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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声音,平和低沉,略微带着点金属的磁性,是梅生最爱听的声音。
“成才贤弟,我看你这个兄弟许三多憨厚老实,不知道现在做些什么?”这是大哥,他总是爱操心别人的事情。
“三多到上海半年多了,晚上去光华大学上夜校。我父亲原本是想让他来照顾我,不过我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了,一个人惯了,也用不着什么照顾,所以,白天一直闲着。”
“我看他记性不错,那么多曲词,记得挺全,不如跟着我当个传令兵吧?”
“那太好了,大哥,三多跟着你,我父亲也一定高兴,三多从小就跟我一起长大,人是最好不过了,做事有时候爱较真儿,不过,他是个顶靠得住的人。”
对于成才、三多和高家兄妹来说,这个晚风沉醉的端午家宴让人难忘,温暖的亲情在日后艰难的抗战岁月被幸存者不断想起,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
果真如高国所料,36师师长宋希濂要到了德国顾问费因茨、塞克特,当然还有翻译成才参谋。正当36师的德国式整编有序地进行时,福建事变发生,一纸命令,36师被派往福建,南京的命令是剿灭通电全国联共反蒋的十九路军,昔日曾经并肩抗击日本入侵的两支中国军队将不得不兵戈相见。
接到命令的当天晚上,成才又去了亨利钟表店,福建事变发生突然,面对昔日共同抗日的十九路军,36师从师长到士兵都没有做好反戈相向的准备,成才当然也是如此,更何况,福建靠近苏区,36师很有可能会留在前线参与围剿红军,他更想从上级那里想知道:面对十九路军,面对红军,他这个潜伏的共产党员应该做些什么?
此前,他在伤兵医院的时候,收到过一束市民献花,送花的人没有见着,护士拿进来鲜花,成才在花里找到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亨利钟表店老板铁路携店员向抗日英雄致敬!抗日英雄凭此条可到本店免费修表一次!”云云。
拿着纸条,成才伤愈后去了一次亨利钟表店,当柜的店员接过字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就把他请进了里屋,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现在的上级――亨利钟表店的老板铁路。铁路是个风趣的中年人,上海话说得地道得很,从外表上看,就是上海滩精明店主的典型形象。
铁路对他的事情似乎清楚得很,“你上报纸那天,你师傅正好跟我在一起,那个得意劲儿,好像你的枪法是他教出来的一样。”
“我师傅现在好吗?他在上海吗?”明知道组织纪律不应该问,可是成才还是很想知道袁朗到底在哪里战斗。
铁路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师傅替你担心,说你一个新党员,一个人在敌军中孤独地战斗,不容易,希望你记住他说过的话,革命胜利了,他要管你要孩子!”
铁路的转述没有夹带任何感情Se彩,平淡的复述而已,却让成才的眼里泛起了泪光。成才动了动嘴角,不想在新上级面前流露些许脆弱的情感,“我想知道,组织上对我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指示?”
铁路看着眼前掩饰情感故作坚强的年青人,心里有一丝过来人的心疼,“你打入南京政府的军事委员会非常不容易,中央的意思是,长期潜伏,待机而动。你会下围棋吗?”
成才点点头,却没太明白铁路的意思。
铁路迎着成才的目光,眼睛里写着坚定和自信,“真正会下棋的人都知道怎么用闲子,有时候,看上去的一颗闲子,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迷惑敌人,发挥最致命的作用。你的任务,就是做好这样一颗闲子,甚至是冷子。”
铁路的比喻让成才的思路一下子有了拨云见雾的感觉,“我师傅原来跟我说过,不让我发展党员,不让我暴露自己,不让我主动出击,我心里一直拧着劲,不理解,难受。您这一比喻,我明白了,不过,我这颗闲子要闲到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吗?”
铁路看着成才期待的目光,轻轻地摇着头,“我也说不好,或许两三年,或许四五年,也有可能要十年多,这都要看革命事业的发展进程,不过,你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你记着,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今天起,你只和我单线联系,我如果想找你,会在《中央日报》上刊登一个寻人启事:急寻走失小弟吴江,见报速与报社联系。你看见这样的寻人启事,就跟报社要联系方式;如果有紧急情况,你可以直接到亨利钟表店找我。”
《青山遮不住》第十一章(下)
1933年11月李济深、蔡廷锴在福建组织“人民政府”,发表反蒋宣言,并派人与红军接洽,谈判停战和合作,史称福建事变。
蒋介石分析形势后,决定立即从抽调嫡系部队第87师和88师和36师入闽,讨伐福建“人民政府”和其武装力量第十九路军。
在军事和政治双重压力之下,激战后幸存的十九路军余部接受了南京政府提出的改编条件,这几个师逐渐中央化。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英勇奋战的十九路军就此消亡。而曾与之并肩战斗在抗日第一线的德式师,竟然成为平定福建事变的急先锋,双方从昔日生死与共的袍泽变成干戈相向的对手,令人唏嘘不已。
长汀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平定福建事变的这几个月里,成才陪着两个德国顾问远远地冷眼注视着由战到劝降到议和的进程。
这个福建江西交界处的古城,山水的确秀美,遥想唐末某年,为避战祸的中原人行进到这里,被这里遍野娇艳杜鹃花所吸引,留住此地,修筑土楼,繁衍生息,在这个僻静的大山里保留了一份最正统的中原之根的奇特的客家文化,也保留了一份独有的中原古老风骨,勤奋、耐劳、守志、要强,于是,才会有赤色之火在此地的燎原。
36师换防到此的时候,正是苏区反围剿最残酷的时候,内忧外患之中的红军主力已经受到重创,在长汀一带双方其实已经没有上规模的战斗,36师实际上,36师除了最初入闽的时候跟十九路军干过一仗之外,并没有跟随红军动过什么激烈的刀枪。宋希濂是黄埔一期出身,红军将领中的许多人都是他昔日同窗,某日小战斗,心不在焉的宋师长竟然中了冷枪,于是住院治疗;副师长高国一到长汀,就声称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称病回宁休养调理去也;36师剩下一个参谋长撑着,德国顾问们本来就对调德式师打内战一事很反感,于是借着主官不在,塞克特和费因茨带着成才也回了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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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夏天的南京城外,中央军某射击训练场,正午时分,骄阳当空,烈日灼身,万里无云,一群穿着黄绿色布军装的士兵排成长长的一列趴在飘荡着浓烈黄土气味的训练场上进行据枪练习,南京的太阳炉火一样烤着,可是长官的命令是一动都不能动,每一个兵的手上都端着拿着大价钱进口的德国狙击步枪,听说枪上的瞄准镜值老钱了。
后背的军衣颜色被汗水浸得变成更深的绿,趴在地上的兵们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只知道那个长得像戏子一样格外英俊的少校参谋和他那个德国老师还没有喊停的意思。
那两人此刻正双双舒服地躺在一处树荫下的凉椅上,军装脱了,白色的衬衣袖子挽得高高的,勤务兵在身后摇着蒲扇,喝着加冰糖的黄山贡菊,用听不懂的德语聊着闲天,时不时看一眼训练场上倒霉的士兵们。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山东兵,分明看见那个少校瞟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们的时候,竟然嘴角会带出一对好看的酒窝,山东兵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真TMD的好看,比夫子庙小摊上卖的那个梅兰芳画像还好看,怎么不让他去演杨贵妃,上面怎么想的,让他跑这儿来祸害我们!”
山东兵心里骂着成才,可是又忍不住地多看了树荫下那个少校几眼。这位据说在德国接受过狙击训练的翻译官,几个月前从福建前线回来,被张治中将军委任为狙击训练教官,在德国顾问的协同下,负责训练中央军各部推选出来的所谓神枪手。
南京政府雄心勃勃地要请德国顾问按照87师、88师和36师的样板,把全部60多个师都进行整编,当然,德国顾问提出的提高单兵作战能力尤其是狙击手培训的建议更是得到高度重视,何应钦花费重金从德国原装进口了一批带有瞄准镜的毛瑟步枪,张治中受命组织培训国军自己的狙击手。当然,第一个进入张将军脑海里的教官就是德国学习过的军事委员会翻译,少校参谋成才。
彼时成才刚刚从福建回宁,许三多陪着高国疗养,不能经常见面;那个过去常来找他说话的女学生高梅生到北平燕京大学念书去了;天天看〈中央日报〉,从早到晚翻烂了,也没有见着寻找小弟吴江的寻人启事;纪律约束着不能随便去上海找上级;加上福建的记忆并不愉快,成才的心里也像那一年的江南来得突然的夏天一样,莫名的焦躁像火苗一样左冲右突,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接到狙击教官的任命,成才并不开心,甚至有些不太情愿,他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培养出来的狙击手没准哪一天就要去江西前线围剿红军呢?我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可是张治中找他谈话时却只是提到淞沪战场上他的惊艳枪法和对日军的震慑,张将军说话的时候,忧心忡忡的目光并没有望向成才,而是落在空阔的远方,“日本人已经盘据了整个东北,华北中原甚至整个中华大地,都是他们觊觎的目标,你在德国呆过,国军的实力你我都清楚,拿什么跟日本人拼,拿什么保卫自己的国家?希望你不辱使命,为国军多多培养出能和日本狙击手旗鼓相当的中国狙击手!”
张将军的谆谆话语打动着成才,内心身份的认知却又时刻提醒他不能给国民党卖力,此刻的成才,头一回感到深刻而痛苦的内心挣扎,而中央军各部选拔过来接受培训的第一批狙击手就这样很倒霉地撞到了一个脾气古怪、训练严苛、话语恶毒、长得英俊却从来不笑的魔鬼教官。在滂沱大雨和烈日炎炎中练习潜伏是家常便饭,臭水沟和粪坑边上趴上两天也是经常的;每天射击考核,不达到他严苛的标准,惩罚是一天不许晚饭,夜里不许睡觉,还要负重在操场上跑到时天亮·······更可气的是,他阴沉着一张俊脸,冷冷地讥诮不停,讽刺的话语字字诛心,挖苦得那些自负的神枪手们在他面前丢盔卸甲;而他传说中淞沪战场上的神奇枪法更是在某一日不经意的表演中彻底折服了一众枪手。
山东兵来的时候,是这一批受训狙击手中枪法最好的,牛气冲天,自然被成教官削得最狠。山东兵有些委屈,其实,他挺喜欢成教官的,甚至喜欢成教官生气训人的样子,他越是卖力的训练,却越是能感觉成教官的心情不好。好的狙击手都有一颗敏感的心,山东兵日后的确在武汉会战创造了一人狙杀日军112人的辉煌战绩,也因此,只有他捕捉到了成教官冷酷的外表下波澜起伏翻江倒海的内心世界,他有时候会看见成教官会一个人发呆,发呆着的成教官,脸上的表情不再严厉,而是带着一些梦幻一样的沉醉,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
不过这样的成教官,难得一见,就像此刻躺在树荫下聊天的他一样难得一见。
然而,趴在烈日下训练的士兵们眼睛里看起来悠闲放松的成才,其实和费因茨聊着的却是一个并不轻松的话题。
费因茨是一个喜欢观察和思考的人,他突然问了成才一个问题:“成,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成才瞪着眼睛望着老师,有些莫名其妙,“教授,这有什么奇怪吗?我还不到25岁,我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
费因茨有些高深的笑笑,“你最近有些烦躁,我想这跟你还没有谈恋爱有关系,你知道,一个男人身上多余的雄性激素得不到释放,他身边的人就会倒霉,你看那边太阳底下,那么多的倒霉鬼,我相信他们在心里边已经把你的父亲祖父甚至曾祖父都问候了一遍了!”
“哈哈,教授,你现在越来越像中国人一样思考问题了!这不好,您知道吗,他们不只问候我的长辈,他们也一样问候着您的家族先人呢,因为我告诉他们,我的每个训练科目都是按照他的指示执行的。”
“成,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我做了你四年的老师,我了解你,你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目标坚定的人,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