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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楚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他站在牢房洗漱池的镜子边刷牙,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抬眸的瞬间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脸,褪去最后的稚气,轮廓出落地更加分明,清癯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无神的眼睛,头发短短地,鬓角过早染上了一丝银霜。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囚服,他皱眉,对方也皱眉,他笑,对方也笑,下意识地,他对着那张熟悉的脸说:
“你好,子溪。”
午后的阳光从高墙外照到脸上,温柔地令人想要流泪。原来,有些东西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的深处,肉体泯灭了,它还在。
由于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秦子墨减刑两年,五年后假释出狱。
秦子墨出狱那天是个晴天,萧冽开车来接他,时隔五年以后再相见,对方已经从当年那个青涩小伙变成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手上、耳朵上夸张的饰物全摘了,头发往后梳,穿着西装,一双风流的桃花眼里多了许多沉淀与内容,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那爽朗的性格,在秦子墨的双脚踏出门口的瞬间,他就给了秦子墨一个大大的、热情的拥抱。
“好兄弟,欢迎重获自由!”
是啊,他重获自由了,秦子墨淡淡地笑着,回拥住他,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四周梭巡了一遍,都没有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在车上萧冽向他絮絮叨叨地讲述了许多这五年间发生的事,经过五年前那次围剿之后秦联的兄弟死伤大半,在他入狱以后剩下的人就金盆洗手了,回老家的回老家,唐玄飞也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了,萧冽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么,就和另外几个留在N城的兄弟合资开了一间小酒吧,没有乱七八糟的生意,就是简简单单喝喝小酒、打打桌球、听听唱歌的清吧,原本以为干不长,谁知道生意不错,一做就是五年。
周牧的病情经过坚持不懈的治疗已经控制下来了,萧凛这些年来一直照料着他。他们两个在国外治病期间林意对他们的帮助很大,三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林意回国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回国,萧凛来看萧冽,林意也顺道来看看,因了林意的这重关系,回国期间林意、杨帆、顾晓天几人经常会选在他的酒吧聚会,一来二去地,大家都熟稔了起来,。
他的小表哥杨帆这几年很是风生水起,五年前与陈如锦结婚,两人虽是政治婚姻,但婚后感情还可以,三年前与陈如锦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杨皓翔。他本身能力就出众,再加上陈文海的得力女婿这重身份,生意越做越大,陈文海有意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近年来也开始往政界发展。
何家大小姐何伊伊偶尔也会来酒吧坐坐,这小丫头最随性,五年前与被何旭派来看押自己的保镖林虎相恋,这几年两人跑世界各地旅游,很享受恋爱的过程,一点也不着急谈婚论嫁的事,直到去年年底在非洲发现意外怀孕,两人这才把结婚证领了,顺带就在非洲大草原上渡了蜜月。
在萧冽讲述的时候,秦子墨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听到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听着那一段段陌生的经历,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没有参与到他们那五年的人生之中,五年过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萧冽开车载他去了杨家大宅,杨帆在那里为他在花园里办了一个庆祝宴会。
宴会上很多人都来了,大家玩得很开心,林意难得带儿子回国,正与顾晓天和杨帆这两个好兄弟坐在紫藤花架下边喝啤酒边聊天。周牧手里拿着鱼食喂池塘里的锦鲤,萧凛怕他大病初愈不能曝晒,细心地拿了遮阳伞为他撑着,萧冽看到便走过去调侃他二哥几句。
何伊伊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做了准妈妈的人还是很孩子气,借着帮人烧烤的机会好几次想偷吃,但每次都被严谨的林虎从嘴边夺下来。陈如锦、顾晓天的妻子和Sindy这三个女人也在一边拉家常,Sindy中文讲得不好,但还是聊得很起劲,时不时响起她们清脆的笑声。
顾晓天的女儿顾玉婷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正坐在草地上给杨皓翔折纸飞机还有纸船,林思晨今年十岁,是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人长高了很多,稚嫩的小脸也变圆润了,俨然已是小帅哥的苗子,他很尽责地承担起大哥哥的责任,时刻紧盯着路都还走不稳的杨皓翔的一举一动,偶尔还帮顾玉婷递递剪刀和胶水。
宴会结束的时候秦子墨向主人杨帆道别,杨帆看向正与林思晨玩捉迷藏的杨皓翔,镜片之后的眼睛里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情:“你知道吗?血缘真的很奇妙,一个生命的消逝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萧冽说帮他在酒吧附近新租了一间房子,但秦子墨拒绝了萧冽开车送他去居住地的提议,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时隔五年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置身于熟悉的那一条街,他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心里有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一路走,一路看,对比眼前看到的与记忆里存在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儿童公园的门口。
再度站在那扇大门前,他是犹豫的,梦里的印象太过深刻,让他有点望而却步。但迈步离开的前一刻心里忽然闪过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要看看当年捐赠的旋转木马,想要看看那匹棕色鬃毛的小马驹还在不在。
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他开始朝里走,远远听到熟悉的音乐声,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他好像闯入了自己的梦境里,心里揉和着害怕、期盼、紧张、愧疚等各种情绪,越是靠近梦境发生的地方,心脏就跳得越快,终于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他看到了与梦里一模一样的情境——
梦里的音乐,梦里的旋转木马,还有梦里的那个人,那人正冲着自己微笑,恍如隔世。
秦子墨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害怕梦醒,他怕醒来以后睁开双眼,看到的又是牢房里黑漆漆的天花板,所以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用自己最大力气将那人拥进怀中,亲吻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这才相信他真的把他从梦境拖到现实里来了!
忘情的拥吻过后,两人贪婪地注视着彼此的脸,舍不得放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子墨抚摸着子溪的脸庞,细碎的吻印上他的额头、眼睛、鼻梁、嘴唇、还有右眼的泪痣,岁月的流逝让他的气质更沉稳,模样也更成熟了,但无论怎么变,它依旧是他最深爱的脸。
子溪说:“你迟到了。”
迟到了五年。
子墨说:“没有下次了。”
……
☆、伴我独行
兄弟俩一起去外公外婆的墓上看了看,接着又去祭扫了秦默,多年没来,墓前的那棵小树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照片上秦默的笑容依旧桀骜张扬,仿佛永远不会褪色。
同一片墓场的不同区域安眠着赵晓曦和她的丈夫关城,墓碑的材质有点简陋,上面的署名写的是以关颖的名义立的。
子溪告诉子墨,五年前关城的公司在那场金融海啸中破产,欠下巨额债款,关城心脏病突发猝死,赵晓曦走投无路之下跳楼自杀,留下一个可怜的女儿关颖,接连遭受父母双亡的打击,精神变得有点恍惚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那时候家里连买墓地的钱都凑不出,还是子溪拿出自己不多的积蓄帮关颖办理了后事,这些年关颖的病情时常反复,子溪经常会去医院看望她,偶尔也会带她来这里看看自己的父母。
在赵晓曦的墓前,子溪拿起口琴,再度吹起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微风吹动他们的头发,一如多年前那个午后,兄弟俩静静地依偎在天台上,聆听熟悉的旋律,坐看云卷云舒,白鸽飞舞。
看着墓碑上女人陌生的脸庞,秦子墨心想,如果五年前自己借给她一百万,结果是否会不一样?但事到如今,任何的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从这个女人将他们带到世上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们所做的一切,承受的一切后果,都不过是宿命的选择。
红红的晚霞之中,忧伤的口琴声像在谱写一首挽歌,为赵晓曦所奏,也为他们的过往所奏……
从墓园出来以后,子溪带子墨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家综合性疗养院,子溪似乎和那里的医生护士很熟,亲切地与他们打招呼,一名男医生看到他还热情地问他:“小溪,又来看程风啊?”
听到程风的名字,秦子墨心头一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神经质的笑脸,但是真正见到程风本人,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认不出那个面目全非的人了,那间特殊的无菌病房经过重重隔离,他只能站在玻璃窗外远远地看到那个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戴了氧气罩,身上长满了紫红色的疱疹,皮肤溃烂,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浑浊的眼睛大张着,丝毫不见往日的半分神采。
秦子墨很一度很讨厌这个男人,但如今看到他这副下场,只觉得悲凉。
后来程风的主治医生过来和子溪讨论了几句他的病情,程风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现在只不过在拖时间而已,子墨注意到子溪在与医生对话的间隙数次看向病床上的程风,眼神之中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那抹忧伤触动了秦子墨的心,心头莫名地涌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他一度想开口询问子溪,但都没有问出口。
回去的路上兄弟俩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一直到回到以前生活的家中,他们的家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小小的、狭隘的房子,就连家具的摆设都没有移动过分毫,地面上纤尘不染,看得出子溪经常在打扫。
但子墨完全没有心思注意那些,刚进门,他就从身后搂住了子溪,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子溪会消失,就算他被自己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也害怕他会突然消失,再也见不到他。
“子溪,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静默片刻,子溪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怀中响起:“哥……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像程风那样,你会不会嫌弃我?”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子墨的怀抱僵住了,子溪从他的怀中轻轻地抽出身,与他面对面,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的眼神是那样地坦诚,相比较之下,子墨显得怯懦犹豫起来,因为他没有半点勇气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哥,五年前接到你那个电话之后我就程风分手了,我从他那里搬了出来回到这里,他起初很不甘愿,经常来纠缠我,但我都没有理会。后来东方寰宇解散了,旗下的艺人外签的外签,自谋生路的自谋生路,他接不到新的通告,日子过得很艰难,渐渐地就没再来找到了……直到三年前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查出HIV阳性,让我也去做下排查,我很害怕,但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一周以后拿到结果,是和他一样的阳性……”
子溪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淡然,完全不像一个绝症病毒携带者该有的表情,但只有子墨能看出他内心深处的脆弱与无助:
“哥,你怕我嫌你脏,一直躲着我。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比你脏一千倍、一万倍,你会不会讨厌我、嫌弃我?”
老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子墨很想质问它:为什么不是他?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子溪是无辜的,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他造下的罪孽偏偏报应在子溪的身上?!
子墨心脏痛得像要窒息,他抱住子墨,一遍遍地亲吻他,一遍遍地说:“不。”、“不。”……
他像是得了失语症,脑子一片空白,这一刻,除了“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想安静地拥着怀里的人,直到天荒地老……
那日之后,子墨陪伴子溪重新回到这间小屋子里住了下来,兄弟两人一起生活,一起相爱,从起点出发,再次回到起点,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拒绝了杨帆和萧冽为他安排工作的好心帮助,子墨靠自己的力量找了一份公司小职员的工作,薪水虽然不高,但他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工作,过着辛苦但劳有所的生活,子溪的病每天需要定时吃药,且不适合过多地与人群接触,他在几年前报读了一个语言班,考出了翻译证书,靠闲暇时候在网上接单翻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