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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视线从院门口收回,曹丕渐渐展开了紧蹙的眉头,对吴质欠了欠身,“季重费心。”
微微颔首,吴质拱手还礼道:“将军言重,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府了。”
伴着他往府外走了段路,曹丕总能隐隐感到一丝不适,才舒展开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季重,我……”
侧目望向曹丕,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样子,吴质叹了口气,拍着他的手道:“一切如常就好,越是有人盯着,将军就越不能有反应。”倾身到曹丕耳侧,他又低声一字一顿道:“时机到了,质自会助将军借力打力。”退后一步,“将军留步,质告辞。”
正欲点头应允,余光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卷文书往这边走来,曹丕不禁愣了下神,转而很是亲密地扯住吴质的衣袖,故意提高音量道:“三日后我与子建他们围猎,季重随行如何?”
诧异而不解地望着曹丕,吴质见他有些晃神,不禁疑惑道:“将军?”
眼瞧那人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完全无动于衷,曹丕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失落,慢慢松开了吴质的衣袖,自嘲似的笑道:“看我,才听你说过的话就忘了,你快回府吧。”
循着曹丕的目光望去,吴质只看到一线深蓝色,又嘱咐了他几句,吴质才若有所思地出了丞相府。
站在原地又出了会儿神,曹丕轻轻呼了口气,终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在丞相府外碰到对着府门凝思的司马懿时,吴质瞬间便明白过来方才曹丕的失常反应是因何而起了。走过去大刺刺地朝司马懿打了招呼,吴质不禁好奇道:“司马主簿既然挂心将军何不去看看他?”
淡淡瞥了他一眼,司马懿语气平淡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既已非文学掾,与五官将往来过密只会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语带讥讽地重复着他的话,吴质颇为不屑道:“倒不知是为五官将着想还是司马主簿怕惹是非。”
听闻此言,司马懿也不生气,轻笑一声道:“是非啊,谁愿意招惹?”
心里愈发不能理解曹丕为何那么信任依赖眼前这人,吴质不由愤愤道:“枉费子桓信你如斯,竟不知你是这等唯求自保之人!”冷哼一声,他似有所悟道:“莫非,你只是想借将军之力筹得仕途,换你司马氏满门荣华?”
挑起一边的眉毛,司马懿不甘示弱道:“难道季重兄就不是为了日后的荣华而辅佐中郎将?”见他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飘忽,司马懿在心里暗暗冷笑着,但面上仍是那般满不在乎,“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替五官将筹谋铺路,他许我富贵荣华、平步青云,有何不可?”
想起往日里每每与曹丕闲谈时说起司马懿时,那人满眼的赞赏与柔软,吴质更觉心下不平,开口怒道:“都说你司马仲达鹰视狼顾,我看,倒不如说是……”
“季重!”
一道威严中隐含着怒气的声音自府门口传来,二人皆是一惊,转头看向来人,可是,逆着光,那人的表情叫人看不清楚。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面前两个人惊愕的样子,曹丕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走到吴质身侧,有些不悦道:“不是说要回府吗?在这里喧哗做什么?扰人清静。”
没想到他会来指责自己,吴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司马懿,“我”啊“他”啊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看都不看司马懿,曹丕对吴质扬了扬手,自顾自道:“我都听到了,你与他有什么可争的?”
“可是,将军,他……”
“好了,我自有定夺。”打断了吴质的话,曹丕依旧没有要责备司马懿的意思,只别过头对着不远处的杂草丛轻描淡写道:“就当是,我错喂了条不知好歹的狗吧。”
注意到司马懿突然握成拳又慢慢松开的手,吴质轻蔑地扬了扬嘴角,对曹丕一揖,扬长而去。
望着夕阳下突然惊起的飞鸟,曹丕半眯起眼睛,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生气,便转身进了府门,留司马懿一人在原地,气闷不已。
望着曹丕清冷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司马懿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半晌,他缓缓舒了口气,倏地一笑,转头对一旁的车夫道:“只会看家护主的才叫狗,对吧?”
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是一头雾水,车夫傻傻地点了点头,完全不懂其中深意。
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眼幽深的丞相府,司马懿意味不明地笑笑,反身登上了马车,“走吧,回府。”
“驾——”马蹄纷乱,几队人马在邺城城外奔驰而去,扬起的尘埃在春日的阳光下翻飞不息,别具意味。
骑在通体乌黑发亮的大宛良驹上,曹丕侧目看向与自己齐头并进的曹植,却并不开口说话。
察觉到身边投来的目光,曹植扭头直视向曹丕,颇为张狂道:“许久不曾围猎,二哥的骑术似乎有些生疏了。”
不甚在意地笑开,曹丕回道:“是吗?等比我猎到的东西多了,子建再说这话也不迟。”说完,他猛的一夹马肚,将一干人等远远抛到了身后,进到了树林之中。
见状,曹植也被激起了斗志,策马拐进了另一边的林子。
余下的一行人所骑马匹脚力不及大宛良驹,只能顺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却根本看不到人影。
春天的树林格外的富有生机,带着暖意的阳光自才长出不久的树叶间渗漏下来,照在花草上,更显娇俏。草丛里不时蹿过一些小动物,忙忙碌碌,很是活泼。
骑在马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略带些凉意的风,曹丕难得感到一丝惬意,仿佛这种极致的速度能够帮他甩开一切压抑。将目光锁定在一头从侧路钻出来的梅花鹿身上,他握紧缰绳,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穷追不舍了一段路,曹丕见那鹿已进入了自己可以射中的范围内,不禁露出一抹枭杀味道十足的笑容。踩在马镫上站起身,仅仅靠双腿紧夹马肚作为支撑,曹丕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张弓,动作一气呵成。全神贯注瞄准猎物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已进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成为了他人的猎物。
只听“嗖”的一声,利刃破空,那头方才还在仓皇逃命的梅花鹿转眼就栽在了地上,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纤长有力的腿痉挛着乱蹬了几下,便直挺挺的没有了动作。
策马慢慢走到将死的梅花鹿旁边,曹丕静静望着那淌血的战利品,眼里的凌厉与快意逐渐消褪了下去。跳下马,他蹲身抚上那头鹿尚有余温的柔软皮毛,心下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些许难过。抬手轻轻合上那鹿乌黑却无神的眼睛,曹丕惊奇的发现,掌中竟有些湿凉的感觉,失神地看着梅花鹿眼周湿漉漉的皮毛,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剖开了还吊着一口气的鹿的腹部。
片刻后,曹丕狠狠将匕首往土中一插,歪头用胳膊蹭了蹭滑下额角的汗珠,慢慢从被开肠破肚的梅花鹿身体里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到旁边柔软的草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挑开鲜血淋漓的胎盘,曹丕用衣袖擦了擦那还没睁开眼的小家伙,见它身体抖了抖有了喘息的动作,曹丕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也顾不得擦拭手上沾染的鲜血,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奇地盯着那还没完全睁开眼的小鹿努力想要站起来却总是摔倒的笨拙样子,曹丕不由笑出声来,可转头看到那已经死去的母鹿,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似乎在懊悔自责。曹丕就这样看着那小鹿摔了站,站了摔,竟不觉得厌倦。突然,那一直站不起来的小鹿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使劲乱蹬着蹄子,颤颤巍巍地了站起来,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乌亮眼睛机敏地环顾着四周。一人一鹿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小鹿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掉头就要离开,可才踉跄了几步,它就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又退回了原地。回头打量了曹丕一阵,又扭头看了看前方的草丛,小鹿不安地在原地胡乱蹬着地。
树林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一群突然从林间冲向天空的野鸟吓得小鹿一下又跌在地上,发出尖细的叫声。
原本饶有兴味看着这小家伙奇怪反应的曹丕抬头望向那群远去的飞鸟,眉心渐渐隆起。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声,曹丕心中暗道不好,站起身的同时,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机警地环视着四周。目光在不远处的草丛上停留了一会儿,曹丕弯腰飞快地一把捞起还在地上挣扎的小鹿,翻身就上了马背。也就是那一瞬间,几匹豺狼自草丛里一跃而起,冲着尚未坐定的曹丕直扑而来。
倾身奋力一挑长剑,曹丕将地上的死鹿抛向狼群之中,想要趁着它们分食的当口逃走,却不想才调转了马头,就看到身后也围上了目露凶光的豺狼。
瞳孔骤然缩紧,曹丕顿觉一丝寒意自脚底升起,直袭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只解释一句,别误会司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惊闻围猎殒身讯,几家悲痛几家愁
日薄西山之时,外出围猎的几路人马都已在城门口会和,却独独不见曹丕和跟从他的那队人马回来。和身边的丁氏兄弟清点着自己的战利品,曹植看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调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二哥还不回来,难不成他真想把猎场里的东西都打光才满足?”
兄弟两个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丁仪开口道:“我看,五官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们这么多人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留下几个人接应,其他人都各自回府吧。”
列队中早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听闻此言便附和着叫嚷起来。见此情形,曹植便拨出了几个随从,令他们继续等人,谁知,他刚想挥手让众人都散了,就看到远处有一人策马而来,“嗯?那不是二哥手下的人吗?怎么没看到二哥?”
伸着脖子望了望来人,丁仪语带讥诮道:“想是五官将玩得高兴了,舍不得回来,遣人来让咱们先行回府吧。”
说话间,来人已到了近前,却是神色慌张不已,“不好了侯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二哥呢?”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曹植连忙问道。
“五,五官将他,他……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惊愕的瞪大眼睛,曹植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丁仪又看了看众人,“那么大个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喘着粗气,那来报之人摇头道:“五官将的马脚程快,小的们追不上,早先跟侯爷分开进了树林,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小的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怎么可能……二哥对那片树林再熟悉不过,迷路是断断不会的。难道……”喃喃自语着,曹植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当真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闻言,丁仪目光一沉,抢在来报之人前回道:“侯爷,现在这么干问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我们先回府,再作打算。”
“不行,我要回去看看,二哥不可能平白就不见了人影,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说着,曹植就要示意来人带路,打算跟着他返回猎场。
“侯爷!”拦在曹植的马前,丁仪阻止道:“侯爷,马上就要天黑了,万一您再出了差池,丞相回来,我等该如何交代?”见他有些犹豫,丁仪又道:“您就听在下一言,先回府再从长计议吧。猎场那边有夏侯尚将军在就行了,您可千万别为难我们了。”
听他说得有理,曹植叹口气,指着自己身后的随从对来报之人道:“你先带着他们去找夏侯将军,待我回府,会再调人马前去。”
“诺。”那人应声而去,很快便带着一众人马消失在暮色之中。
握了握缰绳,曹植蹙起眉,对身后的丁氏兄弟道:“走,回府。”
城内的一座府邸中,昏黄的光线下,男人听着家奴的报告,声线平缓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人退出了房间,男人渐渐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意——曹植,就算你再怎么出口成章,舌灿莲花,这次,也一样是百口莫辩。只是……预计中,子桓应该是在围猎中遇袭,怎么会不见人呢?
正想着,只闻得外面一阵喧哗,旋即,一个卫兵模样的人破门而入,“主簿大人,不好了,五官将大人,他,他……”
“五官将他怎么了?把话说清楚。”坐在椅中,司马懿冷静地询问道。
“将军他……他,殁了!”话音一落,那卫兵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呆呆地看着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人,司马懿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再度开口问道:“你是说,五官将,死了?”
胡乱地点着头,卫兵抽抽噎噎道:“五官将的马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