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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躬身道:“昔日袁绍领兵七万,而我军唯有不到两万精兵。”
曹操点头:“公达,依你之见呢?”
荀攸环顾四周。
他见众将领面上有惊惧神色,心中略略一叹。他虽也有意退兵,却不得不说:“昔日我军能赢袁绍,如今也自然能赢蹋顿。”
曹操一手撑着案几,起身走了几步:“不错。公达说的不错。”
“昔日袁本初是北方最强的诸侯,哪怕孤心中再是不悦,在他面前也得低下头颅。但正是这样强盛之人,却败在孤之手下。而今征乌桓,不正如当年袁绍么?”
当年他们陷入绝境,有许攸夜奔而来;如今他们被困无终,有田畴投奔,予他一条退路。
既是退路,亦是唯一的进路。
诸将也都听闻先前田畴所言,如今再听曹操此话,便知退兵是不可能了。心下半是惧怕半是踟躇,又听得曹操道:“奉孝,除了田畴计策,你又认为如何?”
诸将皆将目光放到郭嘉身上。
许是气候不佳,到达无终没几天郭嘉便病倒了。
他站在众人中间,面色惨白,身形也十分憔悴。但纵是如,依然不紧不慢。见曹操询问他,才从容道:“在下以为,可放弃辎重,轻装前进。”
诸将悚然震惊!
他们再无法掩饰心中恐惧,凝视郭嘉的目光也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要他们抛弃辎重,只留马匹与粮草,岂非疯了?
诸将缓缓将目光放回曹操身上,却见得主公居然赞赏一笑,轻描淡写道:“孤也这般认为。”
诸将呼吸一窒,不仅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茫然,也能才想到自己脸上是何等茫然。良久,都无一人说话。
死寂,营中如坟一般死寂。
诸将离去时,恍恍惚惚想着今日到底发生何事呢?抑或是他们进入主公营帐的方式有问题,才会听闻如此信息。
……一定是他们进入主公营帐的方式有问题……
待众人散去,曹操才缓缓隐下面上自信与微笑,反而覆了一层晦暗,眸中冷芒更是瞬息明灭。
他从不怀疑郭嘉的判断,亦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也始终坚信无论乌桓如何抵抗皆是无用。然时至如今,他已无法无视这一战中,他们已到当日官渡的山穷水尽。
无论是天时不利,抑或地利不合。
这已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挑战。
先前他若听从诸位将建议,则可保守现下之地,然将来必有乌桓侵犯,何谈南下再取荆州、收江东?而今虽是冒险一搏,一旦成功却是一劳永逸!
他唯有一战。
昔日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终赢秦军,而今至于他们,也已是背水一战。
若不成功……便覆亡罢!
大军踌躇满志而来,无奈转道走小路远走柳城。
临去滨海前,曹操回首北方,心中微动。他便命人在道旁立下牌子,上书“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
这一句话,曹操是在告诉蹋顿,他已引军归去。乌桓蛮夷无智,则必不猜忌。
果不其然。
乌桓精兵追击至此见之,当真以为大军已去,就此松懈。
八月,曹操将至柳城。
这一路,他们开山路、塞山谷,路经过白檀、又越平冈,涉水过鲜卑庭……直至大军距柳城二百里时,蹋顿才探知消息。他匆忙命袁尚袁煕及辽西、右北平单于抵之,合领虏骑兵数万人迎战。
只待再过一日,决战于白狼山。
夜色倾城。
八月时邺城便有些冷了,更何况如今身在辽东白狼山。
郭嘉病地越重了。
他原先只是咳嗽发热,如今却开始呕吐、腹泻、昏睡……甚至有时候,连脑子都有些糊涂了。
他这才开始重视曹植所言。
曹植的信,他在七月无终时便已收到了。当时匆匆一瞥,只知信的内容是在提醒他此行危机。
先前他并不在意,而今至白狼山病重不堪。才想到曹植两年前的那一句保重,因而将信再找了出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神色更是诡谲莫测。
他终是将手中信笺丢入火炉中,起身出了营帐。
天幕黑暗,月明星稀。
荀攸披着外衣,负手站在不远处。他微仰着头凝视前方,昏暗光线里看不清他面上神色悲喜。
郭嘉道:“公达这是在夜观星相?”
荀攸这才回了神,见来着是郭嘉,关切道:“奉孝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你病还没好呢。”
郭嘉轻笑道:“不碍事,一直躺着也有些累了。便出来走几步。”
荀攸颔首。
郭嘉心中有些乱,便随意问荀攸道:“我见见公达面色不虞,可有何心事?”
“这一战能胜,却也是险胜,我军必需付出极大代价。”荀攸这般道:“在下之所以不支持北征乌桓,也正是因此。”
郭嘉淡道:“攘外必先安内。若不先抹去北方威胁,我军何谈南征刘表呢?”
荀攸微微一叹:“是啊,却不知我军明日又要失去多少将士。”
郭嘉淡道:“若能荡平北方,一切皆是值得的。”
荀攸闻之,闭眸怅然长叹。良久,他才无奈道:“人若能活着,为何要去死呢。”
郭嘉指尖一颤。
“夜深寒重,奉孝你也早些回去休息罢。”荀攸说完这一句话,便告辞回去营帐之中了。唯有郭嘉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终是难忍夜间深寒,重重咳嗽起来。
翌日,曹操登白狼山顶。
他观得乌丸军队阵容不整,心中料定乌丸人必未知晓自己已至白狼山,便下令张辽为先锋率军在前,自己率军随后,全军突击绝不后退!
这是一场血战。
哪怕是当日面对袁绍,也从无如此惊险!
郭嘉镇定站在白狼山顶,他一瞬不瞬凝视下方战场,从容微笑起来。冷风如刀削在他的脸上,呼啸着刺入他的脾肺,引得他愈发猛烈地咳嗽。
他面色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恍若风中烛火,仿佛下一刻便要消逝。
但他的眼眸很亮。
甚至是夜晚天幕里的北斗星,都无法匹及的明亮。
此时曹植与阿敏正在练箭。
自从五月阿敏被教训在曹植授意下认王奇做义父,随王奇姓王之后,整个人都不同往常了。他甚至一改从前沉默,开朗爱笑了起来。
曹植也便命他同自己一同练箭。
射箭之奥秘,无论力量、心神皆是缺一不可。曹植在王奇训练之下,力量已有了一些。王奇也发现,曹植近来有些神不守舍。
他见曹植引弓拉弦,忽然道:“你最近神思不属,是在思春呢?”
曹植闻之,右手猛然一抖,利箭脱弓而去。王奇顺着那一箭的轨迹看去,却见本应订在箭靶上的箭支,正颤颤悠悠安然戳着一步开外的树干上。
“……”
王奇悠然喝了口酒。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这一箭偏离的罪魁祸首,微笑道:“啧,你又没射中。”
曹植额上三条黑线。
——究竟是怎样的老师,会以学生学的不好为乐呢?
曹植百思不得其解,便放下手中长弓略略叹息。半晌,他才闷闷道:“先生,学生并未思春,只是近来很担心一位友人罢了。”
王奇挑眉。
他仰头饮下一大口米酒,然后顺着这一动作遥望苍穹。
天幕湛蓝,浮云悠然。更有凉风习习吹拂,十分清爽。
如此秋日,本便是让人享受的。
啊敏接过王奇话语道:“您若实在是担心友人,为何不去瞧一瞧呢?”
曹植再叹了口气。
阿敏见他如此模样,便知晓曹植的友人距离此地怕是不远。如此,也确实是要担心了。
只是阿敏从未担忧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便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语。
王奇瞥了他一眼:“担心有用么?”
曹植面色下沉,缓缓摇了摇头。
王奇喝了一口酒:“既知担心无用,何不想办法去解决呢。”
曹植心猛然一跳。
“你从前和我说,你要用你手中的剑来守护一切。”他说着,看曹植面上神色愈发凝重,继续道:“师傅期待那一天。”
建安十三年八月,曹操破乌桓,斩蹋顿及虏名王下多人。胡汉兵将,降者二十余万人,袁尚袁谭逃往公孙康处。九月,郭嘉遗计曹操坐收谭尚之人头。
不久,传来郭嘉病重、恐有性命之忧这一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病重,不是死亡。。你们懂得,Orz
好吧我要抛弃节操,摩拳擦掌对乌鸦下手了QAQ我真的要对他下手么Orz,怎么赶脚这么蛋疼呢?!!!
多谢姒月、苏以陌、浅浅扔的地雷……卡文N久,修改来不及了,先将就着看吧QAQ
☆、42更新更新
开头预留曹小植忽悠华佗的梗= =。。不好意思依然卡着写不出来;等写出来了再补上吧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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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曹操引兵归柳城。
柳城九月;比邺城更要严寒一分。清晨起床时,还能瞧见眼光来不及散去的满地白霜,以及人们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眼前缓缓消弭。
这般天气之下;将士们所受之伤也愈合得比平素慢了。
而郭嘉的身体;更是日渐不好了。
他先前只是咳嗽浑身发热,一直病地反反复复。后来曹操迁走白狼山路中有一半时间昏昏沉沉;只是全靠行军的意志撑着。直至柳城松懈下来;才陡然大病起来。
他们此行是虚国远征,物资本便不足。如今郭嘉此番状况,根本无法承受大多滋补药材之力。诸多大夫一边用尽方法吊着他的性命;一边束手无策。
谁都知道,这一场病怕是难以轻易好转了。
曹操站在郭嘉房中,面色沉凝。
一月之前还从容自信站在他身旁指点江山的郭嘉,如今正悄无声息地陷在锦被狐裘之中,整个人已消瘦得夸张。
曹操静静凝视着他,面无表情。
身后是军营之中十多名大夫,其中一位年轻大夫,正在轻声解释着郭嘉如今这般模样的原因。
“军师这场大病,是水土不服所致。”他瞧着满面冷肃的曹操,战战兢兢道:“先前只是饮水不适,食不不振,至后来无法入眠。且军师身体本非将士健壮……如此多日,积劳成疾……”
曹操闭了闭眼,眉目愈发冷肃:“说重点。”
大夫吞了口口水,再说了他们的诊断结果:“若继续下去,不出十日,军师恐有……恐有性命之忧啊!”
曹操听闻最后几字,豁然回头。他依然是面无表情,但就是这种冰冷的视线,使所有大夫俱胆颤心惊:“那就给奉孝治病啊!孤带着你们不是来替他收尸的!”
话音方落,他眼前十多名大夫皆齐齐颤抖着下拜道:“主公息怒!”
“息怒?你们治不好奉孝反要孤息怒?”曹操怒极,又有些头疼了。他便抬手按了按额角,待这一阵疼痛过去,才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道,“若是医不好奉孝,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十多人脸色骤变,更有一名老大夫当场跪地求饶起来。
曹操觉得自己的脑门又有些疼了,闭眼冷冷道:“来人,将他给孤拖下去,斩了!”
老大夫瘫软在地,其余大夫们更是面色铁青。
守在房外的士兵进门,拖着老大夫出了门。很快,门外传来凄厉的嘶吼。
所有人都已胆寒,却再不敢求饶。
概因能救他们之人,正生死未卜。
曹操坐到床边,疲惫抚额。他先前还在思索,待他百年之后,也许能百年后事俱交由郭嘉。然尚未等他同郭嘉说这一句话,却有人告诉他,郭嘉要死了。
十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曹昂为他战死沙场,如今再眼睁睁瞧着郭嘉逝去……他如何能不惊怒交加,如何能不倦怠呢?
曹操不说话了,房内一片死寂。
大夫们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起,无人质疑曹操决定,亦无人敢开口说话。
许久,才有人咬牙道:“其实军师之病,放在平时只需好好修养便可。只是如今他身体愈发虚弱,连东西都吃不下了……谈何养病呢?”
曹操回首。
见开口之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眸光闪烁,似还有些理智。曹操便淡道:“哦?那以你之见又当如何呢。”
大夫瞥了曹操一眼,声音越来越轻:“病因是饮水饮食不适。因而当务之急,是将军师送离柳城……只是沿途劳累,也不知……不知军师能否挨得住啊……”
郭嘉醒来时,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耳畔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嗡嗡作响,浑身都似裂开般的疼痛。
他便缓缓闭了眼。也不过了多久,才好了一些。
他感觉到有人掰开他的嘴,迫他吞下些汤水。他仅是喝了一口,便觉恶心难忍,尽数吐了出来。那人替他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