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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谙曹丕这种别扭却不算难哄性子,司马懿适时敛了嬉笑轻挑之色,伸手不容反抗地将他揽进怀里,好言叮嘱道:“学不可以已,宴饮游猎之事适可而止一点,嗯?”
沉默半晌,曹丕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可似乎有些不甘心的意思。
轻轻叹了口气,司马懿吻了吻他的后颈,才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
听到身后响起的衣料摩擦声,曹丕翻回身默默望着司马懿套好层层衣裳又束起了发,戴上了冠帽,装容一如来时。
一切收拾妥当后,司马懿转身便对上曹丕漆黑而明亮的眼,屋内摇曳的烛火映照其中,令人不觉失神。
没有看出司马懿的晃神,曹丕看他面对着自己,以为他要行礼告退,连忙把手伸出被子,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先生这就要回去了?”话一出口,曹丕便觉出几分尴尬,于是改口道:“我是说,时候不早了,外面路也不好走,先生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或者在我这里宿上一晚?”
曹丕这种不时流露出的依恋对司马懿来说还是很受用的,加上曹丕方才语气中那小心翼翼的讨巧着实让人心生怜爱,司马懿便点头应允下来。一面帮他盖好被子一面开口道:“你再睡会儿,我让人把晚膳送进来。”
小幅点了下头,曹丕注视着司马懿转身出去,一种似曾相识又独一无二的感觉渐渐盈满心间,仿佛一湾映着月光的湖水,美得令人叹息。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这么想着,曹丕又陷入了睡梦之中。
司马懿回到屋里,便看到曹丕半掩在锦被下表情满足的睡颜,内心突然有种莫名的柔软感。轻轻笑了笑,司马懿从一旁的案几上挑了一卷兵书又回到床边挨着他坐下,这才动作轻缓地翻开了书页。中途送晚膳的侍女刚敲了两下门,就被他起身过去阻在了门外,吩咐晚些时候再送了。
舒舒服服一个回笼觉醒来,曹丕只闻得耳边传来的细微翻书声,循声望去,便看到一片温暖的烛光里守在自己身边的人。霎时间,他心里那股文人的感性劲儿一股脑儿地翻涌上来,想要吟一些“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之类的诗赋。忍着腰间的不适,曹丕爬起来蹭到司马懿身侧,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开口道:“饿了。”
之前在看书还不觉得饿的司马懿听这么一说才想起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也不由腹中饥饿,于是放下手中书卷,侧头询问道:“想吃什么?”
略微想了一会儿,曹丕摇摇头,“先生看着办吧。”坐正身子指了下不远处一把木椅中放着的便装,又道:“衣服。”
扫了眼外面地上扔着的妇人装束,又看了看手里的衣物,司马懿就大概能想出曹丕早上换衣时憋气别扭的样子了。不过,已经如愿以偿的狐狸当然不会不识相的一个劲儿讨人嫌,所以,他把衣物交给曹丕后,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晚膳去了。
二人用过晚膳后,曹丕收了地上散落的衣物便拉着司马懿坐到了平时用来小憩的软塌上,又摆好了文房四宝,很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先生陪我作诗吧!”
“之前不是还说懒得和平原侯争风头吗?怎么现在又要写诗了?”一听到和文学有关的东西,司马懿就觉得头疼,眉头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满不在乎地研着墨,曹丕心情大好道:“是啊,我作我的诗,又不拿去与他比。”往砚台里点了些水,又道:“先生快帮我挑个韵脚吧。”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司马懿无奈地执笔在纸上随便写了个韵脚丢给曹丕,就又找来一卷竹简兀自看了起来,一副别再烦我的样子。
曹丕正在兴头上,无心计较司马懿敷衍的态度,看了眼韵脚,便乖乖坐到一边自己琢磨诗句去了。
帘外风雪,幽窗共影。更漏点滴,灯影微斜。
彼时,司马懿尚不觉这般光景是如何的静好,直到许多年后,看尽了千山暮雪,云淡天长的他,才明白曾经那些墨笔韶光中的风月琳琅是何等求之不易。
作了几首诗后,曹丕心满意足地放下笔,侧目打量起司马懿——他喜欢自家先生看书的样子,认真得让人想要依靠。
看着看着书,司马懿忽觉一股寒意袭来,抬头一看,竟是曹丕不知何时推开了窗子,正一手探在外面接着落雪,“子桓?”
回头望向司马懿,曹丕淡淡道:“先生,有时候我真羡慕子建,活得那么恣肆,随便感怀两句,便可得万千瞩目,就像这些雪一样,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为任何人事所左右,却也从不用担心无人欣赏。”顿了下,他继续道:“即使是在夜晚,他们也那么美,也有人看。”
静静凝视着曹丕带着怅然的眉宇,司马懿一倾身,抬手便合上窗子,“这样,它们在怎么恣肆,再怎么美,也没人看了。”
一丝诧异从曹丕脸上掠过,盯着司马懿看了一会儿,他倏地笑道:“先生怎么也自欺欺人起来了?”
早已习惯了曹丕起落善变的性情,司马懿见他又有了笑意,只应了句“是吗?”便又将视线投回了竹简上,让眸中的一片枭杀之意隐进了瞳孔深处。
不知不觉,已是天光破晓,日出雪霁。屋内烛蜡满台,曹丕睁眼见身边空无一人,不禁蹙眉,起身下了软榻便向门口走去,却在推开门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得愣在了原地。
坐在院中石桌边的司马懿听到身后房门打开的声音,回头望向曹丕满是惊愕的面容,素来难以捉摸的眼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烟茶清绿,咫尺画堂。
他说:“子桓,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1、赵温举荐曹丕被免职一事可参见《三国志?文帝纪》——建安十五年,(二丕)为司徒赵温所辟。太祖表〃温辟臣子弟,选举故不以实〃。使侍中守光禄勋郗虑持节奉策免温官。2、杨修,字德祖,才思敏捷,年少时便为曹操所欣赏,征辟出仕,在曹丕和曹植后来夺嫡之争中,多为曹植谋划。3、就我个人来说,比起曹植的作品我还是更喜欢二丕的诗词歌赋,私以为曹植早期作品虽然辞藻华丽,颇有气势,但有些华而不实,而二丕的诗词里那种压抑的、悲惋的美和情感是他远远不及的。曹植遭到贬黜后的诗词我反倒是更中意一些,不过那时候他哥如果还活着,呵呵……(PS:植迷别找我掐架,我没刻意贬低陈王,只是说说个人喜好。)后人给二丕和曹植的评价里我觉得刘勰的那段话说得还是比较客观的——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援,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选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4、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曹军还邺暗流涌,铜雀台上起疑云
透过屋檐下挂着的一排冰溜儿,朝阳被折射得四散开来,温暖而耀目。半眯起眼,曹丕缓步走下石阶,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捧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神色复杂地望着司马懿,欲言又止。
明白他心中的欣喜与顾虑,司马懿环视一圈没有半点积雪,甚至摆出了几株腊梅盆景的院落,了然道:“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眼神闪了闪,曹丕转头看向难得晴朗的天空,缓缓呼了口气,喃然道:“子建……”
低笑两声,司马懿轻晃手中杯盏道:“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不喜欢侯爷啊。”
淡淡瞥他一眼,曹丕敛起方才的踌躇,听不出情绪道:“是吗?”
说话间,一名家仆已匆匆赶到二人面前,恭敬道:“二公子,有消息来报,丞相已率领人马抵达城外四十里处了。”
眉弓一耸,曹丕扬手示意家仆退下,视线转到了司马懿身上,“这下我们是不是有的忙了?”
云淡风轻地笑笑,司马懿只略微颔首,并未出声,而后起身拱手道:“懿先行告退,少时再与二公子在城门会合,恭迎丞相班师。”
目送自家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下,曹丕手捧着尚有余温的茶盏,望着不似雪后萧条的院落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叹了口气,转身回房唤人去伺候梳洗更衣了。
迎到曹操时已是午后,曹丕站在吴质和司马懿中间冷眼看着骑马跟在曹操身侧的曹彰和前来迎奉队伍的曹植与父亲谈笑风生的样子,面无表情,仿佛被凛凛寒风冻住了容颜。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吴质见状,在一旁小声安慰道:“公子不必着急,一时小宠,不值一争。”
闻言,曹丕仍是眼都不眨地盯着前方,倒是司马懿侧目望了吴质一眼,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直到曹丕应了声,他才转开了视线。
一直等到那三人寒暄完,曹丕才上前一揖,向曹操大概汇报了下这些日子留守邺城的各项事宜进程,有条不紊的叙述倒也真叫人看不出他之前是多么耽于游猎。
看着面前颇有担当的长子,曹操眼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待曹丕收声,他便朗笑道:“为父在外奔走,有子桓镇守后方,孤心安矣!走,上马,我们边走边说。”
“诺。”退到一旁登踏上马,曹丕下意识地与司马懿对视一眼,才趋马跟到了曹操身侧。他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带着诡谲光芒的视线在如何不怀好意地捕风捉影。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行进了城内,曹操望着街边被阳光融了不少的积雪开口道:“这雪一下来,天儿倒回暖得快了。”
“可不是嘛。”许褚中气十足地插嘴道:“回来的路上,这天儿还阴得厉害,今儿个就晴了,等过些日子开了春,咱们非出去好好打上两把猎!”
大笑着抬手凭空点了点,曹操转头对曹彰道:“看看,你仲康叔这就闲不住了,到时,你便陪他痛痛快快打场猎。”末了,又对许褚道:“孤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孤的黄须儿厉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前面说笑着,曹操忽然对身边未曾开口的曹丕道:“到时子桓也一同前去,为父也好看看你骑射的本事是不是又精进了。”
微微欠身笑了笑,曹丕谦虚道:“精进不敢说,只愿没有荒废。”
荒废?我看是快成精了。跟在后面的司马懿听到曹丕的话心中不由发笑,但面上还是平日里深沉自持的样子。
与曹丕素来不睦的曹彰闻言,哼笑道:“二哥何必自谦?十岁便精于骑射的功夫岂是会轻易荒废的?”
极大程度地表现出身为兄长的大度,曹丕面带微笑道:“子文说笑了,我这身功夫再怎么好,摆到你面前也只有受教的份儿了。”
见他言辞诚恳,曹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撇了撇嘴没有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起来。
将两个儿子的表现看在了眼里,曹操朗笑两声,打破僵局道:“子桓过谦了!你这身骑射功夫可是孤手把手教的,到底差不了黄须儿太多。”顿了下,又道:“子文,你也别一天到晚只想些打打杀杀的事,学学你二哥、四弟,也写点诗文出来,不然都对不起你的表字。”
自小便只爱舞刀弄枪的曹彰一听这话,头都大了,抬手一抹鼻子,讪笑道:“父亲又开我玩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看见那些‘兮’啊‘乎’啊就头疼,更别提写了!您还不如让我用那想破脑袋也整不出个名堂的功夫去射两头鹿来的痛快。”
曹彰憨直的言语逗得一行人是仰头大笑,就连曹丕都忍不住转开头扬起了唇角。
“你啊!”拿自家这心直口快的儿子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曹操只是笑骂了两句便不再强作要求,话锋一转道:“那铜雀台也竣工了,等天气再暖和些,你们都随孤去看看。”
“诺。”几个人同时应了声,曹丕扫了眼另一边气度翩翩的曹植,浅笑道:“如此甚好,想必到时子建又能大展文才,愚兄也好向四弟讨教一二了,还望届时子建不吝赐教。”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策马跟在曹植身后的杨修。
“二哥言重了,到时切磋一下助兴即可。”曹植言辞虽然客气,但终归是恃才傲物惯了,语气中总是少了份真正的谦逊。加之他自知曹丕与自己之间敏感的关系,所以更无亲近之意。
仿佛对他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习以为常,曹丕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便转开脸不再多话,可杨修却为他方才那一瞥而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安。
听出几个儿子的言语间时隐时现的火药味,曹操也懒得点破,兀自笑了几声,心里似乎琢磨起了什么。
登临铜雀台那日可谓莺燕和鸣,惠风和畅。众人望着筑于漳水之上,楼宇连阙,飞阁重檐的恢弘楼台无不啧啧称奇。而曹丕只是望着台顶那舒翼若飞,曲颈戾天之姿的铜雀久久无言。
登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