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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没有爱情的话,性就只是需求与供给的游戏。岩胃口岩感觉(注六),大家玩玩,玩完就散 ; 不高兴,就找下一个,再不行,再下一个……像市场里的买卖,不过货品变成人的肉体,金钱变成快感。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也能用需求与供给的定理去解释,所以对於你的事,我选择不闻不问。
「你为什麽玩过pets and master的游戏? 为什麽你有时会单纯地拥著我,而没有一丝欲望? 为什麽你不再追住陶微风? 为什麽你好似一点感情也没有? 你是不是曾经有过感情呢——为什麽你如此乾脆地放我走,不给我一通电话一条短讯——你从来不跟我whatsapp——为什麽你这麽迟才知道我饮了这杯奶茶? 前阵子,你忽然跟我讲起陶微风,我也没问你为什麽要讲我知、是不是只告诉我。我怕我自以为事,想太多,於是你给我什麽,我都照单全收,就好似以前你为我补习那般——
「蒙著双眼,只感受你带给我的一切,一同浸迷於欲海中,永远活於暧昧的黑色,一到白天,就自动合上眼,选择无视真相。我以为那样会令自己永远快乐,但心里有太多刺 : 我清楚自己无视了哪些事实——你与我的痛苦、过去,以及人心。我们知道对方好多事,但最核心的那几件事,我们不敢问大家,怕自己不够斤两去知那些事,怕撕裂了对方的旧伤,又怕改变目前的关系。因为想继续留在同一张床,只能饥渴地看著、记著对方的一切,从来不敢求问对方的内心。无论我们知道对方多少事,总觉得我们之间隔著一层保鲜纸,很薄、很薄,但就是无法碰触对方真正的肉体。
「你那时接受陶微风,或者跟我接受龙风牵的心情一样——想看清自己缺失的那部分是什麽、自己的底线去到哪里。最後一次见龙风牵,他说他想同我一齐,我很快就明白 : 我对他并非认真,他对我也是一时的迷惑。也许我让他看清他可以喜欢男人的事,但我跟他再没有更多发展了。第二日,我回C大收拾细软,过了两三日,清空了宿舍,正式搞quit宿手续。前後花了一星期工夫搬入宿、撤出来,但quit宿却不过是十五分钟内的事 : 写张纸条,影印学生证跟银行卡副本,让院方把一千蚊(注七)按金退给我。我拖著行李箱,上校巴,就走了。
「我清楚龙风牵不会有胆打电话给我,我跟他的事就断了。开sem一个月後——就是上个月,我去了玉记,那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我顺利地碰见了你父亲,陈叔。我跟他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补习老师,帮我这坨烂泥混上大学。陈叔就跟我讲起你小时候的事。原来陈心……」戴志闷笑,说 :「原来你也活泼过。你在世上第一个发出的音节,就是ma,你第一个学识的名字,不是你自己的名,是你妈的名字。你最爱黏著阿妈,几乎阿妈叫你去死你就去死。但後来——陈叔说——你愈大愈安静,他只是说你阿妈对你很严,使你变得愈来愈没有人味。陈叔还讲了很多事,谈到他外面有女人时,说得极其隐晦,我也只是从秋秋以前讲过的话,猜出几分。
「作为交换,我讲了很多你的事给他知道。我说你对我很严格,动不动就揍我一顿,他听得大笑,还说 :『我个仔有这麽凶吗? 似足他老母。』我说你一日到黑木著脸,他就猛点头说 :『嗯,他跟他妈一样,都是木美人,看著他,常常就觉得他死去的老母回魂,寄居於他体内。』我说你在中学跟大学都受欢迎,女朋友也交过几个,陈叔瞠目结舌,说他完全没听闻过……陈叔问我你现在的女友是怎样的人,我就说你因为忙学业,这两三年都没有再识女朋友,他半信半疑,说觉得你不似没有伴侣……可我戴志伟是个怎样的人物? 随便胡说几句,便碌过去了啦。」
注一 : 野,在广东话可泛指任何东西,相等於thing。
注二 :遮,指雨伞。
注三 : 打街波,指年轻男女去打球消遣,并不出於训练的目的。
注四 : 呃呃哄哄,指哄骗,但未去到犯法的层面。
注五 : 之前一直忘了补注,老豆是指父亲。
注六 : 岩胃口岩感觉,指感觉与胃口对了。「岩(读作广东话第一声)」在广东话里有「对」、「正确」之意。
注七 : 一千蚊,即一千元。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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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120(上) (美攻强受)
…大结局的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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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志,我去玉记找我爸那天,最後一句跟他说的话是——我跟他说,下一次我会带戴志来饮奶茶。」陈心平静地说 :「带人上去玉记饮奶茶这件事,在我家里有特别的含义——在我爸出事後,我跟陈秋发过誓不会再踏入玉记,那地方使我们想起当年老豆老母摊牌的事,那地方使我们想起陈三愁创业、发达、搬屋、包二奶的事。但自从何清玉死後,玉记同时变成我们凭吊母亲的地方,因为茶餐厅的名字正是来自她的名字。我们常常想,何清玉如此仇恨独秀居,死後她的灵魂必定不会回去,她会去K市的玉记,那里有她和她爱过的男人共同编织的梦。
「陈秋带林春上去、我带你上去,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你们。你说我傻又好、说我迷信又好,我们不能不相信她的灵魂存在於玉记。当我一说完那句话,陈三愁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他爱吃什麽?』我说『他是化骨龙(注一),什麽也吃,但特别爱吃肥牛肉』,他就说『那好』。」
「你真说了那样的话吗?」戴志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如大提琴的声音。
「系啊。」陈心没有半点迟疑就说。
「那你为什麽这麽迟才问我有没有饮那杯奶茶?」戴志问。
「你那时走了。你走之前,我又讲过不会强留你的话,所以我才没有死缠烂打。」
「那你之後又打来问我有没有饮奶茶?」戴志笑了。
「我……」陈心也觉得自己很幼稚,尴尬地说 :「明明是你应承过我会饮奶茶,我所知的你不会食言,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麽讲。」陈心气呼呼地抓了抓头发,背脊已出了汗,一身黏黏的热汗。
「不要再用『不知道』三个字逃避过去了——我跟你也是。一个人在世上活了廿几个年头,总有很多事是自己不知道的,比如远方的人过著什麽生活、我们会几时死……但活了那麽多年,总有些事是我们清楚,或者隐隐明白一点,但一提到要追寻,就畏惧了,怕见到答案,宁愿一生一世讲大话呃自己(注二)。」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要怎样说吗?」
戴志一顿,慢慢说 :「我等你。」
陈心握住电话,那薄身的液晶体屏幕贴著他的耳朵,戴志说那句话时所呼出的气好似吹到他的耳朵般。发热,他解开衬衣胸前的一颗钮扣,才不感到那麽局促。他彷佛感知到戴志在看著他 : 不眨眼睛,黑眼睛里的颜色很坚实,如土壤般,没有流转惑人的水色,没有浪漫,没有梦幻,但十分真实,陈心每次跟戴志缠绵时都有种安全感——就是那双诚挚的眼睛使他相信,这个人不会离弃他。
陈心想找一个人能够不计较他的卑劣,愿意坐在他旁边,陪他食餐饭,聊天,天冷时给他一个拥抱。做爱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经过与陶微风的那段後,他知道人不一定只能跟所爱之人上床,所以性欲对象是次要的——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真心陪著他。陈心也觉得自己好笑,活在这个充满出卖、利益、计算的城市,活在一个没有多少亲情、爱、信的家庭,活在一个没什麽朋友、与其他人只能擦肩而过、或以社会契约的形式建立关系的世界,他已是个将要踏入廿四岁的成年男人……
但他跟十九岁的自己一样,梦想这世界有「真心」,梦想有一天,有人能站出来对他说 : 我要你。也许自己不知道什麽是真心,但他知道什麽不是真心 : 当年的援交少女、女朋友、陶微风都不是真心待陈心的,他们只想透过陈心去寻找一些感情或欲望。连自己都无法衡量自己能否真心对待一个人,他想,那应是一种无私的行为,自己说不出为何要待对方好,但就是总站在对方的角度为他想、为他做任何事。
陈心闭目,想起一次次自己被社会肯定、被母亲否定 : 他几乎每张成绩表上的名次都是第一名,每年学校的成绩奖都是他拿下的,仰慕他的酒肉朋友有不少,但真心朋友,从头到尾只有曲意一个……那些成绩表何清玉却只会掠一眼,将那轻薄的纸片扔在茶几,说他哪一科的成绩不够好。他考、他温习,他想积累一张张薄薄的纸皮成为一块坚固的盾牌,然後,她或者就会看他一眼,像以前那般抱他一下。但最後一张也是最有分量的成绩表——陈心高考的那张——何清玉永远无法亲手执起它看一眼,就算他烧那张成绩单给她,她也没有要下来。
他有想过何清玉是否一直想离弃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所以才死得那麽急。其实何清玉不是自杀死,而是病死,但他们两兄弟一直相信何清玉之所以死,皆因其意志已烧尽。她太累,才任由病魔将她轻轻带走,也不挣扎。蟑螂面对人类的践踏,尚且慌乱奔窜,但人会求死,人命比昆虫还贱。陈秋好憎何清玉,憎她选择放弃他们,憎她没有爱他们到最後,为了避免何清玉的错,陈秋在爱情面前便是战神,锁定目标,攻下对方的身心,令对方愿意跟从陈秋的节奏过活。
但陈心不想憎恨自己的母亲。
每一年去坟场看见何清玉的灵位,他再一次了悟 : 她的肉体已被烧为灰烬,那里面盛著的,不知是棺木的灰烬还是她的枯骨。看著元宝蜡烛在金盘里融解、烧焦,陈心又一次记得何清玉火化时,他内心的某些东西也随之烧去,然後每年随著这些纸制品再烧一次,将肉烧成炭,炭化为灰烬,灰烬被年月磨成粉末,用指头拈一把,放在唇边吹一下,就散了。
於是他成为一个极矛盾的人 : 他没有真心,却想要有人用真心对待他 ; 他不能够信人,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最终都是过客,就算对方待他以真心,也敌不过天意与命数,说不定一场车祸、一个拿刀斩人的疯子就能草草夺去对方的性命,但他却希望有一个人能够相信「陈心也能爱人」这件事——也许他真的不能,可若有人愿意信他会爱人的话,他不会辜负那个人对他的信仰。
陈心很明白,这种过於美丽的事是童话,无法适应严苛的现实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只是利益的建筑,就是因为世上没有信、爱、真心,那些文字创作里才有那麽多惊天动地、”You jump I jump”式的爱情。他终其一生,只会平淡度日,一个人面对死的威胁,一个人思念生命里最重要的过客,一个人死去,不知死後有没有人为他办身後事——太遥远了。死了才算,死後的事没有人关心。
他也是人,某些夜晚太寂寞、无法一个人度过的话,他想他唯有去买春情,像只盲头乌蝇般乱飞乱撞,恰好遇上另一个跟他一样寂寞的人,就一起睡一晚,互相噬咬对方的血肉之躯,从血腥味寻找自己生存的证据。黎明过後,他会重拾理性,看也不看那个供他发泄一晚的对象,穿得衣冠楚楚地离去,踏入社会,做一个理性得不能有情欲需要的人——陈心一直相信他的人生会是这样的,并且接受这种安排。
但现在有一个人对他说 : 我跟你去饮那杯奶茶。这个人——男人,而不是女人——若是女人,她的行为被视为经典的爱情,因为她包容了一个有旧伤的男人,注定成为一个伟大的妻子、然後是伟大的母亲——但男人,他给另一个男人以承诺。
他们无法为对方生孩子,在香港也无法结婚。他们无法像那些男女般,明媒正娶,还要面临两个家庭的指责。不是每对同志都像陈秋跟林春般好彩,获得双方家长的默许,无风无浪走了三四年,尚能一起生活。戴志从没有让父母知道他的性取向,陈心未有正面跟陈三愁说过他们的事。
戴志却上去玉记,饮了那杯奶茶。不知道何清玉有没有见过戴志跟林春? 她会笑吗? 她会拥抱他们的伴侣吗?
「如果我今日讲不出呢?」
「那我会收线,之後等你打给我。或者当我想听你的声音时,我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