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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却也不至于为了他,刚一上任就触上面的霉头。开玩笑,真他妈以为有了二十年开车经验就能进市委吃皇粮?还不都是这个大舅那个表叔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上任前几天小墨来过几次,老张都在家装病,避而不见。媳妇对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打打太极打得累了,火冒三丈地冲上楼,揪着老张的耳朵就给扯到楼下,指着小墨说,“你丫的老大不小了,至于跟个孩子撒谎么?明白告诉人家得了呗,人家大好的青春还能因为不给你开车就丢了饭碗?!”
老张捂着耳朵坐下来,斜眼瞅了小墨一会儿,半天才说,“你他妈还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一个破司机有什么好干的,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你攒到哪辈子才能给你老妈换个好肾?”
小墨埋着头不说话,张妈妈看不过去,拽他坐下他也不肯。
“你先回去吧,趁这两个月多看看工程的书,我来年争取给你整个工头干干。”
此后两年间,少了司机小墨,多了暴发户墨飞。
张文宇回到家,按了半天的门铃没动静,皱着眉头自己开门,看见玄关鞋柜上的字条和两百块钱。
“二儿子,大姑去城里办点儿事儿,你中午随便吃点儿或者去奶奶家,晚上给你做大虾。”
张文宇看着奶奶两个字想了一会儿,摇头笑笑,原来姜海的奶奶,也是小文哥哥的奶奶,原来小文哥哥喜欢吃大虾,那自己就也得喜欢吃大虾。
攥着纸条的掌心已经满满地沁了一层的汗,他抬起手臂放在口中咬了一下,低眉看着清晰的牙印,“张文宇,你一点儿都不善良,你姑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就那么没有热乎劲儿?”这样爱钻牛角尖的自己,他特别讨厌。
对于最近总是莫名其妙消失的姜海,张文宇只要转转脑袋就会想个八九不离十。他来到这个家第一个失眠的夜里,就看见滚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压在自己哥哥身上的人就是他姜海,也不知道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抱在一处没完没了的喘息,直到他自己可以想着姜海抽烟的动作就红了脸,直到他看见他们太过相配的身影会心口疼。
这叫爱,两个男人,这可能也叫爱。
一周五天的课,姜海周三周四都不上,周五踩着点儿来了,熬过一上午,收拾收拾东西又抬屁股走人了。癞皮头坐在他后面黑着脸,抬手拍他肩膀说,“丫的姜海你能不能好好上课,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老爹肯定乐不得接手你当他的小弟。”
姜海撇嘴笑笑,回身说,“给你爹当小弟?听着不错,工资到位我去啊。”
癞皮头脸上一抽,憋闷着鼓起腮帮子不跟他讲话。姜海照他的光壳儿头皮弹了个脑瓜嘣,“怕我抢你饭碗?还是觉得我去了抢你风头?”
“姜海你可别逼了,我不让你跟我爹是为了你好,他就不是个什么正经人。”
姜海这下笑的更开,“你爹又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儿了?”
“不知道,他干的事儿都不正经。”
将书包甩上肩膀,姜海一边走一边说,“擦,你爹养了你这么个儿子,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打从最后一次见黄皮子到现在,差不多得有大半年了。当时他满脸捡了宝贝一样的表情,跟自己炫耀,说老子帮你找到了害你爹的人,怎么样是不是很牛气?只要你说一声,叔立马就帮你做了他儿子给你雪恨。
自己的断然拒绝让这个四十岁的老男人脸立马垮了下来,料想他在自己的圈子里叱咤风云那么多年,见到这样一幅毫不领情的样子,可能都想一把给掐死。
“叔,你不能动他。”
“操,姜海算我高看你。”
黄皮子想将张小文怎么样姜海没问,只是一味的拦了下来,最后被逼着压了半条命给他,估摸着最轻也得给丫打个断胳膊断腿儿终身瘫痪啥的。操,万一那二逼赖上自己,还他妈得照顾他一辈子,多无聊,多烦!
黄皮子是癞皮头他老爹,姜海却很少能将这两个人寻思到一处,癞皮头虽然够贱敢撩骚,可论起狠劲儿,跟他爹还真不是一个段数。
上大学?那他妈是张小文的事儿。跟着黄皮子当小弟?别说半条命,一辈子也就那么着了。
姜海从后屁股兜里掏出烟,合着掌心点燃,之后仰起头抽了起来。以后,将来,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将日子过的太颓废也太清醒,此时盲目的去想象去描绘未来的样子,也只能模糊的看见奶奶慈祥的微笑。或许会有个扎着冲天小辫儿的女孩儿叫自己爸爸,或许他到底拥有了一份没有爱情的婚姻,或许他住进了大房子却永远的失去了奶奶。
至于张小文,那个二逼是否还会指着他的胸口说你这颗心是我的,是否还会耍着赖皮说你一周必须要来看我一次,他并不敢确定。
如果未来还有张小文,自己到底期望两个人如何?背着各自的妻子、儿女,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亲吻、做A爱?拥着火热熟悉的躯体,贪恋到舔干净他身上的所有汗液,却因为惧怕,必须要用冰凉彻骨的冷水冲洗干净?
那样的生活,那样的未来,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奶奶,你想让我上大学吗?”
“随你,我一把老骨头了,又陪不了你一辈子。”
“小文,你睡觉了吗?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姜海你发烧了吧?你这是跟你未来媳妇说话呢?”
“丫的”,姜海骂了一句,闷闷地挂断了电话,老子还真真儿地不适合深情,操。
是夜,老张家夫妻俩回到家的时候,张文宇正抱着靠垫倚在沙发上看电视,张妈妈看着一尘不染的厨房,走过去说,“文宇,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自己煮的混沌,你和姑父呢?”
老张脱了大衣,一脸倦容,“我和你姑在外面吃过了,一顿饭就听她抱怨没回来给你做饭吃,这不,路上经过米洛克,给你买了块儿蛋糕,你快尝尝。”
张文宇一个跟头从沙发上起来,捧着蛋糕开开心心地跑上了楼。张妈妈记得他爱吃甜食,却没想他见了蛋糕是这样一幅样子,阴雨密布的脸上总算露了点儿笑模样。
张爸爸长长叹了口气出来,一屁股栽歪到沙发里,用手一寸一寸地捋着头皮。张妈妈看在眼里,拿遥控器将电视关了,“老张你别寻思了,我倒是觉得小墨不像那样的人。他都跟你干多少年了,现在出来给你找事儿他也太没良心了!”
老张闭着眼睛,手上动作没停,“哎,越是亲近的人,对你越是了解,越是方便冲你身上捅刀子。我心寒的不是那尊大佛,我心寒的是,害我的人,怎么能是他?”
原来那半掌高的小金佛,并不是寻常之物。不算国宝,不算价值连城,在地里头挖出来没有假,可在那之前,人家可是在博物馆里头呆过的。这事儿想起来有点儿邪门,就算它真的是块烫手的山芋,可倒了那么多次手才到自己这儿,也不见得是小墨故意而为。
“我自从听说这是尊大佛,我就没完没了地联系小墨,可就是找不到人。退不回去,留着提心吊胆,销毁它我又没那么大的胆儿,下个月就纪检了,你说我能不上火么?”
“他老妈不是肾移植之后一直住在市里么,你别急,过两天我去看看。”张妈妈拍着大腿,“我还就不信了,那么多年的感情还能无缘无故的把人往火坑里推?”
张爸爸听见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觉得特别熟悉,好像记起什么来,挠挠头皮又什么想法都没有。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恐慌,之前也有过一次,可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就不再提及,也不愿意再去想。原来人们对于痛苦的回忆,总是趋向于忘记。
当晚老张做了个噩梦,惊醒之时满头满身的冷汗,他梦见长着獠牙的猛兽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爪子大的惊人,尖尖的钩子给一下就是半条老命。卯足了劲儿向前疯跑,穿过浓密的热带雨林之后,大片的阳光倾泻下来,晃的眼皮直跳,老张没功夫寻思别的,踩着软绵绵的沙子又是一顿狂奔,疯跑,逃命。对,一定要逃,躲着那只野兽远远的,否则就真的没了命。
体力在不断的消耗,速度慢慢放缓,精疲力尽之时,感官的痛苦终于胜过了内心的巨大恐惧,他停下步子,转过头,“老子不跑了,老子这条老命给你塞牙缝儿了!”
那野兽也停下,红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竟开口说了话,“老张,照顾好我儿子。”
猛然惊醒,竟是荒唐透底的一个梦。梦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发生在眼前,红红的眼睛,逃命一样的躲避,当年的那句照顾好我儿子,是他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自己唯一没有尽力去做的。
会在这样的时候想到当年的事儿,老张很不理解,相似的,可能只是面对危机的恐惧吧。
找到小墨,已经是半年之后。张妈指着他鼻子质问,他却半句话都没有,说夏天的时候根本就没回过县里。小金佛被销毁,澈爸买通各种关系花了几十万,纪检风头过去,各处逢迎总算是保住了官衔。张妈经常后半夜咬着苹果皮说,“老张你花了那么多钱不心疼啊?我儿子结婚的新房就这么没了?”
“不花这几十万,你老公孩子就都没了。”
老张挨的吃了哑巴亏,却并不知道这一头闷棍,其实就是黄皮子从中搞的鬼。
而此时的黄皮子,正叼着小烟,喝着茶水,张嘴等着一旁的小弟给他扒瓜子仁。
“姜海,这就当是叔我给你的生日礼物”,黄皮子抬手指了指玻璃桌子上的一小沓文件,“这就好比一把枪,什么时候给那老不死的判刑,你说的算。至于我,忽悠点儿钱解决燃眉之急,算是便宜了他。”
姜海面无表情,打开文件随便翻了翻。
白纸黑字,大事小情,洋洋洒洒地从十年前开始,说是犯罪事实,却更像是个人传记。哪一年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收了谁多少钱,为谁隐瞒了什么,又为向上攀爬进奉了几何,清清楚楚娓娓道来。细细来看,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可累积起来,最后一页的金额,却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上百万,足以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操。
姜海翻回来,将目光锁定在十年前,父亲的军火走私案。
“从部队出来以后,你爸从商,姓金的从政,官商勾结,也干过不少坑害公家的事儿。你爸当年也是想钱想疯了,不一下子进账百万,估计他都懒得瞅一眼。胃口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酒足饭饱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在部队演习时私藏的一批货,连着找了大半年,一条长长的链锁就打造好了。
出事是在半年之后,出事的人,只有你爸一个。”
姜海没说话,手掌紧紧抓着那几张纸,“我奶总说,我爸该死,我爸的确该死。”
黄皮子又说,“你爸临死前,姓金的去过监狱,你爸说,让他替自己照顾好你。可是,这么多年,他做到了么?他他妈不敢,他看见你就愧疚,他对不起你爸,他对不起你老姜家。”
“我奶也总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黄皮子嘻嘻一笑,“姜海,别让叔看不起你,你放心,出什么事儿我给你兜着。你也不用着急,来日方长,你养精蓄锐,我财源滚滚。”
姜海抬屁股走人,忘了说谢谢。
这日是星期二,县里的高中已经放了寒假,姜海到家之后将那几张纸装进信封,放入抽屉的最底层。他打了个电话给还在市里上课的张小文,说自己明天照常过去,陪他一直待到放假,然后一起回家过年。
那边应该是刚刚下过晚自习,嘈杂的人声里,姜海还是轻易就听见了那人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惊喜。
“真的吗?我至少还要有半个月呢,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年前不用来看我了。”
姜海微笑着挂断电话,抬眼向窗外望去。双层玻璃挂不住霜,清晰可见夕阳倾斜在枯树的枝桠下,留下痛痛快快的一抹鲜红。
奶奶也说,“随你,我又陪不了你一辈子。”
张妈接到儿子的电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哎老张,年前我不用去市里折腾了,姜海那小子跑小文那儿去了,说陪他两天,年前一起回来。”
老张哼哈答应着,放下手里的晚报,“他俩在一块儿不耽误学习么?小文不是马上就会考了么?”
“耽误个狗屁?他俩一起疯十多年了,姜海什么时候耽误过你儿子?”
张文宇举着大苹果从楼上下来,看张妈剑拔弩张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海才是她亲儿子。
“文宇,你就别去了昂,在家好好陪你姑我。”
张文宇听话地点点头,举着大苹果又上了楼,丫的豺狼虎豹干柴烈火的,你让我去我也不能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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