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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魏西烛活生生一条命。
阿十可以冲上去瞬间把魏秋池杀死,可有时候,很多时候,杀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他手里没有药,他不懂魏秋池给傅红雪下了什么药,他怎么救?
也罢。
这不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也不是一个报恩的故事,它可能关于一些微妙的,温暖的情感,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它也许会在千百年以后成为一个小小的寓言。谁知道这故事的开始是关于一个诺言,谁知道它其实是爱呢?
人类永远无法捕捉神明的灵感和心情,物化和神性都是大大区别于软弱、复杂又万种可能的人。他们也许没有想到,神明也同样不懂人类。
阿十心里默念,杨常风,你儿子顺顺利利长大,千辛万苦帮你把仇报了,虽然你好像也从来没有对他怜惜过半分,他还是终于成为了一个比你,比他们所有人更优秀的人。我从来没有求过你,那么这一次,至少这一次,你要让他平平安安的。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魏秋池说:“老夫可以帮你个忙,帮他把记忆洗去,这样彼此也不会痛苦。”
阿十说:“呸,你休想。”
忘记了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争取的机会都失去了吗?
我就是让他记着我念着我,什么狗屁相忘于江湖,那是脑子有洞。老子还等着他来找呢。
(二十五)
仿佛一颗水珠砸碎在石板地面的瞬间,傅红雪感觉手心里一阵凉意。他甚至怀疑连这股凉意都不过是脑海中灵光一闪的幻觉。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阳光斜斜地晒在他的一侧,画出一块浓艳的明暗支离。附近树枝上一只鸟儿扑腾而起羽毛搅动空气的声音。真实的世界扑面而来。
他必须带着药回到孔雀山庄,否则就一生也不要回到那里去了。傅红雪从来无愧任何人,他也不想对任何人有愧。
可是此刻他很迟疑,很犹豫,甚至有些迷茫了。他不想给,非常不想。那是杨常风的刀——可是魏西烛死了。这两件事情在相隔几十年以后,遥遥地有了某种神秘莫测的牵连。那个“可是”便使得一切在这里都要转了一个弯。
傅红雪对于死亡,其实看得比任何人都重。他说过全天下的死人都是他杀的,那时他不屑于解释,他认为
他们死有余辜,可是对于他亲近的人,那个死亡很重,非常重,重到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依然对翠浓难以忘怀。
他说:“魏庄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西烛姑娘泉下有知也会不开心的。”他的眼角扫了一下竹林深处魏西烛小小的冢,土还是湿的,可是周围已经有凄凄碧草。
阿十拉住他,说:“罢了,傅红雪,你给她吧。”
我怕你出不去,你出去了,一切还有转机。
傅红雪抬眼看着他,这一眼很漫长,他皱着眉,想了想,直视魏秋池的眼,道:“那恭敬不如从命,还请魏庄主赐药。”
他慢慢解下灭绝十字刀,交给魏秋池,从他手中拿到一只小小的瓷瓶,那只瓷瓶形状像一只过于短小的玉笛。魏西烛道:“此药十年尚练得一粒。”
傅红雪摇了摇,里面像是有颗珠子滚来滚去的。
他又瞥了一眼曾经是他的灭绝十字刀,刀尖暗暗折着光,像一滴快要滴落的血。它从始至终,杀气都那么重的样子。
阿十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他的眼神比刀尖还要锋利,还要寒冷。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把刀上,傅红雪甚至觉得,在交出去的那一刻,阿十的目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接近于悲伤的不安。
“多谢魏庄主。”
“还要感谢傅大侠赠刀于老夫,已圆小女生前最后一个心愿,老夫最大的一桩心事,就算是了结了。”他嘱咐了身边的家丁,说是要准备一下,拿去给小姐陪葬。
傅红雪道:“不是赠给魏庄主,而是赠给西烛姑娘。”
魏秋池目光闪烁晦暗了一下,笑道:“正是如此。”
傅红雪抱拳,道:“南宫庄主之毒不可拖延,在下就此告辞。”
他们一路沿着桃花形成的夹道向外走,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商河就在这附近了,他们满头满脸都是初晴的露水,一身湿气。好像是武陵的渔夫,突然发现桃花源那一刻豁然开朗的感觉。
阿十停了下来,抱拳对傅红雪道:“就此别过。”
傅红雪惊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阿十笑道:“只许你傅大侠有事做,管那么多,你好奇心也太重了。”
傅红雪还嘴道:“……我没有。”
阿十说:“太阳快
下山了,天色一暗不知道还有没有渔家,你快走吧。再不走,莫非又想到什么夜霜夜雪的山庄去避雨?”
傅红雪问:“你要去的地方是个秘密?”
“不是个秘密。”只是不能告诉你。
“不能等我们先回孔雀山庄再去?”
“不能。”
傅红雪叹了一口气,眼睛却很亮,他最后问:“可还会相见?”
阿十笑道:“一定。”
不放弃,不失望,不憎恨。相信誓言。
暖黄的夕阳静静摊开成一张网,深深浅浅的落英像一堆又一堆的云。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人的衣袂和头发都吹了起来,吹得一番缱绻姿态。
他们静静站着,站成山峦和深渊。
☆、第二十六~三十章
(二十六)
傅红雪沿着商河往下走,水流撒成一堆堆雪,浅滩上有鹅卵石和绵密的春草,闪闪烁烁细细碎碎的一片。他摘了一片叶子,凑到嘴边吹出一声清越的啸声,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停到他肩膀上。
南宫家的信鸽。他把写好的字条卷起来放到鸽子脚上套着的竹筒里,那只红喙的鸽子歪着头用黑漆漆的眼睛和他对视一番,然后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上岸继续沿着那些安静的树木走,很快看见了上次他们一起留宿的茶馆。掌柜在屋檐下向外支了一个小棚,摆上几组板凳桌椅,闲闲散散坐着来往的商客。
伙计见他下山来,没了刀,又是一个人,心想这大抵是遭遇不测了,他恍然大悟原来大侠也会有碰壁的时候,一边招呼得更加殷勤,生怕傅红雪一个不开心就要拿他开刀。傅红雪从他那里牵了马,正要走,却被拦了下来。
“傅大侠不品品我们这里上好的明前碧螺春?”
傅红雪愣了一下,有点抱歉地说:“我不懂茶,怕是只会糟蹋了。”他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的时候伙计正还恭恭敬敬地看着他,他道:“另一匹马,麻烦店家好生养着,日后定重金酬谢。”
快马加鞭数日,距孔雀山庄百里之处便有人接应,来人正是叶开和南宫翎,数日不见,南宫翎神色又憔悴了几分。几人连着随从一起站在路边闲亭之外,黑压压的只等着他纵马而来。
叶开迎上前,道:“一路上可碰见什么凶险?”
傅红雪下马,答道:“又不是去杀人,哪里来那么多凶险。”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像是玉笛一样的小瓶子,放到叶开手里,说:“这就是药。”
一群人火急火燎赶向孔雀山庄,拉开大门直奔南宫博的房间。叶开拧开瓶盖,一粒青碧的药丸滚落在他手心,他望了一下傅红雪,把那药丸送给南宫翎,叫她快拿水给南宫博服下。
南宫博服下之后,三个时辰内已经恢复知觉,只不过他卧床太久,还需仔细调养。但南宫翎已经展露了稍许笑意了,叶开和傅红雪看着都觉得宽心很多。
孔雀山庄的气氛随着庄主的康复和护庄女神的重展笑颜而渐渐恢复了生机。
傅红雪和叶开站在门外,叶开问:“你的那个朋友呢?”
傅红雪答道:“他尚有自己的事情,所以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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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笑道:“你平安回来就好。我在庄里十分担心你的安危。”他道:“你这次可一定得等着看我和翎儿成亲啊。”
傅红雪迟疑了一下,说:“我……”
叶开道:“你可不能赖账啊,我们有约在先,你总不能老是放我鸽子吧?”
傅红雪道:“可是我的确……”
叶开问:“的确什么?”
的确有不好的感觉,可这话他说不出来。他无法描述现在的心情,正如他也无法推拒叶开婚事的邀请。
十几日以后南宫博身体渐渐无碍,加之孔雀山庄经历这么些的动荡,也该是有一场喜事来冲淡那些日子里的黑暗和恐惧,让艳红的嫁衣抚平昔日的创伤。
那日孔雀山庄张灯结彩,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山脚,尽管新郎官已经不需要在山脚等着那顶花轿姗姗来迟。红色的绸子在风中飘扬着。唢呐声响彻。
道贺的人很多,尤其是历经大难而不死的武林中人,都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触,何况是在燕南飞之死中扮演者重要角色的叶开和南宫翎,何况傅红雪也在。
这的确可以媲美当初向应天的寿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二十七)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叶开和南宫翎也算是千险百难,有情人终于眷属。孔雀山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一时竟风光无两。
一些成名较早的江湖女侠,或者名门正派里春风得意的女门生,哪家的妹妹哪家的小女儿,毕竟还都是些小姑娘家,儿女情长风花雪月,哪个不向往,看着响彻云霄的烟火,火树银花的花灯,人人羡慕南宫翎有了一个好归宿。
婚宴上各大门派齐聚,开大坛子的酒,品论着这江湖世事,豪气冲天一声干了,倒也是另一方盛世的光景。叶开在他的同辈里哪里不算是英雄豪杰,又是名门之后,绝世高手的徒弟,他几乎什么都有了,才学相貌金钱地位,如花美眷。
婚宴进行到下半夜,路途遥远要连夜赶回去的,或者是不胜酒力已经醉倒的,都匆匆离了席,偌大的园子空了一大半,可热闹分毫未减,酒坛子在墙角堆得像一座小山。
叶开四处找着傅红雪,观礼的时候他尚在,可人群一散,便哪里都找不到人影了。他又分
不开身,依席敬酒的时候还特意留了神,结果也没发现他。这小子,跑得倒快。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匆匆走着。
抬头一看,傅红雪坐在院子角落的屋顶上,在看月亮。
叶开把手拢在嘴边,叫道:“傅红雪,你太不够意思了!”他一个起落,也落在了被月光洒满的屋顶上。
傅红雪道:“你一个新郎官,不去敬酒,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寻你不着,自然来了。”
傅红雪笑道:“你寻我做什么?”
“诶诶,我成亲,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傅红雪反问:“我没有给你面子吗?”
叶开摆手,“罢了罢了,”他打量着傅红雪,“你心里有人。”
他没有说你心里有事,而是心里有人。
傅红雪笑笑,没说话。
叶开躺倒在屋顶上,那个又圆又大的月亮斜斜地挂在树梢,苍蓝色的光照得人脸上一片雪白。“我总算知道,幸福的真谛是什么了。”
傅红雪问:“是什么?”
叶开道:“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幸福。——诶诶你别笑,我知道这个道理简直太俗了,可是直到我成亲的这一天,我才发觉的。这个江湖上太多东西我们无法掌控,比如生死,比如爱恨,只有在一起,这件事才是永恒的。”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此刻他依旧坐在孔雀山庄的屋顶,看天边的礼花欲谢先低头,耳边有柔腻的丝竹琴瑟,却突然想起曾经有一天,他和一个人坐在一个破败园子的屋顶上,晒着同样的月光。
只不过那时候是安静的,平缓的,即使调笑,听起来也有种梦呓的味道。风中有河流的声音。
叶开以为他是想起明月心,自觉酒后失言竟没顾到这一层,心里便有些愧疚,只好岔开话题道:“你今后要去哪里?”
傅红雪道:“蜀中。”
叶开问:“你又去哪里做什么?”
傅红雪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件事,所以必须去做。”
叶开道:“你自己千万小心,仔细别被别人暗算了……不如我随你去?”
傅红雪道:“你新婚燕尔,也不怕叶夫人哭鼻子。”
叶开不好意思地笑了,道:“依旧是老话,注意
安全,有事通知我,我一定赴汤蹈火。”
傅红雪点点头,好像还是在出神。月光笼在他的脸上,眼神像星光那么亮。
他答应了一个人一件事,在离开夜雨山庄,他拉住他劝他把刀送出去的时候,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一个笔画很简单,含义却复杂的字——归。
归哪里?是孔雀山庄,还是夜雨山庄?
(二十八)
叶开婚礼的第二日,他向叶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