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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襄一怔:卫长公主?卫皇后的长女,卫青的外甥女儿?他记得那个女孩,可爱而甜美,而且与卫青一样温柔……
看着他的表情,平阳公主笑了,道:“看来,襄儿对为娘挑选的对象满意的很呢!”
曹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
过了一段时间,被母亲用卫长公主转移了注意力的曹襄才想起来,如果平阳公主与大将军成婚,那不就等于自己要多个后爹?而且这个后爹比自己的年纪还轻?能当自己弟弟的继父,这个这个……不知怎么的,曹襄想起了“过庭语”的典故——孔子站在庭院里,儿子孔鲤低头小步走过,被孔子叫住训话,于是从此父亲对儿子的教导便被称为“庭训”。难道以后自己要对卫青行父子礼,作为儿子接受卫青的“庭训”吗?
虽然那个卫青当然是不会这么做,但估计肯定会被人这么私下议论吧……曹襄想着,有些郁闷,也有些尴尬。突然又想到,新婚洞房花烛之夜,卫青要怎么度过呢?曹襄忽然感到自己的头疼起来了……
每个人都在用好奇与好笑的眼神和心态打量着这桩婚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卫青一如既往地静静走过。
平阳公主与大将军成婚后,平阳公主出面把卫青的三个儿子从宫中接了过去。如果卫青娶的是别的姑娘,刘彻可以用对方年轻不会照顾幼儿做借口回绝,可现在对方是年过四十的长公主,刘彻完全没有理由反对。
曹襄却在朝中听到了些不好的消息,急急来找卫青,道:“皇上唤了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下令彻查长平候你。”
卫青“哦”了声,一脸平静地请曹襄喝茶。看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曹襄不禁道:“长平侯为皇上出生入死,皇上却这么待你,我真是为长平侯不值。”
卫青轻笑道:“谁人背后不参人,谁人背后无人参。做人臣子的,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虽然早就料到,但要说完全不在乎是骗人的。只有卫青自己清楚:其实自己完全不像表面上这么坚强。
“长平侯,”就算卫青现在是母亲的丈夫,曹襄也没打算改口管卫青叫父亲大人。虽然平白矮了一辈,却让自己和他关系更密切了一层;虽然更密切了一层,却平白矮了一辈……想到这个他就觉得矛盾和没来由的愤怒,又为自己烧掉的那几十条裤子感到悲哀。“虽然清者自清,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皇上真要对你不利,哪里需要真抓到什么错处。”
卫青点头道:“没错,正是如此。但着急有什么用?在这里干着急又不能让皇上就此罢手不揪小辫子。”
卫青对自己的平静有点惊讶。但毕竟看过太多的先例,早有了心理准备。伴君如伴虎,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太吃惊。
曹襄语塞,停了停,喃喃道:“大家都说你特意讨好我的母亲,来为自己留后路……”
卫青浅笑不语,低头喝茶。反正在外人看来,他和长公主的婚姻都是他想利用长公主,是为寻求长公主的庇护、踩着长公主的肩膀向上爬而已。
却听曹襄道:“但恐怕事实未必如此吧。依照长平侯你的为人,哪怕不是真心喜欢我母亲,也不会利用她往上爬。这婚事是我母亲先提出来的,我猜想,长平侯是不愿意让我母亲难堪吧?”
卫青略略吃了一惊,抬眼看他。曹襄对着他笑,眼神专注而深沉,卫青从他的目光中感觉不到杂质。忍不住相视而笑,垂目轻轻摇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句话出自《诗经·王风》中的《黍离》,本为触景伤怀,表亡国之痛。卫青此时说的这句却完全脱离了它的本意,他感叹着,刘彻被愤怒蒙蔽了眼睛到处找自己的茬,曹襄却在这里和自己相谈甚欢。
如果刘彻也可以像这样和自己相处,该有多好……
为什么刘彻不是曹襄?为什么曹襄不是刘彻?
丞相、御史大夫和延尉三份奏折送到了刘彻面前,刘彻看了一会,阴笑道:“不愧是卫青,做事真真滴水不漏。”将奏折随手一丢,“都说‘谁人背后无人参’,可会审错处没找到,不为人知的善事倒挖出来一大堆。”
该说什么呢?只能说卫青的老毛病又犯了……不,他的老毛病根本就没改过。这算不算是收买人心呢?对了,这倒是个不错的罪名!卫青不过是收买朝中大臣,连朕身边的妃嫔也有收买!哇哈哈哈哈!
侍候在旁的李延年笑道:“会审竟捉不到一点错处,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除非卫大人真是神仙一般的圣人,否则丞相、御史大夫和延尉便早已是卫氏的门生。这搞派系党合可不得了,该好好彻查一下才是。”
刘彻抬眼睛斜他,虽然自己正这么想着,可从别人口里听来相同的内容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不中听!谁允许你说他的坏话了?口中却咬牙道:“不错,是要好好查一下。”
“皇上不妨下诏书千金求一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这样都找不到像样的罪名,那就无中生有,白可化为黑的,小罪可化为大罪。”李延年扬眉媚笑,“不求确有,只求也许有。”
刘彻盯着他,笑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最后开始大笑。
“那样的话朕不就成了残害忠良的昏君暴君了吗?”刘彻笑着,暗道:你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娼妓,竟然中伤卫青!良心都被狗吃了,真是枉费了当初卫青的一片心意!
冷不防刘彻扬手巴掌煽来,李延年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打翻在地。趴在地上,晕头转向,眼前直发黑。
刘彻站起,走到他跟前蹲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动作是如此粗暴,刘彻脸上却只见微笑,“朕喜欢漂亮的人,也喜欢聪明的人。李延年,你当个娼妓太屈才了,想不想作官呢?”
李延年眯着眼睛笑:“贱民可没资格作官。”
“只要朕高兴,不但可以除了你的贱民身份,也可以除了你九族的贱民身份。你想做什么官呢?选一个吧。”
“真的?那我要富管收赋税的官。”
“为什么?”
李延年眨巴着眼睛道:“因为可以悄悄另立名目多收钱,然后统统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去。”
刘彻大笑:“果然会过日子!”他把李延年当胸抓起,放在桌子上,“朕并不是没有卫青就不行!朕能把卫青栽培成大将军,也可以制造出另一个卫青!”他摸着李延年的脸微笑道:“朕会给你弟弟一个机会,如果你弟弟有你一半会算计,就应该不会让朕失望。”
李延年几乎压抑不住喜悦,颤声道:“皇上——”
“但是朕讨厌你的声音。”刘彻笑容不变,“它实在太碍事。可朕又不想割了你的舌头,那样朕就听不到你唱歌了,实在可惜。因此朕要赏给你的官是——”压低了声音吐出两个字,“——宦官。”
刘彻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李延年被拖去净了身,而李广利被刘彻召见,面谈,然后被除去了娼籍和贱民的身份,被破格提拔为六品护军。虽然不过是小小的六品护军,也足够使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免除贱民身份已是恩典,更何况是被赐予官职?
一个月后,李广利带着两千骑兵出发了,去对付边境上捣乱的小股匈奴盗匪。根据情报,预计敌人最多不会超过千人。在旁人看来,这等于是要把功劳白送给李广利。
刘彻顶着一个青黑眼圈悠闲的喝茶,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毕竟到目前为止,被他相中并委以重任的人都不是无能之辈。
只要李广利得胜归来,就有借口给他职位,分担一点卫青的职权。卫青虽然有能,是目前大将军的唯一人选,但兵权太过于集中并不是件好事!退一万步讲,如果有一天卫青不行了,仓促间,谁能担负起大将军这个重担?去病那孩子嘛……
……好疼!正低头喝茶的刘彻急忙把茶杯从嘴边移开,龇牙咧嘴。似乎碰到破掉的嘴角了。忍不住就去揉揉,唉,去病手下可真不留情……自己只不过闷的慌想找他叙叙旧,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
第七章
曹襄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哼歌:哈哈,刘彻,这就叫报应啊!
于是往卫家跑的越发勤了。“当务之急,是查清楚夫人的死因。”曹襄有点越俎代庖地张罗着搜索各种可疑的地方。伺候如王夫人的婢女有把药渣保留下来,曹襄请来名医查验药渣。
宁乘摇摇头,对卫青道:“行医用药者杀人,哪里用得着下毒?只需要不按君臣即可。所谓‘主病之为君,佐君之为臣,应臣之为使。’,‘君臣佐使’乃是药草方剂配伍组成的基理。医者开处方,以君臣相配为原则。君是主药,臣是辅药。而所谓的不按君臣,自然是颠倒用药的种类和份量,违反药理,胡乱用药,便可伤人性命。”
卫青皱眉。宁乘是方士出身,炼药用药的勾当算是本行,虽然落魄兼不务正业了些,也比外行人心中有谱。
当初为如玉夫人看诊的古太医来到了卫府,道:“老夫奉旨而来,请大将军查问。无论大将军问什么,老夫必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劳了。”卫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且不说古太医是公认的德艺双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从他的眼睛以及神态气质上便能评估出个八九分。刘彻能让他来,便是有了九成以上的把握谅自己找不到破绽。便道:“古太医用过午膳了吗?”
古太医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但还是回答道:“已经用过了。”
卫青道:“好。我问完了。”
古太医愣了愣,道:“大将军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问题要问了吗?”
卫青依旧一脸平静,道:“是的。我已经问完了。
古太医如果有空,一起喝杯茶如何?”
“可老夫怎么去跟皇上回话?”古太医有点急了。
“古太医可以对皇上说,卫青很感激皇上体恤,皇上的美意,卫青心领了。”
隐隐的一声叹息,溜进古太医的耳朵里。面前的年轻人才多大年纪,怎么这些日眉宇间看起来比自己这糟老头子还要憔悴?一直耳闻卫青乃是皇上的内宠,可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那种以色侍人之徒。不过无论他是怎样的人,现在都只不过是个刚失去妻子的可怜丈夫——他待在这里,于事无补,还是告辞了吧。于是找了个借口告辞。
转身刚走了几步,老人停下了,回身作揖,道:“如玉夫人的药方,是老夫开的,药,是老夫从太医院一手抓的;煎煮,是老夫亲自看着的。可没想到……老夫惭愧,大将军尽管责怪我医术不精吧。”
卫青愣了愣,神色马上暗淡下来,轻道:“古太医言重了。”
卫青亲自送古太医出门口,老人对卫青拜了又拜,才上车离去。
检查药渣和药方果然没有任何收获。便是寻常的肚子疼,也有吃坏肚子、贪凉受寒和绞肠痧等不同的病因,所以会有配比不同的药方,他人仅从方子和用药上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人已经死了,除了当手人谁也不知道病人的具体病情,就算有所怀疑,也无法查证。
卫青扶棺叹息,手在棺木上轻轻摩挲,似是万分不舍。对如玉的死,为什么刘彻一点也没有歉疚的神情?强要了霍去病,他的眼神便如此飘忽,为什么对如玉的事情就这么平静?曹襄说如玉死了谁最高兴谁就是凶手,可如果自己就此与刘彻失和,谁又是那个最高兴的人?
半晌后,卫青最终道:“明天出殡,让如玉入土为安。
”为了等他回来,如玉已经在这里躺了太久了,又折腾了这许多时候,于心何忍?
曹襄急道:“一旦下葬,尊夫人的奇冤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卫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让曹襄不禁一凛。卫青收回视线,抬眼望向灵堂顶,目光慢慢下移,对着牌位,道:“上有天,下有地,举头三尺有神明。”声音低沉而稳健,不再是无奈的叹息,而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一撩衣摆,跪下来,“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低头,对着牌位拜之再三。
曹襄看着他的背影,皮肤上心口上很凉,又有点烫,还有点疼。卫青看自己的那一眼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接下来要说这些话?如果你不是卫青,我为什么要这么多事地想帮你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如玉夫人下葬那天,刘彻坐了马车出外远远地跟着,看着卫青沉默而悲伤的背影。
几个月来,两人僵持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