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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看加百列半天不说话,罗伦斯于是有些关心的问道,「脚底的伤口不舒服吗?」
加百列又张开眼睛,一脸冷漠又挑衅的看着他。真是个很讨人厌的小鬼,罗伦斯忍不住心想。
「这是我的第二个提案……由于你否决了第一个,恐怕只能接受第二个了。」
加百列摇摇头,正想开口拒绝的时候,罗伦斯喝了一口水,慢慢的说:「小葛斯曼先生,我建议你最好接受。你要搞清楚,这两个提案对你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吃亏的人其实是我。」
截至目前为止,罗伦斯都企图以友善一点的态度和加百列对谈,毕竟对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鬼,罗伦斯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但是这个小鬼实在冥顽不灵,而且莫名其妙的傲慢,教他不得不搬出商场上的面孔,公事公办。
「在这栋房子上我已经花了太多的投资,不可能搬出去的,所以,如果不接受这些提案,你只有找律师这条路。一旦走上法律途径,在官司结束之前,谁都不能住进这栋房子。」罗伦斯露出冷笑,「我有其他的房产,居住不成问题。但是你没钱、又没有地方去,先不提律师费用的部分,我只请问你打算怎么谋生?当然,以你的外型条件——」他故意露出恶劣微笑,语气鄙夷的说:「不是恭维,你很有当rent boy的本钱。」
加百列顿时脸色发青。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大拍一声桌子,丝毫不理会脚底的伤口,站起来就要朝罗伦斯冲过去用力揍几拳。
然而罗伦斯却好像早就预料到对方的行为模式,在加百列还来不及走动前先一步来到他旁边,抓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推,让他又跌坐回椅子上,接着再绕到椅背从后头,连喉咙带肩头一起横勒住,将他连人带椅子一起移回餐桌边。「坐下!」
罗伦斯也回到他的座位上。「没有人教过你文明人的餐桌礼仪吗?」因为气愤,原本向后梳整的头发也掉到前额上。
加百列继续怨恨的瞪着罗伦斯。接着他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又张开,露出抱歉的笑容说:「我失态了,非常抱歉。」
罗伦斯看着对方的态度骤变,有些讶异,但还是双手一摊,「我接受你的道歉……」
话还没说完,加百列的眼神又一变,很快的拿起红酒杯朝罗伦斯的脸上砸过去。罗伦斯连忙把头一闪,虽然脸部惊险躲过攻击,上衣却整个被杯中的红酒泼脏。
「你……」
尼尔森在门边忧虑的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犹豫着该不该上前。罗伦斯却手一抬,制止了他,接着拿起餐巾随便擦了一下。
罗伦斯深呼吸几次,努力忍下海扁对方一顿的冲动,只是瞪着一脸傲慢不羁的加百列。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说:「……这就当作你接受我的提案了。现在我们能好好用餐了吧?小葛斯曼先生。」他咬着牙问:「还是你想继续挑战我的忍耐极限?」
发现罗伦斯并没有随着恶意挑衅而失控,加百列有些讶异。他们于是又相互瞪着对方继续僵持了好一会儿,罗伦斯首先恢复平静神色,招手请尼尔森过来为他们补足餐具,然后继续上餐。加百列则别过头,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在极度沉默中用餐。一会儿之后,加百列打破沉默:「布罗戴斯先生,你为什么对我家——这栋房子那么执着?」
「你又为什么会对这栋房子那么执着?」罗伦斯连头也没抬,随口冷冷的回答。
「不可以用问题回答问题。」加百列抬起头,「这是一种『礼节』。」
罗伦斯露出讽刺的微笑,轻松的说:「好。我之所以执着,是因为我付了很多的钱,非常实际的考量。你呢?」
加百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因为『记忆』。这栋房子里面有我很多记忆。」
仿佛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记忆」这两个字让罗伦斯一下子闪了神,瞬间露出感触良多、甚至有些悲哀的眼神,又一闪而逝。「记忆啊……」他摇摇头,故作洒脱,「记忆不是人类的好朋友。记忆是会背叛人的。」
「记忆是一种天赋。」加百列说:「只不过这个天赋不一定是快乐的保证罢了。」
「Wow,你想教我『人生无常』的哲理?」罗伦斯故意瞪大眼睛,语带讥讽,「我差点忘了,阁下是跳级就读的高材生,IQ想必很高,EQ就不一定了。」
「记忆和IQ、EQ无关。」加百列摆起脸孔回应对方的嘲笑,「我可以是个IQ低、EQ又差的蠢蛋,但是我的记忆力非常好。」
「喔?真是教人意想不到。」罗伦斯挑高双眉,讥讽的说:「那么,请教一下记忆很好的小葛斯曼先生几个历史问题——」他故意模仿益智节目主持人的声调,「请问:南北战争的时间?」
「一八六一到一八六五年。」加百列很快的回答。
「很好!挑战者获得一分。第二题:法国大革命的年代?」
加百列皱了一下眉头,「一七八九年……」
「很好,挑战者再获得一分。」
加百列白了罗伦斯一眼,明白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捉弄他。「布罗戴斯先生,你可以问更有深度一点的题目。」
「深度啊……」罗伦斯冷不防的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是……」加百列轻皱了一下眉头,突然住了口。
「果然『记忆很好』啊。」罗伦斯取笑他,「不过书上强记的知识和人生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我十八岁生日宴会上,就在这栋房子里。」片刻之后,加百列仿佛不经意似的,语气冷淡的回答。
「哈,答对了,挑战者获得十分!」罗伦斯夸张的笑了,他无法否认有些惊讶。接着他又半开玩笑的继续追问:「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加百列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避对方的视线。「……忘记了。」
罗伦斯双手一摊,一脸加百列是瞎蒙中的表情,笑着挖苦他说:「干得好,果然是记忆好的证明。」
加百列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专心的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人生中有些「第一次」的经历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对加百列而言,除了人生中参加的第一次丧礼刚好是自己母亲的丧礼之外,人生中的第一次舌吻也让他留下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
每天早晨,尼尔森都会将邮差送来的信件分门别类,剔除广告邮件,以银托盘装着分送到收信人的手上。现在有两个屋主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个人都极重视隐私,于是邮件分派工作「稍微」加重了点,尼尔森必须先将信件送到罗伦斯的书房,再把加百列的信送到他的房间里。
这天,尼尔森却瞪着一封来自法国的信出神良久。
加百列面前有一杯caffe latte,左手支着脸颊,靠在餐桌上,双眼惺忪,几乎又快睡着了。坐在他正对面的罗伦斯正在面包上抹Nutella巧克力酱,面前除了Espresso之外,还有煮蛋和优格,以及两份报纸。一如之前的「协议」,加百列现在被迫必须和罗伦斯一起用餐。几天下来,加百列的确发现很少在晚餐时看到罗伦斯,只有早餐时间才会遇见,所以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他「陪」对方吃早餐。加百列无奈的打了一个呵欠。
「那么困?」罗伦斯的视线从报上抬起,「奇怪,一天到晚待在这个屋子里无所事事的人还会累?」
加百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被强迫和乏味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当然很累。」
「哈哈,每天看你这样颓废的确很令人疲倦。」罗伦斯干笑两声,眼睛看着报纸,同时反诘:「你只要找点事情做、为人生找个目标,就不会觉得自己乏味了。」
「我的人生很有目标,只是不像你,唯利是图。」加百列不以为然的说:「人需要思考、需要体会,要懂得生活。」
「天啊,我敢说你是个真正的生活艺术家。」罗伦斯讽刺的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请问脚上的伤怎么来的?河滨散步吗?」
「你有那么多时间管人闲事的话,为什么不结婚算了?」加百列有点气愤的说。
「从你们家的例子来看,我选择不结婚才是明智之举。」
加百列瞪了罗伦斯一眼,这下子他醒了一半。「哼,你其实是帮自己的孤僻和自私找理由。」他故意挖苦,「你这个年纪还孤家寡人的,不会寂寞吗?」
「我这个年纪?」罗伦斯立刻抬起头反驳,「我现在正是黄金时代,社交生活绝对比你这个小鬼更精彩。再说,与其和讨厌的人朝夕相处,自己一个人反而轻松得多。」
「戴高乐说的『我认识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吗?」加百列挖苦说:「不过,你没养狗,所以真正的原因是连狗都嫌你,何况是人。」
罗伦斯看着加百列,突然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干嘛和这个小鬼认真,老是争辩一些无关紧要的蠢问题。不过他得承认和这小鬼瞎扯的时候,很令人精神放松,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乐此不疲。
「我不结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还没有哪个人——不论男女——能说服我定下来。」罗伦斯微笑着说。
「说服?感情不应该是两相情愿吗?」加百列疑惑的问。
罗伦斯怔了一下,一脸看到稀有动物的表情,嘴角拉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句话清楚证明了你还是涉世未深的小鬼。」
「什么意思?」加百列不禁困窘,不由自主的微微脸红,立刻回嘴:「其、其实你是没人爱吧!才会这样找借口。」
「我有好几个床伴,不过爱人是另一回事。」罗伦斯坦然大方的承认,「有人说『每人都是一本书』,很不幸的,那些已经打开的书通常无法吸引我读下去,没打开的书我更没兴趣看。如此而已。」
「关于打开的书……我可以明白。」加百列说:「不过,那些没打开的书……为什么不试着打开看看?或许因此错过了一本其实很适合你的书。」
罗伦斯往后靠在椅背上,略带防备的斜眼盯着加百列,企图了解他是否故意讽刺,然而从那双蓝眸中,发现他竟然近乎单纯的真诚,并没有反讽的意思。罗伦斯轻挑了一下眉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回答,于是随便招了手,请尼尔森帮他在咖啡中加些鲜奶。
「尼尔森,麻烦你……」
他连续叫了两声,尼尔森却在料理台旁边,神色怅然的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尼尔森才回过神,脸上又是向来的淡漠和专业。「有什么吩咐?」
当天稍晚,尼尔森照例用银托盘将信送到罗伦斯的书房。罗伦斯正神情严肃的阅读一份关于非洲油源开发投资报告,他只请尼尔森将信件放在桌上,依旧专注在报告里查德和安哥拉的投资环境分析,并没有刻意理会尼尔森。
看到这个情况,尼尔森礼貌的点头敬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他回看着罗伦斯,似乎正犹豫着怎么开口。
「布罗戴斯先生……」
「有事吗?」罗伦斯眼睛依旧盯着报告,头也没抬的问了。
「过几天……请原谅我必须请假。」尼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可以想像在屋内装潢的最后关键阶段,管家请假将造成您的不便。但是,我必须处理一件私事……」
「尼尔森,请假没问题。用不着担心装潢,我会处理。」罗伦斯抬起头,随意一摆手,完全不介意,「你完全不需要做任何解释。我不认为雇主有刺探隐私的权力,放心吧。」
尼尔森看着罗伦斯,似乎非常感激他的体谅。片刻之后,他还是开口了,「谢谢您。不过,我还是希望让您知道——」
他缓慢但简洁的叙述了必须请假的原因,罗伦斯的脸色逐渐转为深沉。「……我了解,请好好保重。」
尼尔森仿佛如释重负,露出微笑,「告诉您之后,我觉得轻松多了。谢谢您。」
「别客气。」罗伦斯摇摇头,也微笑着回应对方,「……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尼尔森略微低头思考片刻之后,才开口回答:「或许……因为您是局外人。」
罗伦斯皱了一下眉,他对这句话非常耳熟。
尼尔森继续解释:「因为您对我、对这个家的过去一无所知,面对一个——请原谅我的措辞——不相干的人,反而更能敞开心防。」
罗伦斯理解的点点头。
「至于小少爷那里……」
尼尔森还没说完,罗伦斯便接口下去:「他没有必要、事实上也没有『权利』过问。」他半开玩笑的说:「毕竟付薪水的人是我。如果他问了,我会说放你特休假。或者……你希望我告诉他?」
尼尔森摇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等时机对的时候再告诉他。」
罗伦斯表示尊重他的意思。尼尔森于是真的转身准备离开,正要开门时,罗伦斯却突然叫住他,「尼尔森,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有机会重来的话,你会怎么做?」
尼尔森愣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布罗戴斯先生。」他沉思片刻之后,才欲言又止的说了,「您或许不相信,但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正确的抉择。」他轻叹了一口气,「我选择守着我爱的女人,却对不起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