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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审慎一笑,“明天周末,法定假日,宪法赋予了我休息的权利,与劳动者达成协议之前强迫其劳动的行为,无论有偿无偿……”走进校门,“……都是违宪!”
低声自语:“看来,周日晚上也没空。”
周末两天过得惬意无比:
周六睡到日上三竿,参加搜食协会的例行活动,这次冲出了本省走向了安徽,一边品尝美食,一边高谈阔论——经史子集、国际风云、家长里短……简直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深更半夜才回来。
周日睡到日升东天,上钱院长家吃着煎饼下围棋,一下就是半天,睡完午觉,讼棍担任法律顾问的工程公司开酒会,苏慎行老师由于先天基因优势,相貌颇为符合大众审美标准,再加上学识博杂、逻辑清晰、思维敏捷、言辞之丰富能畅快淋漓地悠游于历史长河中评判英雄针砭时弊鉴赏艺术,只要不深入具体的法律条文,冒充讼棍同志的合伙人还不绰绰有余?于是就被拖去了。苏老师勾着酒杯在衣香鬓影中替讼棍充足了门面。
而后,酒会主办方转换场地,移到了室外,老总——一个腆着啤酒肚的老头压轴出场,妙语连珠地致了开场辞,苏慎行恍然大悟:酒会才刚刚开始。
时隔不久,灯光大亮,苏老师顿时被眼前富贵尊荣大气磅礴的反季节牡丹花震慑了心魄,以至于从灵魂深处极度渴望流连花丛乐不思蜀。
讼棍拍拍他的肩膀,“过来,领工资。”
“这次待遇不错啊,居然还有工资?”当苏慎行被带到就餐区时,了然一笑,“也就只能领点儿吃的了。”
这会儿早过了饭点了,人群几乎全围着食物转,讼棍西装革履一派精英气象,转着酒杯跟人款款攀谈。
苏慎行身边也围满了人,且性别比例严重偏离中国官方的统计数据……呃……确切地说,除了苏慎行之外,性别实在过于单一,以至于苏慎行一度恍惚自己是繁复牡丹花瓣中的雄蕊。
于是乎,苏慎行用小勺挖了奶昔,以桌布为纸,以小勺为笔,以奶昔为墨,悬腕挥毫一蹴而就——一朵得其精气忘之形骸的牡丹花横空出世!
周围的女士们娇笑连连,说你真有才,日本漫画里都是前面一个帅哥,背景樱花无数,华丽丽的出场方式,你画得好极了。
苏慎行盯着牡丹花沉默了好几秒,笑说:“这是樱花?我一直以为是牡丹花。”
某位女士接口问:“周围摆放的是不是牡丹花?”
于是乎,我们的苏大讲师在众女士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注视之下,从牡丹抗旨谈到洛阳花会,话题一转,侃侃而谈章台路,惊觉这是个很没气质的话题,庆幸无人发觉,又轻轻巧巧转回了牡丹诗词。
半个小时过后,苏慎行饥饿难当,而周围女士却越聚越多,苏老师眉梢一挑,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呀,于是,我们的苏老师语调一变,开始用枯燥无味的填鸭式教学方式讲诉如何画牡丹,从枯笔到晴翠皴,从染氲到破墨法,放眼望去,周围人等全找了借口纷纷离场而去。苏先生笑了起来,找了把镊子在咕咾肉里挑菠萝往盘子里放。
脑后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响起,“你教我用奶昔画牡丹好不好?”
苏慎行抬起头来,笑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种低概率事件居然也能让我碰上。”
耿先生说:“这家公司承接我们此次项目的部分……”
“欸……”苏慎行打断,“工科生的话题,文科生基本听不懂。”
“那好吧,说点文科生能听得懂的。”耿先生低下头,笑眯眯地问:“你两天不开机就是为了躲开我来参加酒会?”
“手机没电了,等着你的变电站充电呢。”整盘咕咾肉里的菠萝全让苏慎行夹盘子里了。
“你喜欢吃酸的?酸这种味道嘛,某个特定人群有种偏执的嗜好……是吧……”耿先生一摊手。
苏慎行猛一抬头,盯着他无语至极,又低下头来,慢条斯理地说:“你没听过‘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吗?我说我是山西人,可惜你不信!”
“是吗?山西人说普通话边音鼻音不分?”
苏慎行偏过头来,耿先生倾身靠过去,贴着耳垂温声说:“我喜欢听你说话,更喜欢跟你说话。”嘴唇顺着鬓角滑过唇角,转身阔步朝泳池走去,高声说:“你明天下午没课,跟我一起去明孝陵。”
苏慎行将整只螃蟹夹到盘子里,心不在焉地说:“我没签合同,不是你的下属。”
“你是你们校长的下属。”
苏慎行将整只龙虾拖到盘子里,轻声嘀咕:“狐假虎威。”
正当此时,讼棍一巴掌拍在苏慎行肩膀上,“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他在追你?”
苏慎行拍了拍额头,沮丧不已,“你能不能表现得惊讶一点?我正在违反自然规律道德规范社会伦理,严重不符合主流人群的认同标准,你非得这么理所当然吗?”
“为什么要惊讶?”讼棍白了他一眼,“你居然希望我惊讶?你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希望我惊讶?你难道没听过眼界广度决定惊讶程度吗?太让我失望了,简直毫无法治精神!国家法律哪条哪款规定同性恋非法了?既然没规定,依照现阶段疑罪从无原则,我们完全有理由认定,同性恋是合法的!至于合不合乎道德规范……对不起,我的职责范围是律法,道德不在管辖之列,别跟我谈礼义廉耻四维八德,早在成年之前我就从行动上将其摒除了,否则我学什么法律?”
苏慎行鼓掌,“精彩!比老贾陈叶凡思想开放多了。本来嘛,历史长河中上位者皆用卑劣手段冲上金字塔顶端,之后再向塔基的普罗大众积极宣扬所谓的‘礼义廉耻’,原因何在?洗脑嘛,控制嘛!既然我都深刻洞察了统治阶级统御民众的伎俩,我还去照章执行,我脑子进水了!”
☆、13
“所以……你跟他算是两情相悦?他是干什么的?”
“你还记得耿清让吗?”
“耿清让?”讼棍思虑良久,一无所获。
“他住在街北军区大院。”
“那你最好别跟他有法律纠纷!”
苏慎行一指游泳池边的座椅,“跟你们老总说话的就是耿清让,皮笑肉不笑的老头是军区的梁少将。”
讼棍一把捧住苏慎行的脸,“这可是军婚啊!军婚啊!得下多大的决心啊!得鼓多足的勇气啊!你知道什么叫军婚吗?本质上,这就是国家层面法律角度的歧视政策,和平时期施行战时稳定军心的非常规手段,简直就是对人性的践踏!践踏!非军一方一旦想离婚,如果对方不同意……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所以,我是男的。”
讼棍一拍脑门,朝苏慎行竖大拇指,“会钻法律空子!”
苏慎行到处找筷子,毫无结果,只得叉起龙虾放进口中,说:“从前天开始,我的烦恼已然扩散至五脏六腑。我与他原本若即若离,维持在让我很满意的暧昧阶段,但是,现在正朝着失控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腾而去,而且,刻意冷淡似乎对他收效甚微。”
讼棍眺望游泳池,摸了摸下巴,“是该冷淡了,否则,不出一个月你就得被他摁床上,到时候上哪儿申述去?只能以人身伤害罪起诉他……呃……跟一个军方人士发生法律纠纷?啧啧……”
苏慎行骤然放下叉子,语调极为平静,“这种缺乏调查研究、妄图臆测未来、丧失了最起码科学精神的结论,你们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讼棍狠狠白了他一眼,“文科生谈科学精神?还调查研究?你长眼睛了吗?他身高有一米八五吗?”
苏慎行感觉自己的烦恼何止扩散至腑脏六腑,简直已经深入四肢百骸了!
讼棍捅捅他,“他是北方人?”
“上海人。”
“上海人好啊!”讼棍呵呵笑了两声,“特别是上海男人,全国出了名的疼老婆。”
苏慎行顿觉烦恼侵入了满头发丝,极有白发三千丈的趋势。
酒会的后半截完全终结了周末两天的惬意舒畅,鸡肋般食之无味。
端着餐盘往牡丹丛中一坐,再无兴致虚与委蛇。
时隔不久,头顶一个笑意融融的声音问:“旁边有人吗?”
苏慎行头都没抬,“没人,你随意。”
耿清让坐下来,“你喜欢牡丹?喜欢吃螃蟹?”
“没什么我不吃的,你要是把牡丹炒了,基本上,我也能做到牛嚼牡丹。”
“那么……被基督徒逼成佛教徒……”拧了下他的鼻子,“满嘴谎话。”
苏慎行回头看看舞池,音乐舒缓舞姿翩翩,又转过脸来,“来找我跳舞的?对不起,我不会女步。”
靠过来对着耳廓轻声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哎呀,英雄所见略同啊。你我二人志同道合相见恨晚,神经跳动的节奏是同一个频率,来来来,为表达我找到人生知己的极致喜悦之情……”把餐盘递给他,“好东西要分享。”
耿清让低头看看满盘蟹壳,莞尔。
苏慎行起身,走到讼棍跟前冒充合伙人去了。
讼棍瞧瞧耿清让,冲苏慎行竖大拇指,“我这辈子最恨军方人士。”
“所以,为了缓解你的仇恨,我坚决不能成为军方家属。”
第二天,苏慎行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桌边的牡丹花,居然还是绿色的。
拿上备课本往独立办公室门口一站,“早上好。”
“早。”耿清让从一堆器械中站起身来,关上门,“坐吧,等我一会儿。”
“就两句话。我桌边那盆花……”
“他们说那叫欧碧。”
“对!金贵!比我还金贵!”
耿清让笑了起来,“我帮你养。”
苏慎行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大前提:花是你弄来的。小前提:你来养。结论:这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的关系?”耿清让皱着眉头思考了两秒,“我决定连你带花一起养。”
苏慎行一巴掌盖在脸上。
耿清让哈哈大笑,吻了吻他的下颚缓声说:“中午跟我一起吃饭好不好?下午我们去明孝陵。”
苏慎行挥了挥备课本,“上课铃响了,我早晨三节课。”
“嗯。”耿清让弯下腰接着查看器械零件,漫不经心地说:“中午跟我一起吃饭,然后去明孝陵。”
苏慎行沮丧之至,“军政府主义!独。裁!霸权!军国政治思维!蛮横!毫无共和气质!”
耿清让看着他的眼睛忍俊不禁,“这就牵涉到一个世界性的话题了——应该采用哪种政治制度。在我的观念里,制度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合不合适。封建制度在现在看来是不合时宜的,但是,两千多年的秦朝,封建制度却极度适合当时的社会发展。而在我看来……偶尔对你施行军政府制度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既然如此合适……”
苏慎行抬手打断,“政治哲学学得不错!”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耿清让笑着摇了摇头,弯下腰继续工作。
临近中午,苏慎行下课了,远远看见俩勤务兵往车上搬器械,耿清让招了招手,“过来。”
苏慎行放下书走了过去。
“想吃什么?”
“让我想想。”苏慎行转头望着窗外。这一想,想了多长时间啊,都到了明孝陵了,他还在想。
最后,耿先生又执行了一回军政府主义,找了家饭店。
正午时分,两人往明孝陵神道前一站,巨大的石头神侍分列两旁,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苏慎行审慎一笑,“想当年,太祖驾崩,天地恸哭,九门出殡,马后夜啼,每座帝陵都有一段真真假假毛骨悚然的传说,是吧。再者,这边住着孙权,那边住着孙文,这个唇亡齿寒,这个同仇敌忾。你们一锹下去把太祖的坟刨了,你让他俩怎么想?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魅影重重……是吧……”
耿清让环视一周,“他们三位会同意的,战火纷飞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对朝不保夕的战争最是痛心疾首!他们不会希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再遭受战争之苦。”
“破坏联合国注册在案的世界文化遗产你们还有理了?这片土地上的子孙不答应,你身边就站着一位南京市民。”
耿清让弯下腰偏过头来,表情极为困惑,“南京人说普通话不分平翘舌?”
苏慎行哈哈大笑,居高临下垂着眼睑挑衅他,“我坚决要求换地方!新街口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工地,你们可以随便挖。”
“地点的选择不是主观控制的,是由测量数据决定的。”
“对不起,太祖戎马半生,受教育程度不高,看不懂测量数据,特别是阿拉伯数字。”
“他会同意的。”耿清让拉住他的手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