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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烬-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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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是“下次”,不是“以后”。刚才还在说怎么可能无所谓,这会儿立刻就学会有诚意了。南方有点想笑,可路程就是这个时候屈身滑进了被子里,爱抚也跟着蔓延如潮。
  不知他做了什么,南方忽然腰身弹了一下,喘息也急促得失了规律:“路程……”
  路程横肘把他压回床上,手掌摁在他的胯骨上,仍旧专注在刚才的动作上,只是细心地施加了更多的压力。
  南方整个身体都快弓起来了,无奈被人控制得死死的,只能让一道道电流般的快慰疯狂流窜。他咬牙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才勉强开口,竟然又是一声“路程”。这音调已经彻底变得软糯,夹在颤声低吟里,听上去完全不似他平日里温醇的声线,连被子里的路程都被他叫得顿了一顿。
  再然后,南方发出的就是不受控制的惊喘了。
  ……
  一夜好眠,路程抱着心上人睡得人事不知,一觉醒来却看到南方紧蹙着眉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怎么了?很疼吗?”
  南方贴着他的身体把自己缩起来:“昨晚还好,但多少有一点吧……我有的时候会神经痛,其实没有物理伤害,只是心理因素,要痛多久我也说不准。”
  路程沉默了一下,低头亲吻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侧脸:“怎么不早说。”
  南方唇边慢慢浮起了恬淡的笑意:“昨晚气氛太好,我不舍得告诉你这些。”
  路程微微一愣,忽然伸手拨开他掖在头颈处的被子,非要看到他的眼睛才肯开口:“别用这种口气,说得像天一亮就要分道扬镳似的……”
  “分道扬镳?我连一点扫兴的事情都不舍得说,现在难道会舍得走?”南方与他交换了一个早安吻,自己掀被坐起来:“我去洗漱,你帮我翻翻看箱子,把里面那瓶药拿出来。”
  路程果然依言去翻,在一叠齐整衣物的下面滚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来,上头的标签已经撕掉,别的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浴室里水声稍停,路程扬声问他:“这是什么药?”
  南方从里面探出头来,正用酒店雪白的毛巾吸掉脸上的水分:“安眠药。我对很多药都有抗药性的,不如就安眠药最管用,睡过起来或许这一阵就过去了。”
  路程踌躇着不递给他:“你总得先吃点什么吧,安眠药不能空腹吃啊。”
  窗帘是双层的,南方拉开的外层是米色精纺布,内里还有一层轻软的白纱,恰好让天光投进屋里,外面的景致却依然影影绰绰。南方穿着白色的浴袍站在窗前,脸色略显苍白,但笑起来的弧度却令人无比安心:“你别叫酒店的东西就行,出去随便买点什么给我吧。就算是一夜情,早上你也该……”
  路程起先还听着,到了这里便耐不住了,抓起一只枕头就砸过去:“去你的一夜情,少给我胡说八道!”
  南方愕然接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玩笑哪里过分了,转眼又被路程摁回被子里去:“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除了汉堡薯条还能买到什么。”
  路程一阵风似地出去了,留下南方拿着个枕头发怔。其实路程是极会体贴人的,昨夜连枕头都替他拍过,可见在公寓里就仔细观察过他的床铺,一点一滴的小习惯都放进了心里——
  南方喜欢蓬松的枕头,每晚就寝前都要把两个枕头都拍拍松,半夜里枕着的那个被压扁了,他自然会醒过来,换上另一个再继续睡。因此哪怕是双人床,南方都一定要用上两个枕头,否则下半夜一定睡不安稳。
  昨晚大约也是下半夜,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醒了,然后身边递过来一个符合他要求的枕头,又替他把原先那个抽走了,简直像已经跟他同床共枕了十年二十年一样处处妥帖。还有路程始终抱着他的那份眷恋,明明是两个人都习惯于独睡,早上南方醒来却被他的手臂紧紧揽着,俨然如珍似宝。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明里寡言锋锐,暗里体恤贴心,一下笔却是那样光华耀目,连随手写写的《醋栗》都能拿到年度最佳短篇小说奖。偏偏他还不肯去领奖,只让报社代为出面,奖金也由他人转账,只因为他不想这么早就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何等恃才傲物,才敢堂而皇之地推拒一夜成名的机会。他觉得时机不够好,作品还不能令自己满意,于是所有的荣光他都可以不要,宁可躲在寒风吹彻的学生公寓里继续敲他那老旧台式机的键盘。
  一时间千头万绪,他竟然连路程开门回来的声音都没注意。外面显然还在下雪,路程走得急了,一进门就像长毛的动物一样甩甩头,把头发上、衣服上的雪花都抖下来。待他走近了,南方很自然地把他搂过来吻了一下,顺手接过他带回来的牛皮纸袋。
  “这是热可可,这是烤土豆和细盐。你趁热吃,疼得厉害要赶快睡下去。”
  南方打量了半天手里的东西,不由失笑:“烤土豆?”
  “别挑三拣四了,这里又不是国内,能找到烤土豆我就很庆幸了。”路程跟他一起靠在床头,忽而有些抱歉地看着他:“南方,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我。”
  食物味道尚可,最要紧的是热气腾腾,南方一面咀嚼一面抬眼应道:“……什么事?”
  “我哥刚才打了我手机,说是我爷爷知道我是同性恋了,让我有伴的话立刻带给他看。”
  南方彻底惊住了:“路程,我们刚刚在一起,你觉得这样一起回你家合适吗?”
  “我也不知道,真的。”路程抬手抚摸着他的脖子,低声叹气:“路衔已经帮我们订了后天的机票,肯定是来不及回布朗了,我们只好直接从这儿走了。”
  南方别无选择,也只能默默点头。

  5

  两天后,维尔飞往旧金山的空客上。
  路程看上去不像很有精神的样子,低着头慢慢翻着航空公司用来自吹自擂的内部杂志,眉心微微地皱着,像一只失了水、愁眉苦脸的鸭梨。
  南方自己心里比他还忐忑,但转头看着他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来,于是伸出手去抚了一下他的面孔:“喂,鸭梨。”
  路程正想着什么想得入神,被他吓了一跳:“什么,什么鸭梨?”
  “你这副样子,心不在焉的,活像个鸭梨。”
  路程忽然觉得南方比他还应该去写小说,完全不知道他那个脑筋是怎么转到水果上去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动笔写一写?我是说,你看进去的书总得物尽其用,否则积累得再多也没意义吧。”
  “抱歉,志不在此。”南方一下子变得很认真,连手里拿着的报纸都放了下来:“你想过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绝大部分的作家都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走得很辛苦,没有承认也就罢了,甚至连像样的评价都得不到,这样公平吗?”
  “当然不。”路程顺着他的语意,静候下文。
  “或许我到了老得写不动的时候也还是人微言轻,但总应该有人试着公正地评价他们。写字的人不是神,也不是鬼,我觉得对他们最大的尊重就是评论者尽可能地博览,然后把他们放在多维度的体系里客观地评估……”
  路程一字一句地听着,然后自己想了一会儿,忽而低声道:“你帮我写序吧。”
  南方忍不住笑起来:“这算开得什么玩笑?杂志社主编连打了几个电话问你序言准备了没有,言下之意还不是要你请他写么。”
  《醋栗》获奖之后,杂志社出面希望把路程这几年连载的专栏结集出版。南方看过他们的报价和预期利润率,明摆着有点欺负路程年轻、根基未稳的意思,但路程本人并不在意。对方好不容易押对了宝,得了路程这么一个大有前途的新人,又是电话又是邮件地殷勤备至,后来路程嫌烦了,干脆松口答应了。
  “我没开玩笑。”路程皱眉早就成了习惯,连刚才南方说他像鸭梨都忘了,眉心拧出了再明显不过的川字:“南方,我难得说这种话,不要让我重复。我是真心认为你……”
  南方从保鲜盒里拿出草莓来递给他:“好了,我知道了。”
  路程冷不丁被打断,自己心里先噎了一下。原本还以为要被迫说出多么矫情的话来,没想到南方倒是个好打发的人:还没说呢,他自己就先明白了。
  草莓是昨天他们一起去买的,路程挑得格外认真,南方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细心的好处。草莓当然是大棚里出来的,但摘了叶子洗干净之后,居然个个都是形状匀称的。连吃了几个下去,南方发现路程挑的全是没有一点青白的、个头中等的草莓,放过一夜也没有任何熟过头的地方,感觉这些全都是经由同一个母本直接复制产生的。
  头等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乘务员未经召唤也不会出现,这会儿几乎连牙齿挤压水果汁液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似乎过了很久,南方忽然微不可闻地冒出一声“谢谢”来,路程明智地当作没有听见。
  在南方的意识中,原以为自己在路程眼里不过是标准化草莓中的一个,只因机缘巧合,得以成为他掌心里珍视的对象,透过他细赏时光翩然。可也是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要特意向他解释,他是真的认为他与众不同。他与他之间所有的真正是爱情,不是让步或怜悯。
  如果前路真的有王座,那么路程自那一刻起便把身侧的位置留给了南方,容许他的名字与自己的密不可分。
  这样的承认与赞许,自然沉得无法宣之于口,连路程都被这重量压得说不出“不用谢”来。在这一段一开始就认真得过了头的感情里,他宁愿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债主,安然等待着南方对他知恩图报。
  饶是两个人藏着掖着地表明了彼此并肩而立、惺惺相惜的心思,这也注定不会是一次轻松的旅途。维尔只是个滑雪胜地,没有飞往世界各大城市的直通航线,他们必须要在旧金山转机飞上海,然后再从上海辗转回到路程长大的城市。
  那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仅仅因为路程的曾祖父卸下军政大权后选择了那里定居,自此路氏的根基就算稳了下来,无论产业买到了哪里始终以此为根。
  路家都是些什么厉害角色,从订机票这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得很明白了。路衔显然料到了路程与他即使定下来,那也只是最近的事,因而特地留出一天来让路程说服他。即使他们不能一起回国,路程本人也必须尽快赶回去:于公,老爷子这时候发话可能牵扯到继承权的问题;于私,不肖子孙也应当亲自向祖父解释一下私生活的事情。
  南方自己家里也是有家底的,知道大凡这样家庭出身的人都有个最基本的底线,而后才轮得到儿孙自有儿孙福,各自去外头修炼。路程的行事风格他看在眼里,某些方面确实是金尊玉贵,但一点儿也不影响他骨子里渗出来的细致和干练。如今又来了个路衔,没有路程懒洋洋的漠然,完全对弟弟展现出滴水不漏的关照姿态来,这是让南方不得不对整个路家摆正态度,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就算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他也还是紧张。那毕竟是一个只出现在新闻报道里的世家,百年来将权势培植得根深叶茂,明里暗里坐拥不知多少公司的股权,整个家族还依然保有锐意进取的特质,鼓励路衔这样的年青一代继续投身实业。仰仗前人余荫的富贵当然也是富贵,但这样有条不紊还想往前走的世族,确实令人尊敬。
  或许,路家的能力只须一个小小的侧面就能够被阐释得淋漓尽致:路程十八岁出国前,身为路氏当权派的幼子,竟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张照片流传在外,其中还包括根本看不出日后样貌如何的百日照。
  媒体向来是乱的,人多口杂,追到哪里都是镁光灯一片,南方想象不出他们是怎样避免路程被拍到的。
  而这个理应被惯得飘在天上的人,这会儿正半垂着眼靠在自己身上,还很是眷恋地扣着自己的手指不放。
  感受到他含义过于复杂的目光,路程抬起空闲的那只手碰碰他的脸,然后替他松一松显然快要勒死人的领带:“一会儿到上海了重新系一次,来接我们的肯定是平辈,你暂且还不用这么严肃。”
  几个小时后,他们真的到了上海,出关后路程竟愣了一下,随即便弯下身去拥抱那个迎面而来的少妇。南方先前听他说“平辈”,总以为会是路程的堂兄之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路霓这时候已经生过一个女儿,业已不似早年那样喜好超过十公分且艳光四射的高跟鞋,只踩了一双柔软的小羊皮平跟来见他们。她周身的衣饰毫无疑问是素净的,却又绝不乏味,俨然是个能把淡白绸面也穿成流光溢彩的绝妙人物。
  路程见了她也不说别的,一张口就指明了她那双鞋:“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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