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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美邨里的小贩也难逃一刧。由当处大摇大摆在街市外的空地摆档,到迁移至seven前面、甚或屋邨间狭小的横街窄巷,最终却於两年前搬入晨美邨里属於领汇的街市。小贩与领汇有协议,领汇准许他们每晚八点至两点在街市内开档,但为「保障」区内食肆的生计,他们每个月必须连休五天不做生意。
有了这条不公平的不成文条约後,曲意一家与其他小贩过了两年稍为安定的日子。因为街市地方属於已是上市公司的领汇,即便是政府旗下的小贩管理队亦无权入内抓人。
自从小三之後,陈心於这许多年间断断续续也有光顾这群小贩。起初是三个人去,何清玉死後,就只剩他跟陈秋。再到後来,陈心有了戴志,就回到儿时的光景 : 三个人一起去。
小贩工作的身影投射到对面的白墙上,像一场场巨大的皮影戏众生相。这非法的小型夜市比日间的晨美邨更热闹,因为领汇收购附近商场里的所有铺位,进行翻新工程,这附近成了死城。陈心跟戴志踩著湿滑的地下,从较光的街头走到幽暗的尾端,买了一碗糖水、几包鱼蛋、炸云吞、串烧,悠悠踱到街市外空地周边的长椅上,边坐边吃。
陈心不期然想起第一次与曲意在这里分吃小贩熟食的情况,顿觉光阴荏苒。直至戴志提起陈秋跟林春,他才猛然回神。陈心拭去戴志嘴角的残汁,说 :「他们今天在林春家里过。这个sem break林春要在T市过,想必陈秋那不济的家伙也会像块贴身膏药般跟著他。下星期再约他俩去,对上一次……都是你上大学前的事。」
「那时只有我你跟秋秋三人,也没约林春,毕竟书kai子那时未坐正宫之位嘛。」戴志摊摊手,对於陈心的建议同样没有正面回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从纸袋抽出一串鸡肉串烧,看向街市。隔了一片空地,那充满肉香、光彩的小小街市犹如万座大厦里其中一方小小的窗户,随处可见,又有一种引人靠近与向往的温馨。
「小贩档……」戴志撕咬那依附在竹签、焦香脆嫩的鸡肉,说 :「这东西说好吃,当然好吃,却也没有连锁高级食府般精致细腻。他们卖的,无非就是一分人情味。人就冲著这人情味而来,你看,」戴志以竹签指著轻铁站跟7…11後方那一座三层楼高的商场。里头没有一家营业的店,只有阴蓝煞白的光管灯透出一种黯淡的光,相比起那又狭窄又湿滑的街市,这商场只是海滩里一粒不甚起眼的圆石春。
「商场再大、再华丽又如何,里面没人。没人,事就不成。自从领汇上市,香港的屋邨与小商户便轮流被砍头,最终一个个商场像copy出来似的,里面只有各种『高级』店铺 : 化妆品、内衣、连锁时装店、连锁食肆……」
陈心把戴志的话接下去,说 :「所以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青年穿衬衣毛衣T恤牛仔裤、少女穿连身裙背心,吃的用的都是连锁。人生都白过了,虚耗自己的生命去活出一部人人相同、千篇一律的剧本,又有什麽意思? 有时,我想一个人有一百岁命还是太长。一个人做了生命中最精彩的大事後,便应该果断了结他的生命。人的生命就是烟花,储满火药,等待时机,在一个无云无月无星的寂静夜空中,拼尽自己的生命力静静爆发,再殒落……」陈心仰头,看见天上有一轮奶白色的明月 :「不过如此。」
「但是,心哥,我怎麽不想死。」戴志挖了一坨咖哩汁,涂上陈心的脸颊,说 :「活著可以享受,吃喝玩乐,爽,衣食住行,用的都要好的。看,你现在像只刚偷吃完的小花猫,多可爱,就是偷吃过後忘了抹嘴,教人笑话了。」
陈心拿起身旁一枝清水——刚才下车後在7…11买的——扭开瓶盖就往自己脏了的脸颊倒,让矿泉水洗去那油迹,顺著颈湿透了半边毛衣。戴志连忙夺过水瓶,气愤地说 :「你疯了,今晚才十二三度,你用冷水淋湿自己?」
陈心只觉体内一阵刺骨的寒意,却止住发抖的冲动,静静凝望戴志气急败坏的脸孔。戴志啧了几声,脱下黑色外衣,让陈心披著。陈心捉著戴志的手腕,问 :「还脏不?」
「你自己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戴志闷声说。
「那不行。就算在我眼里我的脸不脏,那也没用,只有你觉得不脏,才有意义。」陈心执著於戴志的答案,戴志过了一会儿,才说 :「好了,算了。心哥,这样太难看了。」陈心战战兢兢地凑近戴志的脸,戴志一扬眼,又不自在地移开眼,却也不後退,任陈心的鼻头揩过他的脸颊。暧昧飘浮於冰冷的空气与灼热的体温之间,一道冰鸿沟渐渐由火炉一样的情感融化成水。
「喂喂,你们别恃著这椅子旁的街灯坏了,就在卿卿我我做坏事,旁人可看得一清二楚。」曲意将手上的油腻擦在蓝棕色的牛仔裤上,两条瘦得跟竹竿没两样的腿晃在松宽的裤管里,连著单薄的身板子,使他看来像个套了衣服的活动架子。
曲意的面目五官与儿时相差不远,只是脸庞有棱角了,一双眼由上而下斜视他人时,仍有种给予对方白鸽眼的错觉,使他每到一个新环境後,开头总会无辜地受到一些人的排挤。
「曲奇饼,看不出你身子瘦却比我这万年运动员还强壮! 十二三度的寒夜里,你还只穿一件薄单衣,连衣袖也卷上手肘了。」戴志的目光自陈心转到曲意身上,上下打量他,显出一脸赞叹之色。
曲意还用手煽著脸,笑说 :「我刚刚一出来空地,一阵寒风就吹得身上的汗无影无纵了,比露水在清晨时消失更夸张。戴志伟很久没来过了,怎麽,一放榜就忙到现在?」
「曲奇饼,你真不知道,一上大学就忙到一脚踢了! 上大学之前又要应酬我班朋友,还马不停蹄玩了两个O Camp,差点连命也没有。幸好我没上庄,不然呢? 你就买定鲜花跟烧肉来拜我好了。」
戴志似乎跟任何人也能混熟。不过跟曲奇饼见过五六次面,一谈起话来,就扯上半小时。陈心的话不多,有时插几句话,其馀时间大多在观察他俩的神态。到了十点左右,曲意表示要回去接班,好让明天要当早班看更的曲父先回家休息。道别过後,陈心跟戴志又沿路搭轻铁回去独秀居。
「以前我住在睦和邨……你知道吗? 就是L中附近的公共屋邨。那时从睦和站搭到晨美站,得花上半小时,现在搬到独秀居,只搭到归意桥站就行了,二十分钟也不用。」陈心靠著戴志的身子,细说。他忽然兴起一种怀念童年的感情。
「搬屋……对了,你是什麽时候搬来独秀居的? 小学六年级?」
「差不多……」陈心合上眼,微笑 :「就是那段日子。本来我跟陈秋都很喜欢独秀居。当时独秀居是T市区内最新、最华丽的私人楼。外墙是蔷薇红的,从外看来窗户都是蓝绿色玻璃的,每到夜晚,楼下商场便亮起自下而照上去的黄灯,把『独秀居』三个大字照得金碧辉煌,我们从来没想过会过起一些由金钱堆砌而成的生活。有了钱就晓飞(注一),不用烦了,真开心……」
然而,金钱击倒了原来生活里的丝丝情味。金钱是卑鄙的霉菌,侵蚀物质的生命力与养份,还反过来鞭笞它们的宿主,逼使他们为霉菌的生命贡献出最後的劳力与营养。金钱是吸尽人血的蚊子、金钱是鸦片……
金钱有时是在空中飞的小鸟,任凭你耗尽体力,也只能碰到它们的羽毛 ; 但金钱有时是潮湿的,一张张贴在他脸上,埋藏每个人本来的面目,堵塞他们的鼻孔,终於严密地盖住人的眼睛与良心,使人只能看见纸币上金黄青蓝鲜红的颜色。
注一 : 有钱就晓飞,指人觉得自己有了钱,就无所不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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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73 (美攻强受)
…十三更 (暴汗
…没看过像我这样不惜稿的作者……
…也许下次我再上来,就是把这文一口气完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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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心读小四时,陈三愁与朋友合资搞茶餐厅。陈三愁哪来资本? 无非是靠几名阔太太,又向其他猪朋狗友借了五万元。何清玉反对陈三愁一意孤行,忧心地说 :「何必学人搞生意? 你读过几多书,搞生意不是那麽简单的。我们如今……勉强凑合还能过日子,大不了我连星期六也去补习社教学生,你多顶几更通宵……」
「阿玉,你一个女人仔是不会明白的。」陈三愁放软声气,拥著何清玉的肩膊,说 :「做生意跟读几多书无关,做生意最紧要肯搏肯捱,押下去的本钱要几多,翻他个几番,到时就可以住洋楼养番狗了! 阿玉,我不想你再过辛苦日子,你又要照顾阿心、阿秋,又要上班,我看著心痛。而且,如果搞得成这盘生意,我就不用再看黄太、方太她们的脸色。你不知道,她们又肥又丑,一张脸还大过老虎狗,还有狐臭……」
陈三愁的话哄得何清玉娇笑了,她连连搥著男人的手臂,叫他放手,别在孩子面前胡闹。七岁的陈秋一脸迷糊地看著母亲,而陈心只是低头扒饭,把他们的话都听进耳里去。他想,陈三愁话里最能打动何清玉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陪女人的问题。何清玉终究只是一个希望绑著老公的傻女人。
对於他和陈秋而言,头一年的生活并没有什麽改变。陈三愁每天早出晚归,试过连著三天不回家,说要跟其他老板倾生意。何清玉除了相信他外,亦别无他法。有几个晚上,陈心曾听见何清玉问陈三愁 :「生意搞成怎样? 都开张一星期了,多人来帮衬吗?」
「才一个星期是看不出什麽成绩来的。阿玉,你信我吧、你信我吧。我虽然没用,又不及你聪明,只是男人在生意上的眼光总比女人准确的,没问题、没问题……」
「然而,你借了朋友五万元,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虽说对方不收利息……如果搞不成,我们全家跳楼也不搞不定……」
「大吉利是! 我是个男人,做什麽事都一力承担,怎能叫你这女人仔为我担心? 我们这次一定可以赚大钱的,阿玉、阿玉……」那声声低喃大概醉倒了何清玉。陈三愁在何清玉面前其实十分自卑,只能通过强调自己是「大男人」、何清玉是「小女人」的方式来缩短他们之间的学历差距。能征服一个冰山美人,固然有成就感,却也为陈三愁带来各种忧虑。何清玉倒从来没想过用知识压倒男人。在她眼中,男人是她的天与地,是她所侍奉的主人,是有权玩弄她身体的人。
她将身心都交予这个风流成性的美男子,渴望自己是他在芸芸众生中所挑选的、唯一一个深爱的女人。她学会不去在乎陈三愁与其他女人的关系,只求他最终会回家,温柔地叫他一声「阿玉」,就是要她去卖血赚钱,她也心甘情愿。
何清玉轻喘著气,说 :「陈三愁,我什麽都给你了……」——那是女人所能讲出的、最严肃的爱语。
茶餐厅做了三个月蚀本生意。陈三愁及几个股东四处扑水,就在此时,何清玉怀了第四胎——头两胎是陈氏两兄弟,第三胎是在四年前怀的,那时陈心还只有五岁,後来何清玉就去打掉了,而这第四胎也来得不是时候。那时陈三愁试过一星期不回家,何清玉决定瞒著丈夫,找个妇科私家医生把胎儿打掉了。
那一晚,何清玉回到家,脸色发紫,双眼通红,眼梢有一种灰白阴沉的气息。她叫陈心带陈秋到楼下快餐店吃晚饭,又自银包给他们拿了两三张青蟹。陈秋也意识到不妥,可陈心只跟他解释说 :「妈妈不舒服,我们就下去。」何清玉说她在外面早已吃过饭,叫陈心用不著为她买饭盒。
当晚,陈心睡不著。他下床,窝在破旧的双人沙发中,在一片凝重的黑暗中觅到容身之所。何清玉下床,走入厕所,也没有冲水声,只听见「刷」一声,陈心认得那是何清玉月经期间、换卫生巾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拎著一小包东西飘出来。何清玉见了陈心,先去丢掉那包用过的卫生巾,然後也跟陈心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这夜的何清玉是个温和婉约的女人。她摸著陈心的背,问他为何还不去睡。陈心看她心情好,就撒娇似地蜷入她怀里,枕著她柔软的胸部,听著她的心跳声,低声问 :「妈妈,你生病了? 你其实没有吃过饭,对不对?」
「Sorrow、Sorrow……」何清玉徐徐扫过陈心的背,说 :「你还是BB时,每次喂过你吃奶,就要替你扫风,以免你会呕奶。你由以前开始就很乖、很好带,只要我抱著你,哄你半个小时,你就沉沉睡去,平时只有肚饿跟要换尿片的时候才哭。Autumn比你曳得多,有的没的都哭一顿,哭得一张小脸都变成红紫色,吓得我要命……」
陈心不作声,在何清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