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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容,可是他的双眼似乎已经习惯了黑暗,再望向那明媚的光线处,除了一圈圈的光晕和一个淡淡的影子,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再次尝试着张开嘴,依旧是徒劳。他想要抬起手,向那人随意做些动作也好,可究竟还是抬不起来。所幸,门口的那人似乎深知他的苦衷,道:『你呆在哪里,莫动。』声音冷淡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呆呆的看着那个人,沿着石梯,一阶一阶的走下来,虽然听不到半点声响,但他觉得那每一步,都是坚实而有力的。
终于,那个人走到了他面前,虫窖中那些汹涌的虫群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就像是漫步于后院闲庭般,闲散的走到了他的面前。说来也奇怪,那些气势汹汹翻覆爬行的毒物,见到他似乎遇到天敌般,纷纷避让开去,一条小径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他先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不是冬天那种彻骨的寒冷,而是更为凌冽的,似乎要将血液冻住掳去呼吸般的沁入肺腑的寒冷,如果偏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就像是他第一次被扔进虫窖里,那种无助和绝望带给他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的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不经意『吧唧』一下,将两只蠕动的幼虫按在了地下,浓烈的腥臭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他抽了抽鼻子,黑漆漆的双眼直直盯着来人。那人嘴角一直挂着轻讽的笑容,见他那般可怜兮兮的模样,道:『你可是害怕?』他嗫嚅道:『不怕……习惯了……就好。』那人蹲□来,宽大的手掌抚在他的头上,他浑身一颤,从他记事以来,便再没有人与他有过如此亲密的碰触了,他小小的心灵狠狠一缩,竟是要落下泪来。那人在他毛茸茸的头上摸了摸,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他瞪了眼睛,茫然的摇摇头,只看见那人凛冽的笑意更深了:『我是你父亲。』
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耳中回响的一直是那句『我是你父亲』,说话的人说的轻松,听的人却听的沉重。他只觉有人拿起大锤在他心上狠狠一击,那『嗡嗡』的震动声在胸膛共振,他的全身上下,整个脑海中回荡往复的都只有这一个声音。他甚至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句话,面对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他说不出话,只能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呐喊,『原来我是有父亲,原来我也有归处,原来我并不是无处可去,原来……』那一遍遍在脑间盘旋的话语终于销声匿迹,四周一片静谧,窸窸窣窣的爬虫声终于又进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的抬起头,见那人正静静的看着他,他可以肯定,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定是把他方才所有的震惊狂喜都纳入眼底,他顿时有些羞愧难当,又低下了头。那人又开了口,『你可想回家?』。他猛的点头:『想,想。』那人沉声笑了起来:『你若是听话了,便接你回家。』回家,回家,他以前从来不敢肖想的词,现在竟这么轻易的被那个人说出。他宣誓般的又点点头:『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父亲……』
听他这么一唤,那人稍稍一愣,随即勾了勾嘴角,从地上拾起一条三尺长的虫子,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苍劲有力的手指夹着一条长着灰色绒毛在空中不停翻滚挣扎的肉虫,显得格外的突兀。他瞥了一眼那虫子,武师以前是教过的,这是西域有名的褐蝎蟞,虽说看起来与一般虫子无二只是长些,但若是被这虫子蛰一下,轻者昏迷数十日,重者可直接毙命。他对那人点点头道:『认识,这是褐蝎蟞。』那人满意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了奇异的光芒,声音略扬道:『许多人,只知这褐蝎蟞的可怖之处,却不知它的种种好处。』说到此处,他眼中的光芒更胜,竟有了几分狂热的意味:『若让这褐蝎蟞从背部志室穴进入,沿经络流通,经意舍,魂门,神堂三处大穴,最后达到附分,修为必会大增。当然,』他又够了勾嘴角:『前提是这人还能活着。』那人说完看了看他,道:『你可愿意一试?』
他愣愣点了点头,那人说的那些穴位他从未听过,不过,既然那人说过,只要他听话,便带他回家,他自然愿意试试,回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实在是无可比拟的诱惑。那人见他那呆傻的模样,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可想好了?』他的心跳已快如骤鼓,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个世界上被称为是『亲情』的东西,能如此激动人心摄人心魄。他抠着手指,喃喃道:『孩儿……孩儿…愿意……』那人撇了撇嘴,掸了掸长袍,站起身来,淡淡道:『在外人面前,你只当不认识我,可记住了?』他疑惑的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人笔直的背影:『你只需记住,若你听话了,我便带你回家,其他的,无需多管。』
随着虫窖的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他又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中。然而这一次,他却并不觉得无望。那些窸窣黏腻的声音在他听来,却分外的美好,就连触手可及的毒物的绒毛触角,他也觉得可爱起来,因为这些东西,能让他回家。他缓缓倒在虫堆中,心中的意念再无任何排斥之感,任由虫群慢慢涌上他的全身,顺着他的脊线一路向上,爬上他的脸颊,在他额间两颊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再缓缓向他的耳蜗处,人中处,还有双目挪去。成股成股的蠕虫爬入他的后背,在后背下方蠕动钻营,终于,刺痛感从后背传来,他全身一松,嘴角勾起幸福的微笑,终于,终于,进入了他的躯体。
……
……
五年后,就在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痕迹,就在他的肌肤内里常有虫型疤痕游过,就在他为被世人鄙视嘲弄的眼神迫的几近发狂时,他的父亲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人站在他的面前,阳光投在他的脸上,却没在他凌冽的双眼中留下任何的温度。
不过,当那人看见他身上游动的疤痕时,勾起了唇角:『不错。看来你确实很听话。』他一下心花怒放,父亲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他就可以回家了?他就可以离开那些对他投以鄙夷眼神的众人,躲进家里再也不见人何人。他始终不懂,那些人,为何要对他避若蛇蝎?
他只不过是真心喜爱那些虫子,喜欢把它们的尸体挂在自己身上,因为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十分有意义,喜欢把它们的脏器用作下酒的小菜,因为那是他可以表示的对它们最大的尊重,喜欢把它们分门别类的拿来肢解,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与它们更加亲密无间,毕竟,这些虫子,是能够让他回家的契机。可为什么,那些人,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想法,他不懂,真的不懂。
他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两根虫型的疤痕横在他的嘴角,微微凸起:『那……那,你可以带我回家了吗?』那人在他面前微微一笑:『还有一事,你若做了,便带你回家。』他急忙道:『父亲请讲。』那人脸上挂起一个扭曲的微笑,双目灼灼:『你可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作者有话要说:等一周太长鸟是吧=。=于是先扔一章大家看着,猜着。。。。
☆、银钩罗刹之二
叶孤鸿近日颇有些气闷,不仅是因为家里常来些搽着厚厚的白粉满脸挤着讨好微笑的老太婆,更是由于前些日子清晨练功时被一个讨厌的人打扰了清净。这人不仅长得讨厌,穿的讨厌,说话讨厌,连看人的眼神也十分的令人厌恶。
好好的一个男人,却长了一张少女般殷红的脸。穿着一身剪裁上不想承认,却偏偏极合身的粉红衣裳,粉红色的腰带旁,斜挂着一只粉红色的皮囊。他眼睛里也带着这种粉红色的表情,就是大多数男人们,看见少女□的大腿时那种表情。
要让叶孤鸿觉得要命的是,他看向自己时,眼睛里也居然带着这种表情。
那日那人从树上飞身而下,就是带着这种桃花点点的表情看着他,叶孤鸿突然有了一种想吐的冲动。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此人为何能在他不知不觉间潜进练功场,又在他毫无防备时,从半空翩然而下,就像一只,粉色的燕子。
他的疑问还未变成句子,那人居然红着脸笑道:『好久不见。』
叶孤鸿只觉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他轻轻皱了皱眉,冷冷道:『你是谁?』他虽在剑势上不及西门吹雪,但平日里的举止神情皆与西门吹雪无二,五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五分高岭冰霜塞外飞雪的孤寒,落在常人眼里,却是一种旁人难寻的风骨了。
身着粉衣的那人看他这般模样恍神了片刻,随即眼睛斜斜一瞟,竟是给他抛来一个含嗔带喜的媚眼,叶孤鸿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那人对叶孤鸿满脸的不耐不甚在意,兀自边眨着眼睛边笑嘻嘻道:『孤鸿哥哥,你竟然不记得人家了,人家可想了你好几年。』先是那一声『哥哥』便把叶孤鸿唤得恶寒遍体,后是那两个『人家』再加上黏腻百转的语调,直想让叶孤鸿抽出剑给他一个痛快。可叶孤鸿知道,即便这人举止荒诞轻佻,那一身功夫却是骗不了人的,轻举妄动便是犯了大忌。
他虽在堂哥面前总显得举止幼稚,可究竟也算是在武林中历练了一番,一言一行也多存了些心思。他一只手紧紧的握住剑鞘,冷冰冰的看着笑得张扬的那人说:『我不记得了。』
那人嘴唇一撅,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孤鸿哥哥,你,你竟然……』刚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一变,先前的委屈不甘一下子变成了嬉皮笑脸:『无妨,我也知道,这天下的男人都这样,何况你这样的……』他别有深意的从上到下将叶孤鸿看了个遍:『好男人。』
叶孤鸿只觉自己的全部忍耐要在那腻人的视线中全数作废,凭着脑中仅剩的理智,低声道:『最后再问一次,你是何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若不答,休怪我…』这『不客气』三字还未说出口,只觉一阵胭脂的淡淡香味飘过,一只粉色的水袖拂过脸颊,那人竟然围着他转了一圈后就势倚在了他身上。叶孤鸿气急,拇指一用力,欲拔剑而出,却听那人懒洋洋道:『孤鸿哥哥,别急嘛,人家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男人。你要听,我说便是。』说着,他扭了扭头,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叶孤鸿身上。
叶孤鸿身形一闪,让他靠了个空,他对此也不甚在意,噙着笑慢慢走到树旁,靠在树上,状若无骨。叶孤鸿横了他一眼,道:『讲。』
那人撇了撇嘴:『你可知武当小白龙叶孤鸿,后面接的一句是何?』
叶孤鸿下巴一挑:『何须知道。』
那人笑的张扬:『我就喜欢你这般模样,直想让人……』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接着问题,道:『下一句便是,万里踏花粉燕子。』
听到这句话,叶孤鸿的脸已快要绿了。
叶孤鸿是武当的俗家弟子,也是武当门下弟子后起之秀,当然在江湖上有些名头,但要说黑白两道,正派邪教俱有耳闻,那倒还不至于。但要说起这『万里踏花』粉燕子,名头却是响透了,轻功暗器黑道中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更何况,他这『踏花』的名头也绝非虚传,这荤素不忌男女皆宜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其实,将二人联系起来的,不仅仅是因为二人年纪相仿,功力相近,一黑一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叶孤鸿与粉燕子都是一个人的外甥,这个人正好,也十分出名——江湖三大独行大盗之一,『六亲不认』独孤美。
但叶孤鸿是名门子弟,粉燕子却是下五门的大盗,叶孤鸿从不屑与他相提并论,虽然这句话他也曾听过。此次再听到粉燕子亲口提起,他心中除去不屑外,还多了份屈辱之感。他强忍着怒火,依旧是淡淡的模样:『那么,你是粉燕子?』
粉燕子捂嘴一笑:『孤鸿哥哥果然心智过人。』
既已确定身份,叶孤鸿便不好再轻易动手,虽对眼前这人厌恶至极,但究竟是有着血缘的勾连,又是在家中,若是伤了人,对外也不好交代。他拇指微微一松,剑鞘合上:『你我二人,仅有几面之缘,此番特地前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粉燕子眼睛溜溜一转道:『孤鸿哥哥,人家说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