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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x李承恩]听戈-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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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不再以殿下相称,李倓却觉得心里微微一抖。有雨水从林叶间漏下来,从领口灌进了脖颈,触骨冰凉。 
  “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你如今的心里,倒是有苍生万民了。”李承恩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眼神陡然之间锐利得有如刀锋,“如今之祸,与你无关?安禄山起初进军如此迅速,到了潼关却一再受阻,固然一则是因为民不思战,大唐兵力空虚,二则,我猜……”他不无讽刺地笑了一声,“那半张失窃的山河社稷图,落在了他手里。” 
  “若非王爷自负筹谋,以天下为棋万民为饵,借山河社稷图布了好大一局,又如何会让南诏与我朝争战数年,消耗兵力近二十万,又如何会让安禄山夺取山河社稷图,有此可乘良机?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李倓轻轻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脸色有些发白。李承恩的话压在他胸口,仿佛有千钧重:“立千秋功业,受万民景仰,留名传于史册……你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 
  雨势越发大了,穿林打叶声淅沥作响。李承恩连日来打马疾驰,身上盔甲本来沾满尘土,大雨一冲,倒是被洗净了,露出原本的银白颜色,亮得扎眼。 
  他再度朝李倓俯身行礼,算是告辞:“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当护送陛下入蜀。川蜀富庶,足可养兵。待安顿下来,将当地蜀军稍加训练……” 
  “不会有什么蜀军,你也不用起自己领兵征战的心思。李隆基手里不会再有一分一毫的兵权。父皇不会让他有。” 李倓骤然截断他,神色也冷了下来,他直呼玄宗名讳,毫不避忌,“李隆基待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他抿了抿唇,眉目里犹带一抹不甘,“能不图其他待你好的只有……只有……” 
  李承恩并不接言,转身退去。李倓上前两步,伸手拦在他面前:“只有我。” 
  “殿下自重。” 
  李承恩轻轻拨开他的手,依旧往前走去。李倓落在他身后,忽然轻声道:“我不明白。” 
  他声音低如梦幻,却让李承恩稍稍顿了顿足。 
  “我不明白,”李倓重复了一遍,仰头去看天空里层层阴霾,雨水笔直下落,沾湿他的睫毛,滚进他的眼睛,“从前我诸事懵懂,直到你调任我宫中。你教我弓箭之术,我学会了。你教我忍辱负重,我学会了。你教我兵法阵术,你教我帝王之道,纵览全局放眼天下,不必拘泥小节,我也去做。虽然近年来将军与我疏远,我也总以为是你未知全局真相的缘故。我以为你想要我成为这样的人。我为将军成为今日的李倓,将军却要弃我而去了。” 
  “我不明白。”他第三次说,怅然若失。 
  李承恩回转过身,看见了他眼里真切的茫然,于是轻声叹息:“我教会王爷诸多,唯独一样,我至今后悔未能教给王爷。” 
  李倓定定地看着他,隔着厚重雨帘,李承恩的声音听得有些模糊,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我未教会王爷何为爱恨。” 
  “就如李承恩心中,苍生万民重于你我,而王爷心中,你我重于苍生万民。” 
  半空里一道惊雷撕裂苍穹,天色晦暗下来,大雨滂沱。 
  李倓怔在原地,久久再未发一言。 
  李承恩走到了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而上。逃难之下行程十分匆促,玄宗今日就要启程,他催马向前,心里某个地方却仍旧藏着一丝不舍,忍不住地转头回望。李倓站在风雨里,脸色苍白,尽是黯然之色,淋湿的额发湿答答地粘在脸侧。 
  他会领兵北上的,也一定会有与安禄山相抗衡的谋略,自己随行入蜀,恐怕也无缘领兵抗敌,只能尽力拱卫蜀中。李承恩默默在心里想,或许自今往后,人生从此再无交错。 
  雨帘里李倓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李承恩终于收回目光,却听见身后有人扬声大喊:“李承恩!” 
  李倓追着他的马跑过来,跑得毫无风度亦无从容,溅了一身的污泥,仿佛全然他身负绝世轻功。李承恩犹豫了片刻,还是勒住马缰等他。 
  “李承恩,”李倓在他马侧停下,大口喘着气,“我还是要领兵北上,收复失地,剿灭安贼。此事我既难辞其咎,也该有将功折罪的机会。”他扬起脸,忽然之间眉目里都是轻快,倒与素日沉稳大相径庭,。只在这个时候,李承恩才想起他是比自己年轻的,合该有着年轻人的飞扬意气。 
  李承恩见他眼里透出笑意,神色郑而重之又如释重负:“不为立千秋功业,不为受万民景仰,不为求史册留名。只为有朝一日,” 他连语调都是微微上扬的,“有朝一日,我仍可堂堂正正站在将军面前。那时候……” 
  那时候如何,李承恩并不知道,因为他开口,截断了这句话。 
  “我等着那个李倓。” 
  他重新一挽缰绳,打马离去。这次李承恩没有再回望,因为他知道,他们必会在前方某一处再度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我会踏着七彩祥云去娶他。”By失恋皇孙,啊不,皇子李倓。     *下一章是历史上的建宁之祸……


第 49 章

  (四十六)
  “喂,听说那个皇帝日日都召见你?有那么多话要说么。” 
  “嘘,不是皇帝,是上皇,话不能乱说。”李承恩赶紧纠正,“如今的陛下在蜀中耳目众多,你别不小心惹麻烦。” 
  小七撇撇嘴,不以为然:“谁管他。” 
  说着再一次穿好饵,弯腰一甩鱼竿,浮标落入河流,激起小小一朵水花。她托腮坐下来,皱起眉毛:“这里到底有没有鱼啊?” 
  “照你这坐不住的模样,有鱼也早吓走了。少说话多做事,看我钓。”李承恩无奈摇头,“真奇怪,依你的性子,我以为你会同那些武林义士一道,去襄助城防呢。” 
  小七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只是坊主姐姐说我性急,好心总办坏事,叫我护送着受伤的姐妹们入蜀中养伤,要不然……哼。” 
  如今大半山河陷入烽火狼烟之中,川蜀之地倒还算得安稳。李承恩今日又被玄宗召去谈话,回来之后心里烦闷,索性拿了竹竿鱼篓,去溪边垂钓。不料撞见同来捕鱼的小七,算是他乡遇故友,一时也有了说不完的话。 
  战乱之下市上的行商极少,米粮有些艰难。小七受伤的师妹想要喝鱼汤,拿着钱却买不到鱼,自己来溪边捉又不得关窍,正好碰见了李承恩。 
  其时太子李亨领军北上,已在灵武登基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改年号为“至德”,史称肃宗。北上途中,李倓率骁骑数百,每战在前,多次击溃盘踞关中的叛军,功劳显赫。只是肃宗有意立广平王李豫为储,将兵马大元帅一职也封给了他。 
  此时已是至德二年,来势汹汹的安史叛军窝里起了内讧。安庆绪刺杀其父,自立为帝。趁此良机,肃宗任用名将郭子仪、李光弼,借用回纥兵,大举反攻。 
  春寒仍旧料峭,溪边开了些雪白梨花,像是经冬未消的残雪堆在枝头。正如李倓所言,玄宗手里果然再无半分兵权,而他这个跟随太上皇的将领,自然也再无半分领兵平叛的机会。李承恩偶尔也会心有不甘,更有未曾替国分忧的愧疚,然而偶尔听到李倓在前线的消息,便又觉这些都没有什么了。 
  浮标向下一沉,李承恩骤然回神,抬手收竿,拉起来一条中等个头的草鱼。小七摘下放进鱼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你还真行。” 
  李承恩面有得色,换了鱼饵继续垂钓。小七抱膝坐在河边,无聊得没话找话:“皇帝天天找你去,为了什么啊?” 
  李承恩调了调鱼竿的位置,面色无奈:“他想要我北上,去跟广平王建宁王一起征战。” 
  “这是好事啊?哦,我知道。”小七眨眨眼,打趣地一笑,“你贪生怕死了。” 
  李承恩笑了笑。春日里和软的风吹过溪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溪对岸有个樵夫背着木柴往家里赶,倒是一派安乐祥和的田园好风光。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没有那么简单。他想要我获得当今陛下重用,委以兵权。换句话说,他想要兵权。” 
  小七顿时反应过来:“他利用你!” 
  “虽然我很想为平乱做点什么,但不想带着这样的目的去。”李承恩把竹竿往土里一插,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长声叹息,“所以才犹豫难决啊。” 
  “嘁,你就去呗。去了不照他话做,谁能把你怎样。”小七干脆利落地说,把垂在身前的辫子甩到身后,“也值得婆妈这么久,真不是个男人。” 
  李承恩听了只好笑着点头称是。又钓上几条鱼过后,小七忽然问他:“哎,老是听你提那个相好的呢,怎么总不见?兵荒马乱生死一瞬的,还不把人娶过门,你还要等到几时?” 
  李承恩专心垂钓,装作没听见,隔着几步的距离,小七伸手捞起一捧水朝他拍过来,不依不饶:“问你话。” 
  李承恩往后一躲,还是被泼湿了袖子,他擦着脸上的水珠,无奈转头,夸张地挑了挑眉梢:“这么关切我的娶嫁之事,不如咱们凑个对儿如何?” 
  小七面上好一阵错愕之色,用力一跺脚:“你认真的?” 
  李承恩笑着不作声,抬手收了一竿,鱼钩上却是空的。他没有再下钩,拍拍身上泥土草屑站起来,将那篓鱼塞给小七:“够了够了,收工。” 
  小七抱着鱼篓,忽然抬头,面上神色严肃之极。她比李承恩矮,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李承恩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说那不过是个玩笑,便听见她脆生生地开口道:“我小七一生最恨负心薄幸之人。你别教我看不起。” 
  她再一跺脚,拎着一篓子鱼转身走了,长长的麻花辫甩在身后,一跳一跳地飞扬。李承恩没有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倒在原地默然许久。 
  这年春天的梨花将要开谢的时候,李承恩面见玄宗,甘愿北上。 
  就在李承恩离开成都的同一日,一道圣谕从灵武抵达了沣水之东的军营。 
  这里是大唐中军主帐所在,唐军屯兵于此,意在收复两京。李倓刚刚从前线赶回,踏入主帐的时候便接到了一纸急诏。 
  “父皇召你即刻回宫,未必是好事。”广平王李豫面色微沉,“李辅国之前参了你一本,说你因兵马元帅一事心生怨忿,想对我加以谋害。这是莫须有的罪名,我已经上书为你辩驳,但愿父皇不会听信小人挑拨。” 
  “多谢长兄。”李倓敛眉道。 
  李豫转头瞥一眼他:“怎么,有心事?” 
  “只是在想,”李倓迟疑了一瞬,而后与他对视,“长兄不怕我真有此心?”他目光锁紧李豫,声音低缓,“我与长兄自小并不亲近,若我真有此心……” 
  李豫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之后的话:“三弟志不在此。” 
  李倓眼神微微一闪。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养在深宫默默不得宠的皇孙的时候,李豫给他宫中调来一名金吾卫随侍,正六品的昭武校尉,算是不大不小的官。他结识了这个名叫徐承恩的少年,从此人生天翻地覆,再不复从前。 
  他稍稍退后半步,忽然朝李豫郑重行了一礼,李豫倒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谢过长兄。”李倓轻声说。他一撩衣摆,转身踏出主帐,此时此刻,灵武城中等待他的是一壶毒酒。他放眼四望,大营里兵士列队成行,往来匆匆,沣水滚滚东流。而今大唐兵力已占上风,收复两京指日可待,他想,建宁王这个人,或许是时候被消抹于这乱世之中了。 
  李承恩抵达沣水中军之时,李倓已经身在灵武。他久在川蜀,于朝中局势知晓不多,北上的决定又匆促,连李豫也是在他到的前一天才知道玄宗往这里派了人。这正是唐军秣马厉兵预备进军长安的时候,李豫没有告诉他李倓其实是被软禁灵武,李承恩并未思虑太多,投身到了这场扭转局势的战斗中。 
  他自川蜀而来,早被视作玄宗亲信,此时军中多是当初马嵬兵变时拥立肃宗的人,对他多有冷眼排挤。所幸李豫与他有旧,礼待有加,更让他暂代了李倓在军中的职务。 
  之后不久,肃宗犒赏三军,广平王挥师南下,直取长安,继而东进洛阳,收复两京,历时不过月余。李承恩随李豫一同进入洛阳时,见百姓扶老携幼,欢声夹道,他心里既觉宽慰,又不免有些失落,想着这时并肩同行的若是李倓便好了。 
  这样得胜凯旋的日子,却没有个晴朗的好天气。天色阴沉,黑云乌压压的一直堆到城墙上。 
  “要下雨了,”李豫侧身和他说话,面上笑意无限,“下下雨也好,洗一洗这四野八荒的血腥气。” 
  李承恩仰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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