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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清晰地传进店里,小青的脸色很难看,一语不发地坐在理发椅上发呆。小青喜欢阿三,谁都知道,独独阿三不知道。不止爱情如发丝,其实烦恼也如发丝,三千烦恼丝,说不清,说不尽,也说不出口。
严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习惯性地扭过头想说几句,转念看到身侧空空落落的店堂,才发现原来魏迟不在。
这天及至关门打烊也不见魏迟回来,严俨想:那个家伙一定又是跟朋友们喝酒去了。魏迟交游广阔,三天两头不是这个聚会就是那个邀请,前些天又和几个朋友一起跑去学箭道,其实还是变相地凑在一起消遣玩乐。
他嘴上说着:“老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真没劲。”却每次都跑得比谁都勤。第二天一觉睡到下午,头昏脑胀地跑来找严俨:“严俨啊,你帮我揉揉,头疼死了。”
每次都回他:“喝死了就不疼了。”
他听不见似的,兀自扶着额头,“哎呀哎呀”大呼小叫,表情痛苦难当。伙计们和客人们都扭头侧目,宽叔在帐台后喊:“严俨。”
于是于是,严俨伸手,魏迟闭眼。揉揉……就真的不疼了,至少魏迟这么说。严俨暗地里思索,是不是该去开个推拿诊所,专治宿醉头痛。回头醒过神来,默默在心里“呸”了一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不着调,自己竟然也开始跟着他七想八想,想些不着调的事了。
“严哥、严哥……”
有人轻轻拽他的衣袖,严俨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在魏迟的店门前站着发呆,顿时一阵尴尬:“哦,我、我……”
珺珺的眼神很关切:“什么?”
“没、没什么。那个,我有事先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严俨只觉气血上涌,瑟瑟寒风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真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
回到租的屋子时,街边的路灯早已亮了多时。站在社区门边往里望,万家灯火通明,即使夜风嗖嗖吹过,心头还是会油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温暖里却又夹杂着离乡人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
严俨和蹄膀、阿三、阿四一起在理发店附近的社区租了一间房,确切说,是一间房间。房东把整套八十平米的房子隔成小间分别出租给不同的房客,原本二室一厅的屋子里,满满当当住了不下八九个人。
老公房的条件本来就好不到哪里,房型差,光线暗,大中午客厅里也晒不到阳光。人多了以后又嘈杂脏乱,有时候上卫生间还得排队。但是好在租金便宜,离理发店也近,周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倒也方便。背井离乡的,能够有一张床睡个安稳觉就已经算是一种幸福了。
宽叔总是跟严俨说,人呐,想得开的时候就要往前看,这样才能有前进的动力。而想不开的时候,就要往后看,纵使再潦倒再落魄,总能找到有人比你更潦倒更落魄,住房里的看住桥洞的,住桥洞的看露宿街头的,露宿街头的看卧铁轨的。这样或许残忍,但是唯有这样才有信心熬过当下。有时候,熬过当下远远重于开创未来。
严俨咬着嘴唇心有同感,对他而言,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真的足够了。
报纸新闻里管这样的租房方式叫群租,很不被社区居民们待见。太多陌生人在居民区内进出,会影响安全,况且这么多人住一块儿,万一有个火灾或者煤气泄漏之类的,后果也很严重。
这里的社区也在调查群租情况。严俨刚踏进屋子,里头就满满地站了一屋子人。一起租房的房客告诉严俨,是居委会的阿姨们来登记房客的情况。
之前,阿姨们就已经来过几次。看来,这房子大概不能再租下去了。严俨暗暗地叹一口气。
心里有些犯愁。这个城市的房子一天一个价,连带着房租也跟着涨,若是搬出去,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方便便宜的。
上门来查访的阿姨里就有魏迟的外婆,老太太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但是精神矍铄。不同于那天呵斥魏迟时的色厉内荏,老太太待人很好,说话和和气气的,笑眯眯的眼里透着一股慈爱的光芒。她拿着一张表格问严俨:“是在哪里工作的?”
严俨告诉她:“社区边上的理发店。”
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伸长手,把表格离得远远的,而后笑着说:“我记得你,我的头发也是你剪的。我一直听她们喊你『严俨』,现在才知道,这两个字是这么写的。”
严俨腼腆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着头。他也记得她:“阿婆,下次要剪头发你提早跟我说一声,我空出时间专门替你剪.不要排队了。”
表格上的问题零零碎碎的,老太太一边问,一边和魏迟聊着天:“我外孙也在社区门口开店的,就是你们店边上那个。”
严俨点头说:“我认得。”
老太太便笑得更深,刻满皱纹的脸上几许得意又几许无奈:“我想也认得的,远远近近谁不认识他?从小就会闯祸,碰上坏事情,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唉呀……以前我愁得啊,完全都没办法了。现在算是好一些了,帮他开个小店,虽然不像人家坐办公室的,也总归太平一点。”
她说话轻声细语,提起自己的外孙,脸上别有一番叫人动容的神采。那个混帐小子再调皮再捣蛋再不成才,却始终是她膝下的一块宝,是她自呱呱啼哭的孩童一手拉拔到大的一条鲜活生命。
严俨弯下腰,笑着对上她的眼:“魏老板挺好的,是好人。”
老太太的脸上划过一丝欣慰,眼角边的皱纹因笑容而显得逾深,口中却依然带着几分不屑:“你不要帮他说好话,他是块什么料我比谁都清楚。”
严俨一直将她送到门口。站在昏暗的过道灯下,老太太忽然回头:“严俨啊,如果那只小鬼头又做出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你来找我,我会教训他的。但是对他,你们帮帮忙,不要太为难他,好吗?”
她不知道严俨与魏迟的熟稔亲密,只将他当作一个与魏迟相识的普通友人,却以如此至诚至切的语气相求。严俨一时默然,仓皇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用力点头:“我、我会的。”
老太太这才放心地走了。晦暗的灯光照着她佝偻的背影,却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严俨想起烧烤店里魏迟那张半隐在烟雾中的脸:“后来是我外婆……男人嘛,养家糊口是第一位。养不起老婆小孩,起码也要养得起自己。以后,至少也要有钱给我外婆买药,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忽然有一点点明白过来,魏迟对老太太的毕恭毕敬与那份不能诉诸于口舌的亲厚情感。
半夜时分,手机铃声大作,严俨睡得不深,顿时被惊醒。同房的蹄膀他们也都醒转过来,哑着嗓子没好气地问:“谁呀?”
“没事、没事。”严俨赶紧抓起手机,而后埋头捂进被子里,“喂?”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理所当然:“严俨,陪我吃宵夜。”
严俨探出被子长呼一口气,关了灯的屋子黑得不见五指。难怪他外婆不放心他,这个人做事还真是不三不四:“你知道现在几点?”
魏迟在那头笑:“吃夜宵的点。”
严俨不自觉把手机抓得更紧:“我已经睡了。”
魏迟接得很快:“睡了可以再起来的。”
“我困了。”
“吃了宵夜就不困了。”
“我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开店的。”
“我也是啊。你起不来,我打电话叫醒你。”
“你!”
声调忍不住高了起来,严俨赶紧噤声,蹄膀他们还是被吵醒了:“严俨,出去打电话吧。我们累了一天了……”
电话那边的人听见了,笑声透过听筒传到严俨耳中:“出来吧,我就在你们楼下。”
摸黑穿上衣服下楼,秋夜阴凉的天气立时让严俨打了一个激灵。站在香气浓郁的桂花树下,魏迟笑得灿烂:“不困了吧?”
“都快天亮了,还吃宵夜……”严俨甩下他,低声嘟囔着往前走。
他跟得快,没走两步,就已经同严俨并肩:“呵呵,想起来就来找你了。”
是想起来夜宵还是想起来严俨?魏迟不说,严俨不问,沿着一排排路灯慢悠悠地往前走,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冰凉的空气里越发被衬得妖娆。
“进货去了?”
“嗯。去补了点货,又弄了些新游戏,明天来我店里玩吧,我先让你两个球。”
“谁让谁还不知道呢。”
“呵呵呵呵呵……”魏迟毫不留情地大笑。
严俨站住脚,拿眼睛斜斜地睨他。
“呵呵,不提这个。提这个你会跟我翻脸。”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魏迟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
男人穿得很少,只是一件图案简单的长袖T恤,胸膛却是热的,紧紧贴着严俨的背。于是一瞬间秋夜的寒凉就都被驱走了,甚至连脸上都稍稍觉得有些发烫:“刚回来?”
“嗯。进完货就被胖子他们拉去喝酒了。死胖子,不就是暗恋的小姑娘今天嫁人嘛,人家根本就没对他有过意思,他连失恋都算不上,还硬拽着我们喝到现在。”
“那你还吃什么宵夜?饭桶啊你。”
魏迟就不回答了,臂膀用力把严俨勾得更紧,两眼抬头看着不见星光的夜空:“想吃就吃咯。”
“切——”严俨嗤之以鼻。
某人索性耍起了无赖:“喂,饿也不可以啊?吃宵夜又不犯法的。”
都懒得理他,烧烤店近在眼前,通红的火炉把小伙计的脸都熏得红彤彤的:“哟,魏哥,严哥,又来了?还是老规矩?”
严俨挣脱了魏迟的胳膊迈腿往里走:“小金,还有位子吗?”
唤作小金的跑堂托着沉甸甸的托盘灵巧地在座位间穿梭:“有!有!跟我来。”
木质的阶梯陡峭而狭小,小金“蹬蹬”地往上踏,灵巧得如猴。严俨走上几步再回头,魏迟却没有跟来。他站在高高的楼梯之下,身后是炭炉边腾空而起的朦胧烟雾。在混合着羊骚味、肉腥气的油腻腻的店堂里,身侧满是喧杂的音乐与跑堂们嘹亮的喊声,严俨无措地靠着同样油腻的楼梯扶手,神色迷茫。魏迟仰着头,目光清澈见底:“严俨。”
“嗯?”
“我们去看电影吧。”
“啊?”
“我说,我们……阿、阿、阿、阿嚏!”响声惊天动地,满眼泪水横飞。
面前的男人很懊恼很狼狈很作孽,严俨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会儿,缓缓下楼站到他跟前,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药塞进了他手里:“跟你说过,多穿件衣服,你偏不听。”
魏迟愣怔了半晌,低头看看手里的药,再看看早已上楼的严俨的背影,低下头“嘿嘿”地笑,然后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哎哎,那个谁,赶紧给我扯张纸巾!阿嚏!阿嚏!阿、阿、阿、阿嚏!”
※※※※※※
魏迟病得不轻,死要面子的下场就是活受罪。原先只是小感冒,撑着撑着就撑成了流感加发烧,亏他还好意思在那边吹牛皮:“老子从来就不知道医院的大门是往哪里开的。”
要不是珺珺奔来理发店求助,魏迟大概就得软泥似地躺在沙发上,一直等到有人来收尸。
一从急诊室里走出来,严俨就绷紧了脸:“现在你知道医院的大门长什么样了吧?”
魏迟摸着头跟在他身后,满脸都是尴尬:“其实以前就知道,不过就是、就是……”
再抬头,严俨已经没了影子,径自甩下他去配药窗口排队了。
这个季节冷热交替,患流感的人很多。目下虽是半夜时分,候诊大厅里依旧人满为患,挂号的、取药的、做检查的,大半都是因为流感引起的发烧。预检台的小护士连问都懒得问,一见有人来就先给一根温度计测体温。连大厅里的座椅都临时改装了输液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来来往往几乎脚不沾地。
配药窗口也是大排长龙,严俨拿着处方单静静地站到队尾,魏迟很自觉地站在他身边。严俨阴着脸,拿手指了指一边的空座位:“去坐着吧,都烧成这样了。”
袖子高高挽起,魏迟一手还用棉花球按着做抽血检查的胳膊:“我没事,不就是……”
话音未落,严俨一个眼刀扫过来,叱咤中小学的魏老板就不敢出声了,垂头摸摸鼻子再眨眨眼,乖乖往边上走:“那……我等你。”
从一开始严俨的脸色就很难看,铁青铁青的,被谁招惹过了似的。从来医院的路上起,不论魏迟怎么逗,他都很少说话。平时看惯了他的温情柔和,即便被欺负狠了,也是咬牙切齿着虚张声势。现在的严俨让魏迟心里暗暗发毛。
听话地坐在一边慢慢等,医院大厅里乱糟糟的,小孩子刺耳的哭闹声,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家属关切的问候声……乱七八糟地混到一起,撞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