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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么——”话还没说完,川穹一把被川景推了出去,再回头时就见川景一脸焦躁的挥着手示意他快去,川穹看了看徐小宁,他被川景的胳膊压着,看起来是那么弱小,似乎是一棵随时要折断的树苗。
川穹猫着腰向木板墙的裂缝靠了过去,他把川素山的训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如果他不去偷东西,徐家饿死的第一个人可能就是徐小宁,他会像那些大人们一样被盖上席子放在木板子上抬到乱葬岗子去,只露出一个灰蒙的头顶和一双指甲脱落的黑漆漆的光脚。
川穹不愿意看着徐小宁就这么被扔了,所以他觉得他偷得理直气壮,甚至每走一步都壮怀激烈,他不是去做贼,而是去救人。
心情虽然激动,但是川穹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偷得很聪明,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大油纸,再把玉米糕用刀沿着四个边切了一层下来,这样看上去和原本的形状区别并不大,然后每一个都动一点,但每一个都动不太多,因为徐小宁知道管伙食团的大婶是个粗心的胖大女人,昨天他蹲在她家门外听到不管她做什么都要问自己的爱人,东西在哪里?这样的漫不经心生活着的人是不会准确的记得自己到底下了多少玉米面。
川穹用油纸把东西封好之后又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他从热腾腾蒸屉里拿了两个红糖包子,从左手丢到右手,从右手丢到左手,就是不见凉,最后,川穹一横心,又从房子里找了一张油纸,把包子压得像馒头一样瓷实,包粽子一般用油纸包了,狠狠吸了下肚子,夹在裤带上,探头探脑地又爬了出去,一溜烟炮回了川景身边。
对于川穹的满载而归,川景很是满意,但是他怀疑川穹已经在里面吃过了,于是分了很少的仅够填牙缝的玉米糕给川穹,川穹咽了下口水,推到了徐小宁面前。
“你吃吧。”
“哎。你们别让了,小宁,这个给你。”川景说着话又掰下一点给徐小宁,比先前那份还要少。川景自认为非常公平,所以他包起剩余的食物,起身道:“我先走了啊!”说着话,大步流星往别处去了,川穹知道,自己哥哥肯定是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开吃了。于是他一把夺过徐小宁手中的玉米糕,连同自己的那份一起塞进了嘴里,吃的太多,所以没办法说话,他看到徐小宁的眼神忽然灰暗了一下,但是又很灿烂地笑了一下,坦然地看着他吃完了那些玉米糕。
徐小宁说:“够吃吗?我再去偷一点吧!”
川穹忽然觉得身体深处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他一把抓起徐小宁的手,口齿不清地说:“你跟我来。”
徐小宁恋恋不舍地瞧了伙食团的房子一眼,没有丝毫反抗就跟着川穹走了。
……
那两个包子,最终还是把川穹的肚皮烫出了泡。
在秃林子里,川穹把包子递给徐小宁,他撩着自己的衣服,像蛇吐信子一样咝咝地发着声,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红水泡,川穹伸出手去想给揪破了,刚上手就被徐小宁捏住了,他说:“别揪,上次我腿上被阿婶烫肿了起大泡,我就给揪了,结果好长时间也不见好,烂了淌脓,还是最后老师去采了一把草药捣烂了给我糊上才好的。”
“那怎么办?”
徐小宁顿了顿,说:“老师有草药,但是很宝贵,我去要。”
“你不是说很宝贵,那怎么要的来?”
“我要的来。”徐小宁笑着说,他的嘴巴很薄,唇角扬着,拿着红糖包子递过来,“你拿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吧!”
川穹别过脸去,说:“我吃了,拿给我哥之前我先在里头吃饱了,这两个是专门给你留的。”徐小宁顿时大喜过望,他信以为真地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细嚼慢咽起来,两个包子竟然给他吃了大半个小时,川穹站在他背后替他望风,听着细细密密地咀嚼声,川穹不禁咽了下口水,抱着肚子蹲下来,他很饿。
“我吃完了。”徐小宁说,川穹回过身,见两个包子已经下了肚,而徐小宁把十个手指头都吸了一遍,又细致地检查起身上有没有遗漏下的包子渣,检视了三遍,徐小宁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包包子的油纸,那上面赫然残留着一缕包子皮,不过已经粘在了上面。
徐小宁捡起报纸,舔了好一阵子,直到把油纸舔得透了亮才住嘴。他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明天还要用的。”
川穹接过来收在怀里,说:“没关系。”
徐小宁感激得地看了看川穹,一个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川穹白了他一眼,就见徐小宁傻乐呵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川穹也觉得忽然开心了,好像吃包子的那个是自己,而不是徐小宁。
当天夜里,川穹痛得醒了几次,倒不是他手闲弄破了泡,而是衣服太硬,不知不觉间磨破了,表皮结成了些细细的硬疤,川穹想,是不是撕掉这个就不疼了?于是他手一挥,揪着破皮撕下一大块来,愈发痛得全身骤紧。川穹哆嗦着,有心去摇醒自己的母亲,又害怕她问起烫伤泡的来历,犹犹豫豫之间,川穹辗转难眠,一直捱到了天明。
“阿穹,你跟我来。”早课间,昏昏欲睡的川穹听到唤,一睁眼就看到了徐小宁,他站在自己跟前低低说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川穹一愣,不过一夜之间,徐小宁怎么就瘸了呢?
“你看,这是老师的草药,他好宝贵的——”徐小宁把川穹扯到没人的地方,一把拉起自己的裤子,小腿上缠着半截粗布,徐小宁把粗布解开,川穹就看到黑乎乎的膏药状的东西布满了徐小宁的小腿。
“你的腿怎么了?”
“哦,昨天我在炉子上烫的。”徐小宁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被阿婶烫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疼。“说着话,他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腿上的药抠下来,不容置疑地道:“你把衣服拉上来,我给你涂上。”
川穹盯着徐小宁的手,他看的仔细,有些水泡本来是好的,但是给徐小宁这么一抠,都破了。川穹想起徐小宁说的话,会发脓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徐小宁指尖上的药匀下来,抹在自己的肚皮上,涂匀后跟徐小宁说:“我用这么多就好了,反正也不多——”
“哎,你多抹点。”
“真够了——”推来让去,川穹愤然道:“我是你哥,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呢,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理你了!”
徐小宁一下呆住了,顿了两三秒钟后立即飞快地将草药涂到自己腿上,然后看着川穹,眨巴了两下眼睛,川穹心一软,蹲在地上把粗布帮徐小宁绑好了,川穹说:“小宁,你知道哥是什么吗?我哥说,哥就是给阿弟遮风挡雨的,所以,我也会给你遮风挡雨的——”说着话,川穹觉得头上一凉,一抬眼,徐小宁又哭了。
川穹皱了下眉头,嚷嚷着:“你可真烦人,就跟妹子一样总是哭。”
徐小宁抽抽搭搭:“我又不在别人跟前哭。”
……
——这是他们的1963年,挨饿的1963年。
作者有话要说:好漫长。。。距离2010年还如此久远。。。。才八岁啊。。。。
4
4、第四章 。。。
1。1
整整一个春天,川穹肚子上的泡就没有消停过,后来最终演变成了溃烂,但他不敢知会给自己母亲,而徐小宁腿上的泡也再没有好过,两个人身上的伤反反复复,最终严重了起来,隔着衣服都能闻出味来。
这引起了秦娥的疑心,每次给川穹洗衣服的时候,都会看到衣服上沾有黄浆,要他把衣服拉起来给自己看,他又死都不肯,而每天中午跟着川景到处乱晃,也不说去哪,吃饭又吃得少,秦娥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笃定地认为自己的儿子不会这么做。
终有一天,秦娥下定决心,中午暗暗跟着川穹,看着他偷东西,看着他从衣服里掏出吃的给徐小宁,秦娥气得直哆嗦,托了个人给川素山带了口信,而自己一回到家就觉得天旋地转,躺在床上一直哭到天黑。
“妈,我们回来了。”
听到一声叫,秦娥立即从床上窜起来,握着鸡毛掸子把川景川穹两兄弟堵在门口,二话不说劈头盖脸一顿好抽。川景抱着头到处鼠窜,而川穹躲也不躲,就任由母亲抽着,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发这么大的火。
“我叫你们偷东西,叫你们偷东西!”秦娥抑不住恨,越打手越重,抽得川穹满头满脸都是血印子,本想罢了手,却看到川穹那副沉默的固执样又恼了起来,下手愈发狠。
吱——门一响,川素山卷着一股子夜风寒气进了屋。
川穹霎那间抖了一下。
川素山面如严霜,他从屋角提出搓衣板,对川景和川穹说:“跪下!”说着话开始解皮带,川景吓破了胆,川素山平素并不打人,但一打人就叫人三天下不了床。
“说,是谁先起的这个念头?”川素山提着皮带,印着“八一”二字的皮带扣在灯光下寒光闪闪,耀花了川景的眼睛,他抢先开了口:“是小弟看徐小宁快饿死了,才……”川穹看了他一眼,正欲分辨,皮带就没头没脑地落了下来,川穹心中一片委屈,抱着头说:“是哥先的……”
“你们竟然还不说实话——”皮带停了下又疾风暴雨般地落下来,甚至不分部位地打,一下子抽中了川穹的半边脸,他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眼睛都睁不开了,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父亲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打人呢?何况是他说要好好照顾徐小宁的,他平时训导自己不要出尔反尔,反倒是他说话不算数。
川穹一把攥住了川素山的皮带,力太小,反倒被川素山的扬手之势拉倒在地。
“爹——你冤枉人……”话还没说完,川素山气急败坏又灰心沮丧,小小年纪不仅学会偷东西说谎,还会顶撞父母了?长大还得了,一思量,下手更重,直打的川穹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搐着。
“爹……是我,是我……”川景看不过眼,可已晚了,他攀着川素山的手臂,却被川素山甩到一边,发狠道:“你给我闭嘴!你以为你的事情就算完了!你怎么当哥的?”这一吼,吓得川景一哆嗦,当即不敢再言语,傻呆呆看着川素山没完没了地把皮带落在了川穹身上。
“别打了!”最后喊出声的还是秦娥,她披头散发坐着,有一声没有声地哭,边哭边道:“你家好儿子偷回来的东西全给了小宁吃,他自己没吃多少!”
“啪!”皮带抽歪了,川素山松了下领口,“你妈说的是真的?”
川穹猛然抬了头,小小年纪,眼光却是锐利,川素山心中一震,这才打量起自己的儿子,自从搬到清坝洲口,川穹瘦得厉害了,因为像秦娥,所以是瓜子脸,皮肤绷得紧紧的,显得轮廓分明,不知不觉中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坚毅的神色,说不上是容貌出众还是营养不良,虽然不过才八岁,但看上去却比十一岁的川景老成了许多。
“说,有没有这回事?”
川穹闭着嘴,他颤抖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子,因为在搓板上跪得太久,所以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摇摇晃晃很久才站直。
川素山狐疑地看着川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爹。”川穹挺直身体,“我没错。”
“啪——”川素山甩了一耳光在川穹脸上,“我说过,就算饿死也不能偷!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偷!”
“小宁会死的!”川穹大声喊着,川素山一愣,他无法告诉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出现这场饥荒,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个头,但是在他的认定中,无论如何“偷”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君子不是嗟来之食,何况是偷!
川穹挨了自己父亲一巴掌,一边耳朵忽然响起若有似无的嗡嗡声,可不过就是一瞬之间,嗡嗡声越来越大,扩散到整个头颅,仿佛上面有辆火车轰然作响,根本听不到从旁声响。
川穹打量着虚掩的家门,他暗自活动了一下手脚,原来都是骗人的!大人都是骗人的!他这么想着,眼中越来越热,泪水最终蒙蔽了一切,好一会才听到自己的父亲大声喝骂:“再怎么艰难也还有爹娘,你们不是有人养没人教的……”
川穹再也听不进去,他心中只有无限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