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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个长相奇特的少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抬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终于醒了。”
这少年的一头白发编成了一条长辫,随意的搭在肩膀;更奇妙的是,他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而虽然发色如老人,脸庞却十分稚嫩。
少年把药往李寻欢面前一递,“喝了药再说话。”
李寻欢伸出一只手接过药碗,那少年却不松手,漠然看着他,直到李寻欢的另一只手也扶住药碗,少年确定他的碗不会因为男人的虚弱无力打碎后才松开了手。
李寻欢默默地把药全喝了下去。
似乎对李寻欢的听话安静很满意,少年坐在了窗旁的椅子上,道:“你叫我阿吉吧,我是郎中,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叫什么?”
“李寻欢。”
“你得了痨病。”阿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李寻欢微微一惊,随后苦笑道:“果然是痨病,出关后一直咳,我就心想不好了。”
“你若不来关外,或许能活的长些。”阿吉道。
李寻欢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又拱手道:“多谢相救。”
“不必。”阿吉从李寻欢的手里拿回自己的碗,转身便出去了。
一夜风雪,直到早晨雪才小了些,透出点日头来。
李寻欢病得下不了床,倚着床头一通大咳。阿吉又捧着一大碗棕红色的药进来,等他咳完,往前一递,“喝光。”
这咳嗽又比昨日重了些,李寻欢有些喘不上气,勉强接过药碗。
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寻欢把药喝的一滴不剩,阿吉才转身离开,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阿吉离开了,李寻欢也就不再勉强打起精神。他望着窗外的冰雪,轻轻叹了口气。任何人被告知得了绝症都不会快乐的,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昨日却被阿吉的话击得粉碎。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却在他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葬送了爱情,远离了友情,身体又毁了,李寻欢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倒霉,他自嘲地想。不过,这也是咎由自取,而他至今仍不后悔。
恍恍惚惚睡了一会儿,被阿吉再次进来的声音吵醒,方知已是晌午。阿吉给他一碗白粥,李寻欢接了过来。
碰到李寻欢的手指,阿吉一把捏住,皱眉道:“手这么凉,你很冷?”
李寻欢道:“刚才睡着了的缘故吧,没事的。”
阿吉看到了屋子里的炉火,“炉火都快熄灭了,你也不吭一声。”
李寻欢笑了笑。
阿吉走了出去,李寻欢听到院子里的劈柴声。过了一会阿吉抱着木柴进来,他往炉子里送了几根,火却更小了。
木柴虽然一直堆在柴房,还是受了潮。
“点不着了,我出去买一些回来。”阿吉道。
“不必了。”李寻欢连忙拉住他,“这里离镇上很远吧,天这么冷。”
“就算你不怕冷,我也怕冷。”阿吉说着就要推门出去。
李寻欢撑起身子走到炉边,将掌力推注到炉火上,木柴瞬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一下子旺了。
阿吉回头盯着那火。火光映照中,李寻欢的神情显得那么柔和。
阿吉抿了抿唇,又匆匆走出屋去了。
李寻欢觉得胸口如火烧一般,他喘着粗气难以入眠。木屋不隔音,隔壁房间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摇摇晃晃地下了床,推开隔壁阿吉的屋门。
少年在床上翻滚,泪流满面。
“不要杀我……我不是怪物……我不知道……别……别……”
“阿吉?”李寻欢心中轻声道。
少年的脸憋得通红,仿佛被人按进了水里,“啊……好疼……好疼啊……住手……”
李寻欢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掌心相对,输注了一股真气。感到少年的内息平稳了,他才收回了内力。
少年并没有醒,他的呼吸变得深长,安静下来。
李寻欢轻声为他合上屋门。
屋外很冷,李寻欢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是什么伤害了阿吉,他觉得很心痛。每一次这少年看向他的时候,李寻欢都能感到他眼中的那份彻骨铭心的孤独。这份孤独是如此沉重,仿佛并不只属于一个少年,而是将千百年来的整整一个种族的生生死死,都横陈在他的面前。
李寻欢睡了很久,却并不踏实。晨光熹微,他一边喘息一边醒来,就再难成眠。不知阿吉如何了,李寻欢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然而他却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李寻欢的耳朵素来敏锐,此刻全神贯注,二人细如蚊语的对话也一清二楚。
“阿吉,我们上次捡来那人,还要多久才能用?”一个陌生人用蒙语说。
“让他再喝三天的药就差不多了。你们是捡到宝了。你们首领要的那长寿的药药性很烈,必须化在另一个人的体内后才能用。可一般人都受不住那药的毒性。还好这个人内功深厚,本身得了痨病,又每天喝下这种毒药,居然也撑得住。”阿吉道。
“就是这样有病的才好,那些内功好又没灾没病的可不容易抓。”陌生人道,“你上次说要活着取髓才管用?”
“是。”阿吉道。
“那我们三天之后来拿人,阿吉,你可别让他发现这事。你要是敢放他走……”陌生人冷笑道,“那群女真人可就全都要被斩首了!”
“这人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管他死活。”阿吉道,“但是你们蒙古人不要食言,长寿药我给你们,别动那些女真人。”
李寻欢微微合上眼眸,仿佛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你睡得真久,已经下午了。”阿吉推门进来道。
“是啊。”李寻欢应道。
阿吉把满满一碗棕红色的药递给他,李寻欢双手接过,却吃力不住,药碗有些摇晃。阿吉替他端住了。
李寻欢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方停,他不着痕迹地抹去唇角的血迹。
阿吉默默看着他咳嗽,等他咳完,看了手中的药好一会儿,递了过去。
李寻欢依旧安静地接过来,在他面前喝光。喝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吉的手脚被人绑起,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对女人有什么欲望。丰腴的女人正坐在他身上抚弄,两旁的男人讪笑着讥讽他。
阿吉被女真人出卖后,被卖到了中原一个权势手中。他们用了各种手段逼他说出长生不老的秘密,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最后他们决定尝试姑射人和普通人的后代是否也具有长生的体质。
男人就坐在阿吉面前,饶有兴致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翡翠戒指。阿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狗,毫无尊严地赤/裸着身体。
“听说人在将死的时候最能爆发激情,小神仙,你要不要试一试?”一个男人笑问道。
“给他试一试呀!”于是有人上前捂住了阿吉的口鼻。
氧气被剥夺,阿吉疯狂地挣扎起来。
“你们快看他!看哪!”“好像真有效果!”“哈哈哈!”周围的声音如此刺耳,阿吉痛苦的想要呕吐,绿色的眼睛几乎要裂出。
然而痛苦是无休止的。
“阿吉。”李寻欢再一次被阿吉的恶梦扰醒,他叹了口气,再次用手掌抵住他的手心,用自己的真气为他调理紊乱的气息。
阿吉又感到了氧气充足起来,他大口地呼吸着,不住地流泪。
略感冰凉的手为他擦去泪水,他忍不住抓紧了这只手,“救我……”
“别害怕了,已经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李寻欢温言劝慰。
阿吉张大了碧绿的眼睛,盯着李寻欢的脸,已经渐渐清醒过来,“李寻欢?”他猛地坐起。
“你做恶梦了。”李寻欢道。
“你对我做什么!”阿吉怀疑地质问。
“我只是把你叫醒。”李寻欢解释道。
阿吉又紧紧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浑身几乎被汗水浸透,方知梦中那股清冽之气从何而来。阿吉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许久,他才道:“你不该死……你不该死……”
“我本也活不久了。”李寻欢柔声道。
翌日,李寻欢打起精神走进院子,阿吉正坐在柴堆面前发呆。白发和雪色的肌肤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阿吉回过头道:“李寻欢,你快死了。”
李寻欢一惊,又一笑:“一大早就和我说这话?”
“我昨天梦到的,我做的梦很准。”阿吉道。
“不过是个梦罢了,如果梦到得都是真的,日子还怎么过呢。”李寻欢道。
“你不信命?”阿吉道。
“我只相信自己。”李寻欢道。
“随你,”阿吉起身叹道,“粥在灶房里,我给你拿。”
李寻欢望着雪野远处升起的炊烟,“你今天没有给我送药。”
“药不必再喝了。”阿吉道。
“真的可以么。”李寻欢问。
“对,你今天下午就走吧。”阿吉道。
“阿吉……”李寻欢转过身望着他。
“吃了饭就走,我烦死你这种痨病鬼。”阿吉道。
“可是……”李寻欢终还是无法再沉默,“如果我走了,你的那些朋友,不要紧吗?”
刹那间阿吉如遭雷殛,他猛地转身怔怔地望着李寻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那个蒙古人来时。”李寻欢回答。
阿吉觉得自己疯了,亦或是这男人疯了,他颤抖道:“那你为何还要每天喝我的药?那你为何不逃跑?你昨晚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我听到他们抓了你的朋友,我不能一走了之。”李寻欢道。
阿吉难以置信地笑了,“那如果我今天没有让你走,仍旧每天喂你毒药喝,你是不是也就装作不知情地喝下去?”
“那日之后我想了一下,这药的毒性我受得住,所以打算到了蒙古人那里再想办法脱身。”李寻欢道。
“你……何必关心一个骗你的人。”阿吉痛苦地说。
“你也是有苦衷的。若不是受人要挟,你一定不愿骗我。”李寻欢道。
“那可未必,你为何要相信我?人都喜欢骗人,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就算是恩人都可以出卖。”阿吉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人有坏的一面,可是也有好的一面。一些理由会让人做出坏的选择,但他们的内心一定是歉疚的。就像是一个小孩掉进了湖里,你就算不敢跳下去去救他,听到他的呼喊,也一定是于心不忍的。这世上没有十恶不赦的人。”李寻欢笃定道。
“被人利用了,还要为对方找借口,你这种人,以后还会被别人骗的。”阿吉道,“你还太年轻了,等你被人骗的多了,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人类。”阿吉握拳道。
这样太寂寞了,你心里一定是想要相信别人的吧,阿吉。李寻欢心中默默地想。他从来不是饶舌的人,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少年搂进怀里。
三日之后,几个蒙古大汉闯进了李寻欢的屋子。他们把李寻欢从床上拎起来,推搡了几把,道:“这病蔫蔫的,别死在半路上。”
“他不会的。”阿吉道,“你们,到了地方就放了乌古他们。”
“知道。”那蒙古汉子道。
几个人出了门把李寻欢扔在马车上,驶出了几里路就大笑起来,“首领早就想铲除那群女真人了,这个阿吉真是好骗!哈哈哈哈!”
李寻欢,我相信你一次,阿吉默默地看着马车驶远,转身进了马厩。
松花江下游的女真村子已经被附近的蒙古部落占据了,几十口女真人被铁链锁起来,跪在地上。李寻欢从风撩起的车帘中看到了这一幕。
到了村子里最大的建筑,李寻欢被架了进去。蒙古首领脸色有些发乌,似是病了许久,他一见李寻欢,两眼放光,急忙站起连声道:“快敲碎他的骨头,快敲碎他的骨头!”
有人搬出石臼,有人把李寻欢的头按在石臼上。
如此迫不及待?李寻欢微笑起来,他的身子如鱼一般弹起,转身如风,须臾间身边几个蒙古人已经被点住了穴道。手中刀光一闪,蒙古首领左边的一把小辫子被齐齐斩断。李寻欢冷冷道:“你猜下一刀会是哪里?”
蒙古首领被李寻欢逼到了村中祭祀场,女真人都被锁在那里。他们脸上的绝望变成了惊愕,纷纷抬起头来。
蒙古首领道:“放了他们。”
“首领……”蒙古人都不明白为何首领会如此下令。
蒙古首领听到了身后那青年断断续续地咳嗽,却不敢回头去看。他吼道:“快点!放人!”
女真人被卸下了锁链。李寻欢道:“你们快走吧。”
一个皮肤黝黑的独眼青年走了两步,又不禁回头望着李寻欢,“你呢?”
“不必担心我。”李寻欢莞尔一笑。
女真人一路往南跑,南边有他们另一个村子,那里有食物和兵器。他们在荒凉的雪野跑了许久,未见一个人影。
路过一个土地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