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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别急嘛!还没有试一下水到底有多深呢!
不必了,我会游泳。
黑子这话倒是说对了。黑子的玻璃弹子游戏虽称不上高手,但他的游水技能却是藕荷村数一数二的。就像我对玻璃弹子游戏有种天赋一样,黑子对游水也有种天赋。水里的黑子和岸上的黑子不大一样,水里的黑子生龙活虎,一个水猛子扎进去谁也找不到,却趁你不备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把你吓个半死。黑子在水里像一条泥鳅,四处乱钻,四五个人也休想把他捉住。黑子的身体光滑而灵活,往往到手了也会被他溜掉,就像抓住了一条泥鳅,当你摊开手掌的时候却发现它不知从哪个缝隙溜掉了。黑子就有这种本事,所以,在水中我们不叫他黑子,叫他黑泥鳅。黑子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开始游水,两只灵活的手臂像两片优质的木桨,一圈圈美丽的波纹扩展到我们的眼前。游了一会儿,黑子停住脱了衣服,朝我扔过来,亮哥,接住!光着上身的黑子立刻像一条灵活的梭鱼向那只正在水中垂死挣扎的天鹅游去。很快,黑子勾住了天鹅。勾住了天鹅的黑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开始在水中为我们表演他的绝技。只见黑子连同那只天鹅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又冒出来,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又冒出来,如此这般反复了好几次。
黑子,别玩了!快出来吧!
黑子,出来啊,你受得了,天鹅受不了啊!
可是尽管我们喊破了嗓子,黑子仍然在那里忘乎所以所以的表演着他的绝活,完全不理会我们的喊叫。
这时,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黑子真的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吗?如果这样下去,天鹅早就死啦!肯定是黑子出事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黑子肯定出事了,我们去看看吧。要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他的脚抽筋了?我们快去看看吧!于是我们三个人朝黑子游去,游到黑子身边,我伸手过去拉黑子。黑子没拉住,反倒被黑子拉了过去。黑子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抓住我的脑袋猛地往水里按。
黑子,你疯了!你想还死我啊!
可黑子不管这些,继续把我往水里按。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黑子那如魔鬼一般的手,妈妈的,我差点就被黑子弄死在这水里了!黑子,我日你娘,回去我饶不了你!我钻水面,猛呼吸了一口空气,大声骂道。这时候,我又看到黑子用两只脚去勾自豪的脖子,幸好自豪反应快,一个猛子就到了我这边。自豪喘了一口气,面如土色地说道,不好了,大家快逃,黑子被水鬼缠住啦!他要拉我们一起下水!快跑,快跑啊!于是,我们疯狂地朝岸边游去,到岸边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只见黑子的身体仍然一浮一沉的,只是黑子的肚皮开始慢慢地鼓起来。不多一会儿,我听见黑子有气无力地吐出来了他年幼的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字,亮哥,救一救我,然后他的身体连同那只寄托了我们年少轻狂的梦的天鹅慢慢的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我终于哭出了声来,黑子死了,黑子死了,黑子他死了啊!
我绝对不能饶恕自己,我知道是我害死了黑子。我明知道黑子处境危险,可我却只顾自己逃跑,不是我害死了黑子,是谁害死了黑子啊!而且是我把黑子带到芦苇荡里来的,这叫我怎么向黑子他妈交待啊!
自豪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对我说,亮子,我们该怎么办……办啊?我们去找人打捞黑子的尸体吧。
你和利军去吧。我在这里守黑子,黑子怕孤单,我想在这里陪着他。你们快点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自豪和利军走了,他们扯破嗓子的呼救声音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的血和泪一起汩汩涌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还有黑子,还有黑子在陪着我。黑子没死,黑子怎么会死呢?黑子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黑子的水性那么好,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被水吞掉呢?他一定在和我们搞恶作剧,他一定藏在水底的某个角落,等到我们绝望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再说,黑子,黑子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他怎么舍得走啊!他,他还要去寻找他亲生父母啊!我独自一人面对芦苇荡撕声裂肺的呼唤着黑子,黑——子!茫茫芦苇,只有回音,没有回应。太阳残忍的收去了最后一丝生命的光辉,血样的霞光给芦苇荡披上了一件血色的风衣,我仿佛看见黑子血管里的血慢慢的渗入这片伟大的芦苇荡。打着赤膊,瘦小的黑子飘在芦苇荡的上空,向我发出最后一声残弱的呼唤,亮哥,救我。我又看见了那一群送葬的队伍,那群送葬队伍从黑子身边飘过,中间的棺木突然开启,随即就装走了黑子。不!我大叫一声,捡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向幻觉中的送葬队伍奋力扔去,然而我听到的只是巨大的水声,像爆炸一样的声音,我看到的也只是四处飞溅的水花。我不明白,如此美丽的芦苇荡为什么有着如此狠毒的心,为什么要夺走那么年轻的一个生命?凄厉的风吹拂着我破碎的心,舞动的芦苇在哀伤地哼唱着一曲凄凉的挽歌。我被黑夜吞没了,我被死亡吞没了。我拖着冰冷的躯壳彷徨在悲伤的风里,我的眼泪和晚风一起飘飞,我不停的抬头,我不停的看天,我知道,尽管我望眼欲穿,也不会望见瘦小的黑子随风飘到我的眼前。这个秋天很冷,却没有人能够温暖我的身体和心灵。静止。最后一只天鹅终于出项在我的最后一次眺望中。我要见黑子!我对着天鹅喊出了我的愿望。我不知道天鹅听到了没有,我想应该是听到了,因为我看见了展翅高飞的天鹅给了我一个最深情的回眸。我不相信奇迹,然而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什么呢?我看见了黑子那张黝黑的圆脸和镶在脸上的黑珍珠般的小酒窝。黑子!真的是黑子!是啊,是我!亮哥,我在这儿呢!我疯狂地扑向黑子,我想把黑子搂住,但是我搂住的却是空气,是空气!我只听见黑子残弱的余音在芦苇荡久久回旋:亮哥,救——我!
☆、8雪花
我在涛哥家躲了一个冬天。我不敢回家,不敢见父母,更不敢见黑子他妈,所以我就躲在涛哥家里。利军和自豪很义气,亮子,放心吧,打死我也不说出这件事!况且你妈和黑子妈都不认识我们呢。于是我就和黑子一同消失在了藕香村里,我躲在涛哥家里,而黑子却只能永远长眠于那个浩淼无边的芦苇荡里了。第二天回去后,利军的父母只是说了他几句就没事了,而自豪的父亲见到自豪就拿着竹篾对他一阵抽打,自豪的母亲拦也拦不住。父亲的竹篾在自豪的身上留下了几道永远的伤疤,但自豪自始至终没有说出关于我们去向的任何一点情况,我为有自豪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藕香村的冬天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下这么大的雪。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我从涛哥的被窝里钻出来,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我摇醒了涛哥。
涛哥,快起来。下雪了,好大的雪!
涛哥翻身坐起,睁开惺忪的睡眼,是啊,下雪了。藕香村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呢!
可是这么雪这么大也掩盖不了我内心的恐惧、罪恶和悲伤。
亮子,你不要太自责了。这怎么能够怪你呢,你又不是故意不救黑子的。
就是我!是我带他去芦苇荡的!是我故意不救他的,我怕他把我也淹死在水里,所以我就和自豪他们逃了出来。到了岸边,我眼睁睁地看着黑子在水中垂死挣扎,可是我就是不敢去救他。是我害死了黑子,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说了,亮子,穿衣服吧,小心着凉。
涛哥,我在你家也躲了也快一个冬天了吧?
怎么?想回家了吗?想回家,哥也不留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告诉涛哥,涛哥陪你一块回去。你不要怕,有涛哥在你身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涛哥,你太庇护我啦!你为什么不强行把我送回家呢?你为什么不暗地告诉我的父母呢?难道你不怕我的父母,还有黑子的父母说你故意把我藏起来的?你为了我的感受就全然不管你自己啦!
涛哥苦笑了一下,难得亮子为我着想。我涛哥算什么人呢?没爹没娘的,最疼爱我的奶奶也死了,我害怕什么呢?藕香村没有什么人值得我留恋的啦,就亮子一个,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亮子。亮子啊,你比涛哥幸福,你至少还有爸爸妈妈疼你啊。
可是,涛哥,我好像不太喜欢我的爸爸妈妈,我至今还没有叫过他们一声爸爸妈妈。我喜欢跟爷爷在一起,喜欢跟涛哥在一起,爷爷和涛哥对我比爸爸妈妈对我好多了。
涛哥给我做饭去了。我穿好衣服,打算去外边看看雪。当我打开大门的时候,看见一条白花花的蛇冻死在门槛上。我跳着脚,惊叫起来,涛哥,蛇,蛇,有条蛇!
是不是玉珠奶奶变的啊?
哪能呢!亮子,你也相信这种事啊!涛哥不信,什么鬼呀、神啊,全是骗人的把戏,不过这也确实够奇怪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蛇冻死在我家门口。
涛哥拿了一把铁钳小心地去试探蛇是不是真的死了,涛哥的铁钳刚一接触到蛇皮,那条蛇突然睁开了眼睛,迅速地调头,像雪地里爬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那条蛇却把它刚刚脱下来的皮留在了涛哥家门口。涛哥用铁钳把它的皮夹起来扔到垃圾堆里去了。涛哥回来的时候,自言自语,那蛇迟早会被冻死的。有时候人和蛇一样,无家可归,到处流浪,得过且过,与死亡挣扎。哎,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成了那条蛇。
我坐在门槛上观看着藕香村这场从未有过的大雪。只是我觉得前面的雪景并不怎么好看,好像少了点味道,似乎做菜的时候忘了放味精。雪花是很漂亮,它们在空中飞舞的样子就像一只只晶莹剔透的冰蝴蝶,但一处风景如果仅有一样东西那就不是风景了,最多算做摆设而已。现在我眼前除了雪花还是雪花,连唯一的几座破旧的房子也被雪花掩盖得看不出它们的轮廓了。似乎那些雪花也并不怎么精神,一片一片三四片,从天上飘将下来,显得许多落寞和寂寞,还有一点无奈。我想,它们还是觉得天堂比人间好,下落人间难免会糟蹋自己洁净的身子。人间的污浊真是太多了。只是它们并不甘心自己的美丽如此堕落,于是就漫无边际的向人世间任何一个角落展示自己的美丽,结果它们把人间一切丑陋的美好的事物都给淹没了,这是雪花最大的悲哀。所以,雪花是美丽的,却又是孤独的。雪花依然在飘飘洒洒,有一片雪花落到了我的脖颈里,凉心透骨。我伸出双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我想仔细端详一下它的美丽,然而顷刻间它就灰飞烟灭了。美丽本质上还是脆弱的,我想。突然间我想起了美莲姐姐。美莲姐姐其实很像一朵雪花,美莲穿着她那一尘不染的白裙太像一片雪花啦。美莲姐姐就是一片雪花,身不由己地从天堂飘下来,飘啊飘啊就来到了人间。
只是美莲姐姐好久没来涛哥家了。我在涛哥家住了这几个月,只见过美莲姐姐来找过涛哥一次。我记得那时我们吃中午饭的时候,美莲姐姐突然匆匆地走进屋来,一脸的汗水与憔悴。她对涛哥说,明涛,我换工作了。酒楼的礼仪小姐我辞了,我去了一家夜总会做歌手。唱歌是我喜欢的事情,我会好好干的。你放心,我知道夜总会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还有,明涛,千纸鹤我已经做了九百多只啦,我很快就要做完了,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明涛,你等着吧!好了,我要走了,我还有事。你们吃饭吧。说完美莲姐姐又匆匆的走了。我觉得美莲姐姐比以前成熟和坚强了许多,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柔弱了,只是我却看见涛哥的眼里充满了迷惑和不解。
美莲姐姐虽然好久没来看涛哥了,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把涛哥忘记的,因为涛哥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时时刻刻牵挂的人。
我看着雪花痴痴地想,美莲姐姐今天会不会来呢?美莲会不会像雪花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世上还真有这等蹊跷的事,我刚刚想完这个问题,我就听见了“吱呀吱呀”的足音。我循声望去,那不就是美莲姐姐吗?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美莲姐姐老远就跟我打起了招呼,嗨,亮子,你好啊!美莲姐姐来了!美莲姐姐进了屋,抖落了一地的雪花,给了我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亮子,猜猜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我没有猜,却说,姐姐又穿裙子啊。
美莲姐姐说,是啊,是冬天里的裙子。
美莲姐姐确实很漂亮,也很会打扮自己,即使在女人普遍要温度不要风度的冬天,美莲姐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