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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广榆照例热好牛奶,端给父亲。父亲接过牛奶,看了他一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道:“昨天你和夏彬吵架了吧。”
没想到父亲居然看出来了,李广榆不知说什么好,父亲喝了一口牛奶,道:“我劝你啊,以后变通一点。孩子小的时候,你就不是个有原则的家长,处处由着他,惯着他,现在你都不是他的爸了,为什么还要跟他争得脸红脖子粗?跟孩子和气点儿,你以后还要靠他呢。”
李广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我没想靠他。”
父亲笑了笑。“呵。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够老,觉得自己个儿能挣钱,自己个儿会吃饭,没什么能难到你的。等再过二十年,你到了我这份儿上,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
“……”
父亲看着他,放下牛奶杯,叹了口气。
“那天发病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撑不过去了,连自己的遗嘱都想好了;后来你妈成那样,我一想,你妈要是熬不过去,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又开始盘算身后的事。结果最近啊,就没少想这些事。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啊,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你从小就乖,又聪明,爱学习,不像你姐,从小爱生病,体弱,也不像你弟,成天惹是生非。我和你妈呀,为他俩操了太多的心,因为你省事,反而就没怎么关心你。以前没怎么觉得,这两年你一直不在,我想起你,就想起你们小的时候那些事,我就后悔啊,后悔没多关心关心你。”
“爸,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和妈对我很好。”
“不是这样,广榆。你从来没发现,你和咱家其他人都不一样。从小,你就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结果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和我,和你妈,和我们都疏远了,遇到任何事情,都一声不吭,都自己一个人扛。我常想啊,如果我们多关心关心你,让你能跟家里说说心里话,很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就比如说夏静的事,那会儿,你为什么就没想过,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或是你妈呢?你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一定就不管夏静,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也会想办法帮她……可是你什么都没说。你不相信我们。”
李广榆很想说,不,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可是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只能继续沉默的听着父亲的话。
“结果这许多年,且不论夏家对我和你妈是什么态度,就是对你,那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做什么什么不对,你妈看着心疼,不知为这个哭了多少次,可是我们没办法。我们以为没办法……再比如说你那年辞职的事儿,你直接一来了,就是交待家产,你和我们商量过吗?别说没和我们商量,你的老同学,省里工作的那个卢振侠,那年回来,他来咱家看我,还跟我说,你问他打听尚德远的背景,却没跟他提你在学校发生的事。他想帮你,可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找他帮忙,你一是怕连累他,二是怕他解决得不够妥善,耽误了你们何校长的退休。你总是这样,从来没想过借助别人的力量帮你走出困境。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相信也许别人提供给你的,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一个人,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也许让别人帮你,和你一起面对困难,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呢?”
父亲看着他,道:“我和你妈老了,你以后,恐怕回来得不一定这么及时,临死的一面也不一定见得上。刚才这些,就算是我给你的遗言。广榆……以后遇事,不要总想着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试着朝前迈一步,别总是用你自以为是的方法保护自己和别人,那不一定是别人想看到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时间总是难以固定,没办法,存稿用光了_(:з」∠)_不好意思
☆、第三十二章 正视未来
时间又云淡风轻的过去,他们在国内已经待了有一个多月。两位老人的情况都已经稳定,李广榆的母亲也已经出院。一切事情都已经妥当,他们也无须再继续留在国内,便决定近日启程,回美国去。
李广榆不喜欢“回美国”这个说法,但是夏彬比较现实,再怎么说现在都是美国人了,说是“回去”无可厚非,你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不过对他来说,在哪个国家根本无所谓,和谁在一起才有所谓。
他们办理了机票和出国的手续,一切准备停当,最后的时间,当然要和亲人们多聚一会儿。夏彬去看望了姥姥和姥爷,回到家时,家里只有李广榆的姐姐李英霞和老爷子老太太,李广榆不在家。
“大美女,”夏彬走进厨房,开玩笑的搭着李英霞的肩膀,道:“咱家教授大人哪儿去了?”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没大没小,”李英霞笑着假嗔了一句,才道:“他说他有事出去一趟,赶晚饭之前回来。”
“哦……”
李广榆之前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姥姥家,所以这次没有和他同行。那么,是去找松大的同事了吗?都这会儿了,还有什么事儿?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打了李广榆的手机。
“喂?”
“嗯,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快了。”
“哦,那我们等你回来。”
李广榆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夏彬站在门口迎接他,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出了汗,脸上和手上似乎还有尘土的痕迹。一进门,他和夏彬打了招呼后,就钻进了卫生间,还反锁上了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在洗什么,很久,李广榆才出来,然而卫生间里没有多出任何东西来。
他这是在干嘛?虽然很好奇,但李广榆没说,夏彬也就没问。
李广榆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夏彬的神经。不过这些反常毕竟只是日常中的小事,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那之后,一切就回归正常。他们与亲人告别,离开了松榆,登上了回美国的飞机。
这次的飞机是直飞旧金山的航班,出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夏彬自回来后,一直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也就没倒过时差来,所以飞机平稳后不多久,他就睡着了,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机舱里都是昏暗的,大部分人要么睡觉要么插上耳机看电视,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觉得懒怠动弹,就微微抬了抬头,顺着视线的方向,便看见李广榆弓着身坐在那里,不知是睡是醒。
李广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他身边的舷窗望出去,可以看见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正在飞越太平洋。夏彬仍然没有动,只是定睛去看李广榆,看他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干什么。他渐渐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李广榆此时正微微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手,手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而他,正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神情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迷茫。夏彬看着他发呆的表情,突然对他手中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他眨了眨眼睛,想让因为睡眠而有些迷糊的眼睛变清晰,然而无济于事,于是他尽量小心的从毯子下抽出手来,想要揉一揉眼睛。
他的动静明明很轻微,然而才刚一动弹,李广榆不知怎么的就听见了,而且显然被吓了一大跳,他整个人猛然绷直转向夏彬,手跟着一抖,一点小小的闪光在夏彬眼前闪过,伴随着轻微的叮铃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座位下。
李广榆发出了不自觉的“啊”的一声,连忙俯下身去捡,然而他低头低得太匆忙,没有控制好距离,一头撞在了安置在前面座位背后的显示屏上。
“慢点儿,不着急,又丢不了。”夏彬连忙坐起来,制止了他有些慌乱的动作,打开头顶的小灯,道:“你等等,我来捡。”
“不用……”
李广榆的话还没说完,夏彬已经弯下腰去,低头寻找。他这么多年来,打游戏打电动从来没有护眼观念,但双眼就是不近视,一直都是标准的5。1的视力。他目光往地下这么一扫,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戒指,伸手一提溜,才发现戒指上有短短一截红色的线,随着他手指提起,带出了座位下的另一个戒指。
夏彬一愣。
这个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在地球上丢了块表,有一天坐宇宙飞船去了火星,正在太空漫步,那块表却突然从松软的土壤下跳了起来,扑到你面前,哭喊:“主人!你可算是来找我了!”
夏彬当然认识这对戒指,那是他买来,用来向李广榆求婚用的,后来李广榆拒绝了他,戒指就被他随手扔掉了。那之后他从来没想过,也想不起那对戒指去了哪里,然而,它们现在却躺在他的手里,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栓在一起,静静的望着他。
夏彬有些迷茫的掂着这两个戒指直起腰来,看见了李广榆躲躲闪闪的眼神。
“找、找到了?”
夏彬应了一声。“嗯。”
李广榆看着他手中的戒指,见他没有要递给自己的意思,又不敢伸手来拿,只能那么坐着看着。而夏彬又低头看了看戒指,再抬头看李广榆。
没错,他没看错,这两个戒指绝对就是他买给李广榆的那一对,从李广榆的神色他也看得出来。夏彬愣神了半天,舔了舔嘴唇,轻声道:“给你。”
他伸出手。李广榆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简单的把戒指交出来,明显愣了。夏彬便冲着他露出笑容。
他说过,关于过去那些事,以后他绝口不提,现在自然要说话算数。李广榆喜欢他,拿这戒指是想做纪念,或者是别的什么,他都不会问。然而等李广榆伸出手想要取回戒指,他却突然反悔,收回了手:“哎……等一下。”
他看着李广榆,试探的问:“我能戴一下吗?”
李广榆看了看他,低下头:“你随意。”
当初买戒指的时候,夏彬是走了两家商场,买了同一款的两只男戒。考虑到李广榆的手要比他的小,其中一只,也要比另一只小一些。夏彬捉起原本属于他的那只,看了看李广榆,犹豫了一下,还是戴到了左手无名指上。
不知不觉间,六年时间过去了,曾经正合适的戒指戴到他手上,也变得稍微有些发紧,大概是他的手指变粗了吧。夏彬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些感慨来,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由衷的有了感慨这种感觉。
六年间的种种已经变得模糊,那些曾经激烈的情绪,现在已然无法回味,但是近年来两人间的点点滴滴,却让他感觉由衷的安心和幸福。
如果,以后的日子,也能像现在这样,平稳的走下去的话,那就算没有这小小一个戒指,他也无所谓。
他笑了笑,心中满是释怀后的平静。他准备把戒指取下来还给李广榆,然而伸手一拉,突然愣住了。
……完了,戒指卡住下不来了。
他有点儿尴尬的看了李广榆一眼,而李广榆也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加大了力气,想要将戒指拔下来,然而仍然无济于事。
李广榆这下也看出来了,问:“取不下来了吗?”
“嗯……你等一下……”夏彬应了一声,手下更加用力。然而这下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指关节都被勒得通红,戒指仍然下不来。李广榆有些着急的制止他:“别这样弄了,你手指该疼了……”
“这怎么还这么粘手了呢?”开着空调的机舱里,夏彬的额头都开始冒汗,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抬头对李广榆道:“你等等,我去洗手间抹点洗手液试试……”
他想要站起来,李广榆急忙却按住他的胳膊,道:“别了,取不下来……就取不下来吧!”
“那怎么行,剩下那一只多孤单啊。我肯定要把它拿下来还给你……”
“不用……”李广榆仍然按着他的胳膊,道:“你……你把另一只给我就行了!”
——这话有些奇怪,夏彬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广榆已经伸手过来,将他的手拉到面前,扯住那一截细细的红绳。那红绳大概是有时间了,李广榆稍一用力,它就被扯断了,李广榆迅速的取下另一只细了一圈的戒指,转身揣进他衬衣胸前的兜里,还细心的扣上了扣子。
夏彬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指上银闪闪的戒指,再看看如今已经转过身去看着黑乎乎的舷窗外的李广榆,突然觉得,这个意味有些微妙。
一对戒指,分开来,我戴了一只,你拿了一只,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这这,怎么就像是结婚互换戒指了一样?
是我想太多了吗?
夏彬眨了眨眼,看着李广榆,直到看见李广榆通红的脖颈,他才敢确定,刚才的,不是他自己的错觉。
夏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