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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子君的脸色比刚才要冷上了几分,从进来坐下到现在,这两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对对方的偏袒和维护,他们所展现出来的这份亲密和体贴,似乎在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再也分不开的程度,而更让康子君感到愠怒的是,他们在摆出这副同甘苦共患难的态度时,就已经把他们和她放在了对立的立场上,仿佛在座的这三个人里,她才是外人,甚至是敌人。
康子君问钟灵:“是这样么?”
钟灵道:“妈,我现在和赵悦在一起,我觉得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让你认识他。”钟灵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并不是很确定康子君会有怎样的反应,但还是从容地迎着她的目光。
康子君没有答他,正好服务生在这时端上来一煲汤,另一套餐具也送了过来,她把钟灵的碗拿到自己面前,拿起汤勺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道:“点菜时他们说这个野菌鸡汤是这里的招牌,你趁热尝尝看。”
康子君把汤碗推回钟灵面前,又给自己盛上了一碗,她似乎不打算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舀起一匙鸡汤放到嘴边吹了吹,优雅得体地喝了下去。
钟灵把自己装了鸡汤的碗和赵悦的空碗交换,再动手给自己盛了汤,赵悦低头喝了一口,仿佛真是从康子君那里得了什么优待似的,朝她笑道:“谢谢阿姨。”
康子君没搭理他,心道这个人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给点转手的阳光都能这么灿烂。服务生又陆续把其他的菜一一上齐,康子君依然把赵悦视为无物,只招呼钟灵吃菜,不时问他觉得味道如何,喜不喜欢,可连赵悦都能看得出来这种体贴里带着不自然的刻意,与他和赵母那种至亲之间自然流露的关怀很不一样。
三个人都装着一副食欲大开的样子,但实际上没有谁真正尝出了这顿饭的味道,摆在三个人之间的大矛盾一触即发,现在能暂时掩住它的唯有这满桌的佳肴。
当康子君用纸巾擦了擦嘴时,钟灵和赵悦都仿佛松了一口气,像得了个不用再逼自己硬塞食物的信号似的,两个人也都放下了筷子,喝了口茶,刚放松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因为一旦结束了进食,就意味着今晚的重头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果不其然,康子君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舒展的样子,语气也淡淡的,开口道:“阿灵,你生日是九月吧。”
钟灵放下了手里刚想要拿来擦嘴的纸巾,“嗯,九月一日。”
康子君笑了笑,有些感慨道:“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转眼你今年也要二十八了。”顿了顿,又道,“妈妈也老了。”
赵悦立刻恭维:“阿姨,您看起来还很年轻。”
康子君依然没搭理他,继续对钟灵道:“不少年轻人到你这个年纪已经结婚生子了,不过我从来不会催你,也不会过问你的私生活,毕竟年轻人都喜欢玩,你想多谈几次恋爱也好,或者暂时不想谈恋爱也好,我都不会干涉,我知道你做事向来很有分寸,而且只要你想结婚,也绝对不会找不到对象,所以妈妈对你一直都很放心。”
钟灵和赵悦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必然出现转折,都凝神屏息地等待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康子君又道:“不过有一天你居然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还把这个人带到这里来,阿灵,你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事?”
钟灵道:“如果是在几个月前,我也会觉得这很荒唐,但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妈,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听我讲这些过程,所以我只能把结果告诉你,我不奢求你能立刻接受,只希望你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证明即使是同性也可以过得像其他普通情侣一样好,甚至比他们更好。”
康子君挑着眉笑了出来,表情里的嘲讽并不明显,但也绝不是无迹可寻,她道:“我不是什么没见识的老古董,同性恋我见过多了,他们怎样我不在意,我也管不了,但是你不一样,阿灵,你是我儿子,我怎么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妈,这不是火坑,没有什么火坑,跟赵悦在一起之后我比以前开心了很多,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你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过,怎么知道和她们在一起不会也这么开心?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在一起的后果?同性恋者在社会上到处受歧视,一旦事情曝光,这个人前途尽毁,你也要给他当垫背吗?”
赵悦想要开口:“阿姨…”还没说出几个字就被康子君一声轻喝:“闭嘴。”赵悦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火上浇油地跟她争论,立马乖乖住了口。
康子君继续对钟灵道:“同性恋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责任,只靠那一点点说没就没的爱情撑着,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等将来你年纪大了,妈妈也不在了,你没有家人的陪伴,难道要孤老终生吗?”
钟灵反驳道:“可当初你和爸爸有婚姻,有孩子,有责任,难道你们的关系就长久了吗?”
康子君怔愣了一下,他们母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过这些触及往事的话题,这段失败的婚姻和童年的阴影无疑是他们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禁忌。被自己的儿子用过去的伤疤来反驳自己,康子君有些恼羞成怒,禁不住扬高了声音道:“我跟你爸爸结婚就是个错误,离了婚对谁都好。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一样也是个错误,妈妈让你和他分开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妈妈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好!”
“不是!不是的!”钟灵的情绪罕见的也激动起来,“你嘴上说着为了我好,可当初你让我到‘那边的家’里去要生活费的时候,只是为了利用我让他们不好过。你根本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让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让我受那个女人的白眼,我在那边被他们当了好几年的眼中钉,回到家里也没有人关心我,这些年你一直在忙着开公司做生意,什么时候又管过我?你为的只是你自己!”
母子间避而不谈的最大的矛盾终于在这时候被狠狠揭开,钟灵说完这番话后不停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这样自揭伤疤式的反击,最后只会得到两败俱伤的结果。
赵悦握住钟灵的手,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颈轻轻按揉,对他温声安抚道:“好了,没事的,有我在。”
钟灵也回握住了赵悦的手,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让顿时他安心了许多,情绪也渐渐缓和下来。
康子君这番话里受到了沉重一击,她甚至有些无措了,声音在颤抖着,“阿灵,原来这些事你都还记着,原来你那么记恨妈妈。”
钟灵在平静下来之后,也明白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太过偏激,他道:“妈,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不是记恨你,只是这么多年来,你真的让我失望了很多次。”他喝了口杯子里的茶,继续道,“从以前到现在,小到选什么样的铅笔盒,大到选什么样的专业和工作,你从来都没有管过我,为什么这回到了我选择恋人的时候,你又非要来管我呢?”
康子君道:“阿灵,你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所以妈妈才会…”
钟灵打断她,“那这回也请你一样放心好了。妈,说句实话,其实我对于你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你的追求、你的事业,这些都比我重要,我们的关系一直也都不亲近。这么多年了,现在终于才有了一个重视我、关心我、哄我高兴、让我着迷的人,我真的不愿因为我们之间这种不亲近的关系而放弃他。”钟灵把和赵悦交握的手放到了桌上,摆在康子君的面前,“妈,我喜欢他。”
康子君有些无力地垂下了眼帘,她这辈子一直在执着而强势地活着,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到的就一定要牢牢掌控,可到了今天她才恍然发现,唯独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是她所无能为力的。曾经的过错难以弥补,这些年的忽视积累成墙,她觉得懊悔,然而如果让她再有重来的机会,也许她也并不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又温和了起来,带着微微的伤感,“好,妈妈这回不会干涉你,但也只有这回。阿灵,你还年轻,如果哪天后悔了,或者跟他走不下去了,下一次一定要找个女人,知道吗?”
两个人终于得到了康子君的妥协,钟灵不由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疲惫,他点头答应道:“知道了。”
康子君又道:“以后有空多回家,妈妈也会尽量多来看你的。”
赵悦一脸灿烂地替钟灵答应道:“知道了。”
康子君冷淡地斜了他一眼,“你就不用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钟灵和他妈妈的对抗应该更激烈一点的,但是鉴于作者比较懒,写得差不多就行了。。。。。。
☆、第五十四章
在得到康子君的勉强妥协之后,赵悦和钟灵之间的恋情算是真的没了什么障碍。一转眼到了四月,钟灵到市检院工作已经半年,借调期刚一满,市检院的领导们就催着他赶紧办理调动手续,生怕他跑了似的。
东湖区检察院显然也不乐意放人,基层院的案子本来就特别多,人手又不足,好不容易有个能力突出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哪里舍得送给别人去压榨,但上级单位的命令又不得不服从,况且年轻人前途无量,钟灵难得有了上升的机会,基层院就算再不舍得,也不愿挡住钟灵的大好前程。
这天钟灵回到东湖区检察院办理调动手续,刚一进到原来的办公室里,立刻引来周围一阵欢呼,一个大嗓门的男同事直接喊道:“你可算回来了!冤有头债有主,这半年里你的案子全压我们头上了,大家可没少替你干活。”还没等钟灵开口,那人手指指着他道,“你别说话,先自觉领十个案子去。”
蒋科长黑着一张脸,一巴掌拍在那人背上,“不懂别瞎嚷嚷,自己事情做完了吗。”
等笑闹声平息,钟灵道:“这半年辛苦大家了,不过这堆债我大概是还不了了,我今天是回来办调动手续的。”
女同事们一阵失落,“诶,你真要走了啊?”
男同事们也很舍不得,“你要是不在了,将来别的部门哪还愿意跟我们联谊啊?”
最舍不得的莫过于蒋科长,他愤愤道:“当初市检院来跟我要人,说什么狗屁借调,我就知道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都抖了抖,“他们一句人手不够就呼啦啦地从全市的基层院里捞人,我们这的人本来就不多,还得负责给他们输送人才,我们还要不要干活啦?!”
蒋科长看着眼前这头被老虎叼走的膘肥体壮的猪,一边痛心一边逼自己释怀,“小钟,我就是抱怨几句,你该走还是要走,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能去市检院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别说是你,要是市检院看上的是我,我也绝对连夜打包投奔他们去了。”
有人插嘴:“是啊,而且听说市检公诉科里有一大群美女来着,钟灵,你跟哪个看对眼了没有?”
钟灵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毕竟都是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钟灵真要走时心里总有些舍不得,“这几年跟大家一起工作很愉快,感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关照,特别是科长,当初手把手地教我办案,一直以来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建议,谢谢您。”
蒋科长道:“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到了新的地方继续好好干,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叹气,“唉!”
这天赵悦在办公室里埋头看案卷,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有同事调侃道:“赵悦,是有人想你了吧?”
赵悦刚想回应他,架不住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这样子看着就不是有人想念这么简单了,那同事立即改口,“你这难不成是感冒了?”
赵悦刚要说话,字还没吐出一个,居然又打了个喷嚏,吴辉顺手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鼻子,道:“看来是真感冒了。”
这个四月的天气有点不太健康,仿佛人体内分泌失调、新陈代谢紊乱,这才刚出现了一阵反常的高温,最近又来了一阵倒春寒。赵悦本来就怕热,前几天急急地撤了厚被子收了厚外套,这几天冷空气一来,一不小心就感了冒。
吴辉提醒他吃点药,赵悦嘴上嗯嗯啊啊地应了,但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向来身体好,感冒又算不上什么大病,回头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结果当天晚上赵悦睡到半夜时,情况突然变得十分不妙,鼻腔里像被塞了两团棉花似的,堵得厉害,一时浑身发冷,一时又热得乱踢被子,脑袋昏昏沉沉,在梦里却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闹钟也没叫醒他,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时,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四十多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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