疏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现来看,佛洛尔知道他是无意间吐出这个名字的,也许他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真有意思,这个平民出身的小队长居然知道这个在魔法师中都是秘密的名字。
作为听众,诺恩无疑是艺术家最喜欢的类型,不会打岔,能跟着自己的故事前进。但佛洛尔隐约觉得他沉浸在这遥远的故事中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
“这首民谣里提到的使魔是这类魔法最常见的产物,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名字,例如 ‘红眼睛’、‘黑爪子’什么的,现在有很多学者认为这是古代人对蝙蝠之类东西的别称,但实际上他们说的都是使魔。”
佛洛尔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在他老师的法师塔里发现记载这些古老传说的古籍的时候的惊喜。他把这个魔法当做是恩赐——一个稍微有一些魔力的学徒就能施展,从深渊之中召唤一个灵巧使魔的魔法,这是多么方便啊。
然而在他找到更多资料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种魔法背后隐藏着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这和魔导战争以及勇者传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为了听到有意思的传说,要有耐心。这些故事中的很多都是我从图书馆发霉的角落里收集过来的,你能给予我找寻他们一样的耐心吗?我亲爱的小队长?”
正在佛洛尔带着开玩笑的性质“数落”诺恩的时候,天际传来了一阵阵闷响。
不知不觉间,他们头顶的白云变成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天色也暗淡下来了。这一大片乌云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和森林重叠,把天际夹成窄窄的一条,看上去威严而恐怖。
“这里三月的天气原来那么糟糕?”
佛洛尔说着一把从诺恩的头上把帽子扯下来,把自己的金发盖在帽子下。几乎是同时,大雨倾盆而下,一瞬间把两个人浇成了落汤鸡。佛洛尔觉得诺恩的黑发被雨水打湿,瞪大眼睛对自己的“无耻行径”表示震惊的表情像极了突然被泼了一头水的小动物,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个故事只有下次再说了。先找个遮雨的地方吧,你到底受伤不久,不应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佛洛尔刚把手伸向诺恩,就看到他用几乎看不到的快动作走到了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看起来前一晚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给他留下了小小的心理阴影。
“别那么害羞,来,把手递给我。再说你跑得那么快,不是受伤的时候谁能抓住你。”
佛洛尔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无奈。
诺恩低头,走过来,把手交给他。
他的手比他想的还要小一些,掌心温暖柔软,手指也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可以握紧剑柄的钢铁手指,相反,同样是柔软而纤细的。
佛洛尔默念咒语,风的精灵再次汇聚在他们的身边,这一次不是化作风刃,而是把他们托了起来。
“这是我改良过的魔法,虽然比漂浮术的高度差了不少,不过省力又方便。”
这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吹嘘自己一把,同样没有从诺恩那里收获任何回应。
佛洛尔喜欢在风中前进,尤其喜欢这样冒雨疾驰,享受鼻腔充满清新水汽,雨水斜飞擦过自己面孔的感觉。因为从小山岗到城里的路几乎是一条直线,他索性闭上眼睛,聆听风精灵的低语。
过了好一会,佛洛尔睁开眼睛的时候,随意侧过头去看诺恩的时候,再次在他脸上见到了前一晚上那奇怪的表情。那双眼睛明明十分难过,却能在嘴角找到很淡的笑意。这么平淡的表情却很有感染力,让他看了,也心生难过。
这真奇怪。
“你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吗?”
诺恩有些惊慌地掩饰起脸上的表情,同时挣开了他的手。佛洛尔怕他摔倒在路上,连忙驱散风的精灵,然后停下脚步。
“你多心了。”
伸手拭去脸上雨水的诺恩说。
“你的秘密可不是我的多心。”
“我的秘密?”
“你知道的奇怪的知识可真够多的,像是弥尔顿的骑兵、像是深渊召唤……”
诺恩别过脸去。
“我虽然充满好奇心,但是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秘密和我有关吗?为什么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佛洛尔在他反问自己的语调中找到一丝波动,细小但是鲜明。诺恩对他而言是一个像鸡蛋一样的奇妙宝箱,充满了让他感兴趣的秘密,这些东西被他鸡蛋壳一样的外壳包围着,即完美无瑕,又那么脆弱。但是当他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弱点的时候,他又始终摸不着头脑。
这是他第一次在认识一个人不过两天的情况下对他萌发那么大的兴趣,而那双让他难以释怀的眼睛以他的审美观而言,又绝对不是美得让人难忘的。
“你现在看我的这种。”
佛洛尔走到诺恩的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喜欢他那种想要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慌乱,这是很难以形容的感觉。
雨水落在他们中间,他们靠得那么近,他甚至不知道这滴雨是落在他脸上还是他脸上的,只知道他们的呼出来的暖气汇合在一起,让雨水带来的冰冷空气也温暖了很多。
佛洛尔的记忆中,他和任何人面对面靠得那么近,只是为了接吻。
但是……
“窥视别人的秘密不好,对吗。”
“是。”
“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拍拍他的肩膀,一瞬间感到他的肌肉从僵硬到放松。
“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这不是一个游吟诗人的好奇,是……朋友的好奇。”
佛洛尔没等到诺恩的回答,于是再次把他的沉默默认为同意,然后又拉起了他的手,再一次呼唤起风精灵的光顾。
傍晚他们回到斯佛兰的时候,佛洛尔就发起了高烧,这让之前还神气活现的游吟诗人不得不卧病在床。对于原本计划在斯佛兰的大街小巷寻找一些灵感的他而言,这是小打击。而大一些的打击则是和他一起淋雨的诺恩完全没有受到疾病的侵袭。
“罗宾,为什么那家伙没有一起躺下呢?”
“通常魔法师的身体总是比剑士孱弱一些。”
百忙之中赶来探病的罗宾这样回答他。
因为高烧而思维迟钝的佛洛尔居然等到他匆匆离开的时候也没能想到适合的反驳。
“罗宾这家伙这两天跟着教会的人忙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