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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和结婚蛋糕的Chef——」一个男人朗声笑道,同时拍拍安杰的肩膀,「——好好握个手。」
安杰慌忙转过头,手上还拿着香槟瓶。原来是新郎官,对方看见他时脸上的表情难掩错愕,同时闪光灯一闪,安杰才注意到新郎官后面跟着几个宾客、独家采访的记者和摄影师。
这下可好了。安杰挤出苦笑,立刻松开手让香槟瓶自然掉落,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来到蛋糕旁,接受采访、握手、和贵妇们拍照。
终于,乐团开始演奏D大调卡农,宣告结婚仪式正式开始:宾客入座、男女傧相、伴郎伴娘就位,接着华格纳的Bridal March向起,雍容华贵的新娘出现;由牧师福证、念证词、交换戒指之后,新人象征性的切开代表爱情的红丝绒蛋糕。接着,所有的蛋糕又送回准备室,安杰快速而谨慎的拆下所有的钻石珠宝、史帝夫清点验收无误、最后再将蛋糕分切成小块,送回buffet会场……
「不好了!」
安杰正要将餐车推出去时,一个警卫惊慌失措的闯进来,「掉了一枚钻戒!」
安杰将蛋糕推到长桌旁,侧眼看见主桌上伴郎用银汤匙敲了敲水晶香槟杯缘,开始致词。
他用戏谑的词汇、非常风趣的描述了新郎和新娘的相识、热恋到结婚的过程,表现几乎像喜剧演员一样专业,安杰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但现场宾客却像木偶似的,表情僵硬笑容牵强,视线集中在主桌后方:一名白发绅士严肃的和史帝夫交谈,新郎则陪伴在一个身穿金色纪梵希套装、梳着华丽法拉头的贵妇身旁。
贵妇满脸戏剧化的忧愁,一直看着自己的左手,还不时低声叫新郎「别管我了,回你太太身边去」。
新娘脸上带着精致的甜美笑容,浓密的假睫毛和梦幻眼妆却无法掩饰眼神中山雨欲来的不悦。
几分钟之后,伴郎致词完毕,举起香槟杯领着现场宾客向新人敬酒,新郎才又回到座位。
史帝夫也轻巧的退到旁边,拿了一块红丝绒蛋糕,像是聊小道消息似的说:「新郎的母亲说她的八克拉钻戒『不见了』。」
「八克拉!」安杰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的钻戒又没有交给我们保管,难道要我负责任?」他压低声音没好气的抱怨,「我看啊,绝对是嫉妒新娘无名指上的十克拉结婚钻戒,所以搞出这一幕吸引注意力……婆媳战争第一回。」
他两三口吃完盘中的甜点,又拿了一份柠檬蛋糕,「……我跟你打赌:在婚礼之后,她那枚『神秘遗失』的钻戒又会好好的在某处出现……嗯,这个好吃。」
「用了西西里柠檬和Amedei的白巧克力。」手艺受到称赞让安杰相当高兴,「……不过,儿子的婚宴上母亲却愁眉苦脸,总是不太好。」
「别担心,保全和警卫已经去找了。就是做个样子,让她觉得被重视、满足她的存在感——做个秀。」史帝夫的胃口似乎相当好,同时要了一杯Ice wine,「说到做秀,我也得去公关了。Chef,你有名片吗?我们公司办周年庆派对的时候向你订蛋糕。」
「有。」
安杰立刻在全身上下搜了搜,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时才想起名片留在之前换下的衣服口袋,顿时脸色一黑。
「等一下再给我吧。」史帝夫似乎不想再等,向他点个头之后,便带着酒杯走进贵宾之中。
像这样到处都是贵宾的重要社交场合,随身必备名片是基本常识,他怎么可以忘了。安杰闷头快步走回之前更换衣服的小房间,几乎捶胸顿足:都怪刚才突发的「意外」让他脑筋错乱,都怪那个……
仅只是回忆「意外」两字,已经教安杰打了个寒颤。天杀的!如果让他再看到那该死的家伙,他绝对、绝对要对方付出代价!
安杰一路在心中暗暗咒骂抱怨,转眼已经再度来到小房间。之前慌乱离开时,换下的脏衣服丢了一地,平光眼镜被踩断一只镜脚,悲惨的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衬衫,拿出名片塞进厨师服口袋。
站起身,正要抱着衣服离开这个弥漫不愉快氛围的地方时,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瞟向落地窗外,瞥见宁静碧蓝之上,映着一抹黑色的影子:有个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池畔。
距离有些远,其实看不清对方的长相、更别提表情眼神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安杰直觉认为那个人想自杀。
「别想不开!」安杰丢下衣服,不假思索的跳出落地窗冲向泳池畔想把人拉住。
看见安杰像疯了似的突然冲来,站在池畔的人似是相当惊讶,很快的向旁边一闪。安杰一下子煞车不及,脚踝一绊,便「扑通」一声掉进泳池里。
乍然落水让安杰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方寸大乱。
他张开口没能呼救,反倒喝了好几口水;他急忙想抓个东西支撑,但双臂无论怎么拨划,摸到的只有水;他下意识的踢蹬双脚,游泳池又比想象中深,怎么样都踩不到底。
在水中不上不下的沉浮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后方,用力一提。
有了支撑,安杰的手顺势向上摸索,终于抓住池畔边缘、让头冒出水面;接着,他在那只手的协助下,奋力爬上岸。
再度接触久违的阳光空气,他连忙深深呼吸好几口气,呼吸道受到残留水分的刺激,顿时反胃欲呕,更是又咳又呛起来。安杰就这么四肢无力的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咳喘,声音凄惨得仿佛肺病末期的老头,加上全身湿淋淋又脸色惨白,根本是狼狈到了极点。
「你很喜欢游泳喔。」
当安杰差点没把肺都吐出来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戏谑的说。这时他才注意到某个人蹲在他前面,一抬头,他看见一张笑脸。因为背光、他又咳得头昏脑胀,认不清长相,只知道相当年轻,而且笑容纯真灿烂。
好心救人还被挖苦?「我……你……该死的……」他断断续续的说:「我……我是好……好心救你……」
「救我?」好象听到一句笑话,那个人笑得更乐了。
「我看到你……你想自杀。」安杰声音沙哑,语气倒是非常肯定。
那个人的笑容沉了下来。
一片云飘过,遮掩了太阳的光芒,安杰的眼前不再那么刺眼。他于是注意到那个人的双眸中闪着阴郁,仿佛闪着紫蓝光泽的琥珀。
「听你放屁。」那个人别过头,嗤之以鼻。
「你才……」安杰正要据理争辩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等等,他见过那双眼睛。「你……原来是你!」安杰感到一股恶寒,全身颤栗,挣扎着爬过去扯住对方的衣领,「你是刚才那个该死的混蛋!」
那个人一脸莫名其妙,拨开安杰的手,「喂,这是Tom Ford的订制礼服,很贵的。」他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安杰一阵,接着才恍然大悟,「喔,是你!没戴眼镜我一下子没认出来。」他的嘴角又扬出笑容,「你喜欢我吻你,所以又回来找我?」说完,他又捧住安杰的脸,往唇上亲过去。
安杰慌了,又急又气之下,双掌并用的打向对方的脸,好不容易将对方推开。「放开我……你下地狱去吧!谁喜欢让你吻啊?」他恼羞成怒而语无伦次的企图自我澄清。
「……」吃了安杰的巴掌,那个人摸摸自己的脸颊,皱着眉头、看起来相当不悦;然而却又像只被挑衅的猫,有种不服输的好奇。「如果我给你这个——」片刻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丝绒盒子,在安杰面前打开,语气诱惑的说:「我把这个戒指给你,你会喜欢我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让安杰傻了。他错愕的瞪着对方,「这句话……应该等你找到真心所爱时再问对方吧!」
对方轻蹙了一下眉头,眼神震撼的瞪着安杰,仿佛这句话大大超出意料之外,难以置信。
「这很重要吗?」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迟疑的开口,「我不在乎。」
「我在乎!」安杰觉得自己好象误入丛林遇到野蛮人,「我有女朋友了。」
「无所谓。」那个人垂下眼,语气几乎怀旧。
嘲笑他是老古板吗?安杰心想,「想要一夜情啊?你几岁?」
「二十五。」
安杰愣了,他原以为自己受到强犯侵扰的恼怒感顿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好象万圣节遇到说「不给糖就捣蛋」的顽童,不过就是个小鬼头的恶作剧。
他的气消了,反而摆出一副大哥的姿态,「你和我妹妹一样大,叫我哥哥还差不多。」他没看半眼的将蓝丝绒盒盖好,塞回对方的口袋里,「我猜你大概失恋了?才会借酒装疯的乱搞。振作点,不要沉溺过去,当作是个新开始吧!前面的婚礼正热闹,去吃点蛋糕,重新开始向前走。」
那人怔怔的望着安杰。
他微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不理会一身湿淋淋,又潇洒的回到婚礼会场。
第二章
才跨进家门,安杰就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对于那个天杀的精彩婚宴他已经不想多说:被强吻、跌落水、浑身湿透的撑完整个Party,更别提他最后根本忘了拿回脏衣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蛋糕受到不少贵妇的称赞,也算是宣传成功。
安杰先换下已经半干的厨师服,接着来到厨房烧水泡茶,同时顺手按下电话录音的播放键。
『杰,我今天不能去找你。』录音机里传出任职M百货公司的女友茱莉的声音,『下班后要和公司同事聚餐。晚一点再联络,爱你喔。』
最后一句话让安杰露出小小的欣慰微笑。经过被同性强吻事件的折腾(而且还是个莽撞的少年仔,他在心中画双红线强调),他原本想好好拥抱茱莉、生龙活虎的展现男性雄风,平衡一下身心——他没有性向偏见、身边也不乏同志朋友,只不过他身为直男、向来只和女性上床,需要调适情绪上的震惊和错乱。
最需要温柔的时候却得不到慰藉,安杰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他应该更认真的说服茱莉关于同居的事:他的Loft对两个各有工作又各有生活圈的成人而言太小了。
不过,打个电话应该没关系,他想。正要拿起话筒,机器又拨放出下一通电话录音:『……杰,忘了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茱莉,但这次声音透出几许犹豫,『我问你:到底和你爸妈说清楚「那件事」没有?』
安杰愣了,伸向电话的手又慢慢垂了下来。他当然没和老家的任何人提过「那件事」。他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杰呆呆的瞪着电话出神,直到瓦斯炉上的热水壶嘘嘘作向,他才回过神。关上瓦斯、为自己冲了一杯茶,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他有个很棒的厨房,烘焙器具一应俱全,还有好几块大理石料理板;一座高至天花板的大书架分隔了客厅和厨房,架上摆满了烘焙、烹饪、艺术书籍,以及好些法文教材;旁边有个橡木橱,里头藏着数年来收集的美酒。
安杰轻啜了一口茶,这些都是茱莉口中的「那件事」,是他的梦想——无法和家人分享的梦想。
生长在密苏里州的小镇,安杰的父亲是镇上税务机关的主管、母亲是家庭主妇,一个每周日上教堂、传统而保守的家庭。
从小,他只穿蓝色系、灰色系和黑、白色的衣服,因为父亲说那才是男孩的颜色;他要打棒球、骑车、钓鱼,因为那是男孩的游戏;他不用进厨房、不做家事、不洗碗不洗衣,因为那些都是女孩的工作。然而天晓得,他其实喜欢缤纷的颜色、恨死无聊的钓鱼,更重要的,他热爱烹饪。
因为不敢辜负父母的期望,那股热爱一直被安杰深深尘封在心底。他大学念商、毕业后取得会计师资格,在城里的一家事务所工作。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就是抓帐、对帐、算帐,瞪着一串串的数字,二十四岁生日吹熄蜡烛那一刻,安杰在袅袅白烟中预见自己淹没在数字和财务报表中秃头、发福、衰老、因为高血脂高血压引起心脏病住院。
他突然彷徨而心生恐惧,于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也是第一个叛逆决定:到烘焙教室报名。
在烘焙中,安杰找到了自我。他由衷感到快乐,而且他有天分,参加几场业余比赛都获得金奖。受到鼓舞,被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梦想种子逐渐萌芽、滋长,安杰开始认真考虑以甜点师作为终生职志。
然而这一切他的父母毫不知情。他曾经想坦白,却看到父亲提起某亲戚的女儿嫁给厨师时,脸上的鄙夷表情,又把话吞了回去。
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了几年,安杰存了一笔不算少的积蓄;二十七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