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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机会?什么?”
他笑了:“你没有读过童话故事吗?故事里的人总是有三次机会的。你就不想再试试吗?”
铁路想着袁朗后背上的弹孔,他想着那个下午袁朗一直含笑的眼睛,他想着袁朗冰凉的嘴唇,他想着袁朗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转业报告:“我当然想。”
那个人的英文带着美式的口音,说得像吴哲一样:“as you wish。”他又打了个响指,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混乱的光影之中了。
第5章 贰:我自己问自己
The worst battle is between what you know and what you feel。
等周围混乱的光影平息下来的时候,铁路发现他居然身在野外。
耳边是微微掠过的风声,鼻端是草地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清香。他站在一个小小的树林边上,面前是一片茂盛的草地,现在大概是入秋的时分,天空晴蓝,草色一片金黄,树林的叶子也红黄橙绿,一片斑斓,景色十分好看。
铁路出于长时间的习惯,立即在草丛中找个位置先隐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往周围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显著的参照物,毫无头绪。再看自己,迷彩作训服,85式微冲,打开弹匣,铁路微微松了口气,空包弹头,不是实弹。那就是说,这并不是实战,他胸口带的胸条是蓝色的,那么应该是一次演习,他照例是蓝军。
可是红军在哪里呢?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喉式通话器上轻轻弹了两下,等了良久也没有得到回答。是通讯静默,还是受到了干扰?反正他和不知道是谁的总部失去联系了。
铁路忽然发现自己的肩章,是一杠三星,上尉?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怪不得后背上觉得轻松很多,因为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受过伤,身手体力也比后来要好上很多。
铁路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没带背囊,85微冲,77式手枪,弹药一个基数一发未动,没有那么多补给,那应该自己离蓝军的部队应该不是太远。他又在自己迷彩服的口袋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地图,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在什么地方的东西。他隔一段时间就在通话器上弹几下,但是那个通话器,就像个廉价的玩具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铁路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的任务该是什么,该向哪个方向走?他是不是应该就躺在这一片金黄色的长草之中睡上一觉?直到演习结束,或者是他被红军俘虏击毙?
他辨了辨太阳,现在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铁路小心翼翼地向正北方搜索前进,因为那里的地形,很适合设伏,每走一百步,就拨一下计步器。
走出了一两公里以后,果然,他远远地看见了半埋在地下的一处火力点,这大概是红军阵地的前哨了吧。他在望远镜里看不清对方的火力配置,要不然就这么贸然地冲过去算了,让人击毙了,至少能知道自己在哪,现在是哪年哪月。
铁路正在犹豫不决,忽然觉得脖子后汗毛直竖,凭着他长期的经验和敏锐的感觉,这是有人悄悄摸近了。自己还真是迟钝,居然让敌人走到这么近才察觉。
他下意识就一个侧倒,出脚把对方铲倒在地。正要踢飞那人手中的武器时,忽然看到了一个万分熟悉的身影,铁路刹那之间有点失神,踹出去的腿略微停顿了一下,没有能正中目标。不过那一脚还是狠狠地落在了那个人的肚子上,那个人闷哼了一声,一下倒地不起,可是拿在手里的八一杠,却仍然执拗地不离开铁路的眉心。
只听那人的声音里明显地忍着疼痛:“报告首长,我的枪指着你的要害,你是想被俘还是被击毙。你要是再出手,我可真要开枪了。”
铁路看着倒在地上红军的小兵,带着上等兵的军衔,手里的八一杠死死地瞄着自己,满脸是一本正经的严肃。他的脸庞是那么年轻,嘴角光洁柔软,甚至还没有开始长胡子,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飞扬的神采。铁路只觉得喉咙一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袁朗!这是不到二十岁的袁朗!这是十几年前,他第一次遇到袁朗的那一次演习。
那次是他带领着一小队人对红军前沿阵地进行侦查渗透,结果分批派到左翼的两个人都有去无回。所以他才亲自来看,到底这里藏着什么样的人物,折了他两个得力的部下。
无数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铁路努力平复胸口激荡的情绪。袁朗端枪对着他的架势,他至少有四五种办法可以在瞬息之间让他失去武器,可是铁路什么也不想做。他对着那个紧张到极点的小上等兵说:“好,我算是你的俘虏。”他摊开手,示意袁朗来拿他的枪,还用手撕下了自己胸口蓝色的胸条,交到袁朗的手里。
袁朗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枪口还是不敢离开铁路的要害。他让刚才那一脚踢得有点直不起腰来,但还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把铁路的武器都摘下来放在了一边。他看着铁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绑上,抓这么个俘虏回去,这一路上能对付得了他吗?
铁路看出了他的担心,说:“放心吧,被你俘虏了,我不会跑的。演习的规矩我会遵守。”
看得出来,袁朗那个时候还天真纯良,居然一下就相信了铁路的话,他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被踢得狠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铁路尽量收敛自己,不要露出过分的欣喜和关切。可是这真的很难,毕竟不久之前,这个人就在他的怀抱之中,和他黯然分别。
袁朗似乎觉出来眼前的这个上尉首长面容和蔼,被俘虏了也没有什么架子,说话就随便得多了,他说:“首长,你们的军服我都没有见过,你们是哪一个部分的?”
铁路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来,说:“不该问的事,绝对不问,军人保密守则你是怎么学的?”
袁朗撇了下嘴,说:“首长,你是我的俘虏,怎么还这么不配合啊?我们演习结束了还是友军呢,要互通有无。”
铁路看着他一脸严肃地样子,忍不住逗他说:“怎么通有无啊?”
袁朗说:“你告诉我你是哪个部分的,我也告诉你我是哪个部分的。”
铁路忍俊不禁,他早就忘了,袁朗当年是这么严肃天真而又有趣的一个小南瓜:“21军62师184团,又称老虎团,你是三营侦查六连二排三班上等兵,袁朗。”
袁朗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半天闭不上,他挠挠了头说:“没想到我这么有名,连友军首长都知道我的名字。”
铁路轻声笑了,说:“演习还有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好,老虎团的侦察兵袁朗同志,现在能带我回你们营地吗?”看着袁朗略有些狐疑地看着他,铁路举起一只手说:“我保证,没有任何的花招,就是和你一起回营地,我好继续当俘虏。”
袁朗看了铁路半天,好像在考虑这个人说的话能不能相信,最后他点点头,说:“好吧。”他拿八一杠拄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动就“哎呀”地叫出声,他弯过身,哇地在草地上呕吐起来。
铁路忙过去扶起了他问:“你怎么了。”
袁朗抹了抹自己的嘴,嘟囔着:“我就以为西兰花吃下去的时候滋味差,没想到吐出来的时候滋味更差。”看着铁路关切地看着自己,他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恶心。”
铁路一探他的额头,有些异常的温热,不知道他发烧有多久了,居然这样还撑着想来活捉他这个特种兵上尉。
这个执拗的小混蛋,这会儿遇到他就不让他省心:“你病了,我送你回你们营地。”
袁朗分辩说:“轻伤不下火线,我真的没事。刚才那两个和你穿一样衣服的人,也是我打的,没准这里一会还会来人的,我得守着。”
铁路气得乐了,他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的那两个难缠的主,就是栽在这一个病歪歪的小兵手里。原来多年前没有弄明白的谜底在这里啊。铁路想起,那一年他刚碰到袁朗的时候,两个人也曾这样短兵相接,不过袁朗那次来缴械的时候直接就被他一脚踹昏过去了,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
铁路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劝他说:“你已经够厉害的了,本来我们队这次是零伤亡,现在两人阵亡,一人俘虏,都是折在你的手上,可以回去报功了。
袁朗眼中露出一点欣喜,他略有些得意地说:“我当然厉害,我是老虎团的侦察兵!”
铁路看着袁朗虽然和他说笑,但是眉毛紧紧皱着,额头上都是冷汗,手捂着被铁路刚刚踹过的肚子,忍着疼努力地不呻吟出声。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掀开袁朗身上的作训服,露出他的腹肌,在右下腹部使劲一按。袁朗当即发出一声痛叫,声音大得吓了铁路一跳。
铁路没好气,说:“喊什么喊什么啊,老虎团的还怕疼啊?” 把他的作训服重新整好,“你这是急性阑尾炎,不去手术会没命的,知不知道?”
关于袁朗的盲肠,铁路听说过的版本太多,且时间地点人物一片混乱,多得连他这半个当事人都闹不清,当时发生的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以至于现在看见了袁朗这么明显的症状,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铁路背起袁朗说:“快说,你们营地究竟在哪里,我得赶紧送你去医院。”他回忆了一下,上一次把袁朗踢晕了以后,也是背着他一路狂奔,跑到了那个火力点。嗯,如果他没有记错,他的营地应该是在西北方向。铁路没空等着袁朗回答,把地下的85微冲和八一杠往脖子上一套,背着袁朗开始小步跑起来。
只听袁朗在他耳边怯怯地问:“首长,你背着我,还算是我把你俘虏了吗?”
只有他现在还有精神问这种白痴问题!
铁路粗声说:“我是发扬人道精神的俘虏行了吧。现在我命令你,闭嘴。”
第6章 贰…1
铁路背着袁朗,向红军的营地急急地跑过去,袁朗那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以前的一次任务,那一次,也是他背着袁朗,心急如焚地往前跑,只觉得自己后背上有一块温热的濡湿,越来越大……
跑到袁朗营地的时候,天气刚有点薄暮,入秋的空气清冽而干燥,铁路却觉得浑身燥热。红军的士兵们看着他这个一身奇怪装束的陌生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鸽群里的猫。
袁朗的连长跑过来,铁路颇有耐心地看着他们问这问那,袁朗靠在他的身上,闭着眼睛,偶尔呼吸急促起来,就把嘴唇咬得死紧,一点呻吟都不漏出来。
终于卫生员宣布袁朗是急性阑尾炎,要立即手术。袁朗的连长肖绍文一拍手,说:“病情紧急,不等救护车了,用连里的车把袁朗送去。小王,你开车和他一起去。”
铁路抬头说:“我也去。”他一个蓝军的俘虏,要强行跟着红军的小兵去野战医院,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不过现在铁路也顾不了许多了,他告诉肖连长,说袁朗是被自己踢成这样的,所以心里内疚,一定要跟着看他没事才好。
去医院的路如同每次一样的漫长,铁路坐在后座上,袁朗半躺在他的怀抱里。车子并没有因为上面坐的是袁朗,就能增快一份。铁路只能使劲抱住他,尽量减少车子颠簸给他带来的疼痛。
疼痛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铁路想起一次袁朗被一颗弹片削中了肋下,出血不止,就是铁路拿匕首给他划开伤口,用手指生生把弹片取出来的。那时的袁朗也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吭,整个身体绷紧得像一张弓。铁路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匕首一共划了三刀,手指在伤口里摸索了两次才捏到那个弹片,他也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带给他令人心疼的战栗。
可是如今在他怀抱里的袁朗,还这么年轻,还不是一个千锤百炼的特种战士。
铁路看着袁朗,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有多少次怀里抱着自己的兵,焦急地盼着能早到医院,而那些年轻的生命,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有救治的机会。
还好,这次他只是阑尾炎,没有见血,不是生命垂危。
袁朗一头的冷汗,每次车子颠簸一下,他的全身就僵直得像石头一样,下嘴唇已经被他咬得发紫。铁路心疼地用手指揉揉他的嘴唇,说:“实在疼了就叫两声。”
袁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疼。”
还是这样的固执,铁路替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水,说:“医院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袁朗凌乱的呼吸略微平复一些的时候,问铁路:“首长,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铁路沉吟了一下,说:“演习还没结束呢,你总不会认为你生了病,使点苦肉计,敌军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