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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就是个半大孩子。”
佛洛尔当做没听到这句话。
“但他认识——确切说他之前见过我。”
“那个人好像是从首都被委派来这里的,他见过你也正常。”
“不,不一样,在我和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真可惜你不在场,那会他的表情真好看。”
“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在首都的时候经常和演员混迹的关系,佛洛尔对观察人的表情颇有研究,毕竟演员是世界上最会察言观色的人群之一,而且实践经验丰富。
“那倒是……很难形容……”
他沉入自己的回忆,回想起下午在那张娃娃脸上看到的表情。
那张面孔白皙稚嫩,面无表情的时候不像罗宾这样严肃,反而呈现出呆板呆滞的模样,是佛洛尔小时候就很喜欢捉弄的类型,单是在他成长过程中见识到足够多的人之后,就很难再让他提起兴趣。
然而当他努力克制也只能让面部更加僵硬的时候,他的眼睛却流露出异常混杂深沉的感情。
“这真奇怪……真奇怪。罗宾,如果你最心爱的人死了……或是你觉得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和他一摸一样的人,你会是什么表情?惊讶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
佛洛尔紧紧盯着罗宾,等待他的答案。他等得有些久了,不过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朋友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没有敷衍他的缘故。
对于感情内敛的罗宾而言这个问题也许难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罗斌才用乏力的语气说:“大概是惊喜多一些吧。”
“他那会盯着我看的样子倒像是我是他生离死别的恋人一样。又像是我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也不对……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佛洛尔的语调放慢,继续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某样事物。那双黑色的大眼睛这会倒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从他的脑袋里不断地吸取着什么。
“是什么呢……我见过很多名演员可以表现出爱恨交织的表情,那种活灵活现的样子就像喜剧中的主人公就是他们本人一样。但是他们也做不出那样的表情,这是……分量上的不同。”
他用呓语一般的口气说。
罗宾看了他一会,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很明白你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那位小队长要遭殃了。”
“你说我的时候还真是不客气啊。”
佛洛尔从回忆回到现实,瞪了罗宾一眼。
不过他也明白,罗宾说的很有道理。他的朋友知道他对某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表示兴趣,多半代表他会把对方折腾一番。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过去他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罗宾觉得再讨论这个话题,自己就会变成让那位警卫队队长陷入不可避免的麻烦的帮凶,于是他向佛洛尔抛出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诱饵,这也是他这会来找佛洛尔的本来目的。
“后天在市政厅有一场舞会,市长邀请了维纳特红衣主教。当然,他也会出席。”
佛洛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和我一起参加舞会然后和他偶遇,这个安排看上去还不错。”
“谢谢你,罗宾。”
佛洛尔从沙发上跳起来,给了自己的好友一个热烈的拥抱。后者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被柔软金发覆盖的后脑勺。
以前每次他惹是生非由自己为他善后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扑进自己的怀里撒娇。然而一眨眼,他都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意识到自己需要把手臂抬到比过去高很多的位置的时候,罗宾想。
“那么好好休息,今明两天不要乱跑,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吧。”
“这恐怕有些困难,我的创作情绪现在十分高昂。”
佛洛尔说着走到一边的衣架边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风和帽子。穿戴完毕之后,让人惊叹于他的俊美的游吟诗人再次出现了。这种有些过分炫耀的华丽,正是名满首都的游吟诗人佛洛尔?泰林模样,让人几乎想不到他就是那个平时至少看上去还算庄重典雅的佛洛尔?泰林。
“我出去逛逛,天亮以前一定回来。”
“现在?”
“你不知道晚间河流边草丛里的萤火虫最能促进艺术家的灵感吗?我去了。”
没等罗宾问他这个季节在斯佛兰哪里来的萤火虫,佛洛尔就拿着他的竖琴跳出了窗台。
就在佛洛尔和罗宾提起诺恩的时候,正在城市东郊森林里的警卫队队长打了一个喷嚏。
诺恩并不会认为有人正在讨论自己,只是单纯觉得三月里的晚上还是有一点寒冷,也许自己应该加一件衣服再出来。
这片森林和斯佛兰南面那著名的迷途森林离得很近,也许在人们修建道路和城市之前,这里本身就是迷途森林的一部分。出于一些奇怪的避讳,斯佛兰人没有给这片森林取名,反正人们说起去森林野餐,只会是这里,而不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迷途森林。
森林里的植物主要是枞树和梣木,此外也生长着很多的松木,让这里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淡淡的松香。狼和熊或是其他凶猛的野生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因为人们的捕猎而绝迹,偶尔能看到野猪都足以让市民们当做谈资说上好几天。这里常见的是那些小型无害的动物,让猎手们都不舍得向它们射出锐利的箭矢。
对于市民来说,白天的森林是郊游的好去处,在夜晚,即使是月光明亮的晚上,这些树干纤细笔直的树木们的身影就稍显阴森了。
这同样是斯佛兰一个小小的禁忌——不要在夜晚踏足森林。
诺恩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挑战市民的禁忌来证明自己的勇敢,而是因为一条下午交给他的密报。
有人在在东郊的森林里发现了死灵法师的踪影。
斯佛兰欢迎任何冒险者的到来,除了这些会招来死亡和瘟疫的家伙。事实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欢迎死灵法师的光顾。这种长期以来的敌视态度也让死灵法师成为了在黑暗中活动的好手。
一开始诺恩觉得也许是探子神经过敏了,毕竟斯佛兰的边上就是祈福地,三月前祭又在眼前,祈福地有大批高级神职人员入驻,没有哪个死灵法师会冒着被大批神职人员围剿的风险这个时候来到斯佛兰。
然而这个探子又是十分可靠的那类人,没有一定把握,他甚至不会把这个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的报告递交给诺恩。
最后诺恩决定在晚上一探究竟。
找点事情做,也可以不把整个晚上的时间用在想那位自称佛洛尔?泰林的游吟诗人的事。
他和他是多么相似。
连名字也……
一想到这一点,诺恩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被火焰灼烧。他不能打开胸膛熄灭这火焰,就只能忍受这种痛苦。
是他,不是他。
他有一点期待,又有更多的忧虑。
这份担忧不能由那些笑嘻嘻和他开玩笑说“队长你今天看来心情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和我们说说”的警卫队成员分享,所以只能由他自己品尝、消化。
对于这么复杂的感情,他向来感到异常苦恼。
一直低着头搜索地面让诺恩觉得后颈有些酸痛,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抬头仰望夜空。
时间越是靠近祭典的日期,月亮就越是明媚圆满,连带围绕她扑闪扑闪的星群,在他的头顶把夜幕点缀得无比美丽。
相对于这片经历了战火洗礼和王国更替的土地,只有这浩瀚的星空,才是千年不变的。
“在我的故乡,人们认为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位杰出的人物。星星的位置、光亮程度都能让人知道这位伟人的近况。而当星星陨落,也是伟人之陨。”
“这可不妙啊,如果我去你的故乡岂不是会变成整晚挂在夜空,比太阳明亮的不落之星了。”
“……”
“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了,和我留在这里不好吗?”
如果当时……
诺恩猛然停下脚步。
几缕幽蓝的微光从前方的树丛中飘出,晃悠悠地在半空中沉浮,然后黯淡下去。
他跳过一截虬结生长出地面的树根,又小心绕过一只趴在一株小草上的蜗牛,才找到自己的目标。
一根灰白色的骨头插在地面上。骨头上有一个很新鲜的断面,时不时有鳞火从中飘出,散入夜幕。
诺恩皱起了眉头。
根据他对死灵魔法的了解,这根骨头插在这里是为了从地脉中汲取死者的力量,同时成为一个信标。虽然对这类魔法的具体作用方式和用途不甚了解,但是法师的强弱,倒是直接可以从他使用的骨头的大小上看出来。
他蹲下来,凑近那根骨头,仔细观察起来。
一根人类的大腿骨。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在诺恩的心往下一沉的时候,脚步声从他的背后传来。
“我本来还在奇怪有哪个死灵法师居然在离城市那么近的地方活动。小警卫队队长,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是一个死灵法师吧?”
听到这个好听但是语气轻浮的声音,诺恩松了一口气,又马上在另一方面绷紧了神经。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帽子上的羽毛在晚风中摆动的佛洛尔。
游吟诗人看上去不像是站在地面上,倒像是站在风中。虽然怪异,却和他华丽的风格相符。
“我接到密报,说附近有死灵法师在活动,你呢。”
“不要那么见外啊。”
佛洛尔闭上眼睛,走向诺恩。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脚步轻盈地跳过那截树根和那只经过努力又在草叶上前行了一小段距离的蜗牛。
有不同于磷火的淡蓝色光点围绕着他闪烁,就像一群小精灵在和他做伴一样。
“我跟着风的脚步穿过城市,也是风在我耳边细语,告诉我这里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他准确地在那截骨头前停下的时候正好又有几点磷火飘了出来。
“这种萤火虫真让人扫兴。”
“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蹲着脚不酸吗?”
诺恩一下子站了起来。
像是换班一样,佛洛尔蹲下去打量起这根骨头。
“你来了很久?”
诺恩问他。
“才一会,就看到你蹲在这里冲着它发呆。看起来你对死灵魔法有一点了解啊。”
佛洛尔说着,把手放在了骨头的正上方。这只手和大腿骨之间的空气发生了细小的扭曲,然后几点金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围住骨头直打转。
“你的了解更多。”
“我是游吟诗人,走过的路多见识也多。”
“魔法师游吟诗人。”
“一点也不惊讶啊。”
“没什么好惊讶的,过去……”
诺恩只差没有捂住自己的嘴巴。
曾经有一个时代,游吟诗人都是使用魔法的好手。
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还好暂时佛洛尔对这根骨头比较感兴趣。越来越多的金光从他的手中洒向这个骨头,然后绕着它转圈,像是给它套上了黄金的链条一样。
诺恩曾经见过牧师拔擢沾染死灵法师邪恶气息的物件,场面和现在类似,结果是那些东西像是被投入火中一样,一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边爆裂开来。
“是很厉害的魔法?”
“不是……这种‘骨针’是为了把魔法送到土地之下唤醒不死生物的。同时随意搬动他会触发一些禁制,通知死灵法师有人进入了他的势力范围。该死,这里怎么会埋着一个那么厉害的家伙?”
佛洛尔的话音未落,一只烂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就从地下伸了出来。
开始只有手指尖,然后是整只手掌。虽然动作很慢,但这只手掌确实是笔直地伸出地面,像是它的主人最后的动作是指向天空一样。
一股浑浊的黑气环绕着这只手臂,接触到这些黑气的青草迅速发黑、枯萎,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这只手臂的四周形成了比夜色更深沉的死亡地带。
诺恩一声不吭地拔出长剑,退后几步。佛洛尔则把竖琴捧在手里,两个人都脸色凝重地看着正从地底爬出来骷髅。
这是一个有趣的准则——不要在不死生物被召唤的过程中打断它。
中断这个过程会有什么结果,两个人都说不清,不过他们都很清楚这样会导致不测的后果。如果对于击败这一个不死生物很有把握,那么完全没有必要冒那样的风险。
诺恩对此倒不是特别有信心,但佛洛尔显然自信满满。
“小警卫队队长,过一会牵制它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要准备一个需要花点时间的魔法。”
佛洛尔一边退后,一边对诺恩说。
“不过你手上的剑那么小,真的能起到作用吗?”
游吟诗人这时候都不改爱开玩笑的本色。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闭上眼睛,轻轻念诵一段像是歌曲一样的咒语。
树林里,风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