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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香等人在天尽头大战恶鬼的第七日,刘彦昌终于撑不下去了。杨婵守在榻前,却是一滴泪也没有流过,只在哭泣不已的小玉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平静地说:“小玉,无论如何,你保住彦昌的魂魄。我去去就来。”
“……不,娘,”小玉哭叫道,“娘,你不能那样做,沉香他……他……”
“就算他知道了要怪我,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舅舅和爹爹哪个更重要,他糊涂他想不清楚,我替他选一个便是!”杨婵丢下这样一句话,人已经不见了。小玉跪倒在地,死亡和失却的两种悲伤侵袭而来,她哭得耳边嗡嗡作响,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需要照看公公,这才费尽力气挪到床榻旁,却听刘彦昌正低弱地说着什么。她将耳朵贴上去听,梨花带雨的脸上表情却越来越古怪,慢慢的变成愤怒和鄙夷。她猛地扬起手,差点就要一掌将刘彦昌打死,而刘彦昌却在她下手之前,双眼失去了焦距,就这么死了。
小玉看着他缓缓上浮的魂魄,眼里的泪已经干了。脑海中隐约有谁对她笑得温暖亲善,有谁的指尖带着丝丝凉意,轻轻覆上她的发;银光流过,一分分抚平她流血不止的伤口。
她看得呆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可是她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他……他不要她了。
转瞬之间,刘彦昌魂魄已被黑白无常勾去。
杨婵却还不知道这件事。七天之后,她再次来到北邙山上。她没有像初来时那般在洞口犹犹豫豫,这一次,她飞也似地奔了进去。
杨戬果然一直在洞里,从未踏出过一步。他的身体还是老样子,没好一分也没恶化多少,该怎么痛还是怎么痛。可是当杨婵进洞的时候,他却已经披了外衣坐在榻上——他是坐着的,而没有选择更为轻松一些的倚靠。
杨婵所做的一切是有目的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杨戬多少能猜到一些。他也清楚地知道,杨婵这一次来,八成是要摊牌了。
“二哥……”她撩开帘帐进来,就着昏黄跳跃的烛光,看见杨戬单薄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便想往里面走,却蓦然听见杨戬说:“三妹,你就在外面坐坐吧。”
杨婵微微一愣,以为杨戬的伤势又加重了;可听他的声音,虽然虚弱疲软,却不失气势,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再者,她方才的确瞥见了,杨戬是坐着的。他能坐起来,就说明他身体比七天前的确好些了,大约是吃了仙丹的缘故。这么一想,她心里的歉疚也就淡去了一些,便坐也不坐,直入主题:“二哥,婵儿……婵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样的语气……杨戬心里猛地一阵揪痛,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抓挠着,却没在声音里表现出分毫不适来:“你说吧。”
“彦昌……彦昌他,他是凡人。二哥,你说得对,彦昌他文不成武不就,他……我为了他能不老不死,想了许多办法,可他却总也修不成道法。就算配以太上老君再多的仙丹也是无用……二哥,他快要死了。看在婵儿的面子上,你能不能……”
杨婵断断续续地说着,却全然不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重重的一下一下,剜刻在杨戬伤痕累累的心上。
三妹,若不是为了求我,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给二哥一点关心……以前那些眼泪那些饭菜那些药物,也都是想要我欠你的情,好让我出手救刘彦昌的命……
她以为这一桩桩事情可以分开来算,却不知道,杨戬他的性格,偏就是容易把一切都放在一杆称上衡量。在杨戬眼里,以前那些情意那些关切,都已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砝码,看在眼里,却直直地凉透到心底里去。
“……老君说,你的血是天地间至寒之血,连饮九日可以白日飞升……”杨婵继续说道,“婵儿,婵儿想求二哥九碗血,只要九碗……”
“……三妹。”
杨戬此时此刻,却已是连吐出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觉得疲累,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他不想看见杨婵的眼泪,不想看见她哀求的眼神,所以他狠心让她留在屏风之外,令一件死物生生隔开了他们兄妹两个。可是他算错了,他们兄妹之间相隔的,又岂止是一道屏风而已。
杨婵听到杨戬叫她,当即屏住呼吸抬起了头——她以为杨戬一定会答应。然而她又等了好像一百年这么长,事实上却根本只是烛火明灭的瞬间,杨戬终于开了口。
“三妹,”他说,“你回去吧。”
杨婵嘶声喊道:“——二哥!”
“你,你走!”
杨戬的尾音已经抑制不住地打起了颤,明显的虚弱令杨婵猛然清醒了过来。是的,杨戬可能会死。可是彦昌呢,彦昌却绝对不能死!她蓦地站了起来,却一头撞上了某个坚硬的胸膛。
“叫你走你听不见?!”那人背光站在她面前,唯有银蓝的双眸亮亮的微光闪烁。那是鹰隼的眼睛,凶狠、残酷、嗜血。“杨戬毕竟是我主人,你再这么逼他,我就吃了你!”说罢,两手猛然张开,化成两只巨大的翅膀,罡风突起,将杨婵活活扇出了北邙山。
作者有话要说: 唔……实在对不起作者是三圣母一生黑╮(╯▽╰)╭
☆、第○五回·血一盅,任取求北邙惊怒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三圣母严重黑,慎入啊慎入~
PS:作者对这篇点击量很满意,请继续保持【你滚好么!
赶走了杨婵,逆天鹰的怒气却并没有立刻平息下去。此刻他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杨戬,银蓝的眼中迸出血红的杀意:“杨戬!你给我听着,你再怎么着也是我逆天鹰的主人,不能平白无故的就这么给人家欺凌!你不肯反抗,这份屈辱于我而言却是感同身受!她要是敢再来……”
“她要是再来……你就不要管这件事了,”杨戬早已坐不住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只靠双臂勉强发力,支撑在床榻上,才不让自己倒下去,“她是我妹妹,向哥哥讨几碗血……算不得什么欺凌。”
这话说出来,却是连他自己都有些想笑。他竟然……竟然已经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了么?
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啊。如果是她,如果还能弥补当年的错,无论自己受多少苦多少累,都是值得的。而且如果是妹妹的希望的话,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我不允许!”逆天鹰吼了一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也觉得异样,“你是我逆天鹰的主人,你任他们摆布,你忍得下这口气,我忍不下!”
杨戬静静地听他说完,低声叹了口气,道:“我让你认我为主,不是要你来对我加以管束的。我杨戬也不是缺你不可,你若再对我指手画脚,离去便是。”
“……你!杨戬,你不识好歹!你的事我绝不再管了!”逆天鹰气得不轻,转身就走。沉香的结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年纪比杨戬还大,法力自然也不低。沉香再怎么强,也还是个不到百岁的孩子而已,对逆天鹰来说,他的结界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无聊透顶。
——真是难以想象,杨戬竟然甘心在这样的结界和封印中禁足了整整五十年。这对逆天鹰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侮辱,更何况是杨戬。
看着逆天鹰击碎结界,展翅而走,杨戬轻轻抬眼看了看,便又低垂了眼帘。伤口蓦然一阵剧痛,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床沿,难以克制地轻微战栗着,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低低喘了口气,他勉力坐直了身体,一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那件鹅黄罩衫的领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晃地向桃木桌走去。
说了这么多话,他有些渴了,想喝水。
桃木桌旁放了两张凳子。他选了近门口的那张坐下,右手发着颤,好不容易才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壶中的水早已凉透了,被他这么一倒,水被泼得桌上都是。凉水沿着微微倾斜的桌面汨汨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勉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洒出来许多。身上微微一凉,原来是水沾湿了衣物。他用手轻轻掸去水珠,仿佛累极了似的,半倚在桌边,慢慢合上了眼。
烛火就在他身侧跳跃,昏昏黄黄、摇摇曳曳地映着他单薄的影子。杨婵进来的时候,杨戬竟是在桌边睡熟了。黯淡的烛光下,他脸色苍白得很,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扫在肩头,不知何时起已夹了几缕白。他的衣衫也显得有些宽大了,又起了些微微的褶皱,如今披在肩上,倒是零零落落的感觉。左袖空空落落的半挽着,露出一节纤瘦的腕子,皮肤细腻,恍若凝霜聚雪,却透着病态的白。
他真是伤得很重,也病得厉害。看着如今的他,哪里还能让人联想到当年立在云端威风凛凛的三界第一战神呢?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心中悲戚叹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杨戬是何等警觉之人,就算是睡熟了,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靠近。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杨戬忽然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只在妹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似是有些难堪地移了开去,说话的嗓音也有些嘶哑:“……你走吧,不必再来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她不会死心。他等她回来,就只是为了再次抹杀她的期望。
仿佛又回到了华山那个阴湿的地牢中。杨戬每次来看他的时候,都是一身戎装,仿佛不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你死我活,就是要赶赴另一场刀光剑影。在她的记忆里,杨戬虽然法力高强、杀戮成神,却不是那样好斗的人。可是在那二十年中,他却总是银铠冰冷,也衬得他这个人,更加冷漠了。而杨婵每每看到他那身装扮,心中总是担忧,担忧葬送在他手上的下一个人,就会是她的丈夫或者儿子。
但事实上并不是。他们终于一家团聚,如若刘彦昌能够……
她终于下了狠心。哥哥不愿意的话,她就只好用强。对杨戬来说,九碗血要不得他的命,可是刘彦昌却不能没有他的血,她更不能没有刘彦昌。再退一步,沉香当年又被杨戬逼着流过多少血,而她又流过多少泪呢。
二哥,你不要怪我狠心。你当年活活拆散我们一家,已是心狠至极;而今彦昌……难道又要因为你的见死不救,而……而让我们一家再次离散?这不公平。
“二哥……”她上前一步,扶住了杨戬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我扶你回床上躺着吧。”
杨戬却对她有些排斥,用力挣开了她,自己也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洞壁上,耳边嗡嗡作响:“你……你走!”
“二哥!”见他仍在固执,杨婵流着泪叫道,“二哥,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是你赎罪的好机会,你……婵儿不要更多,婵儿只要……二哥,你肉身成圣,九碗血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不会要了你的命的!你不会死的!”
“……你,你不必说了,”杨戬一手按着剧痛的伤处,一手抵着身后的山壁,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而此时此刻,他其实已经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刘彦昌那种人……也配我杨戬的血?!”
“——你不要逼我!”
杨婵蓦然喊出了这样一句话,右手一翻,竟再次亮出了宝莲灯。荧荧绿光映亮了阴暗的山洞,圣洁的压迫之力如潮水一般阵阵侵袭。
“二哥,是你逼我的……彦昌对我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高擎宝莲灯,一步步向兄长逼近。杨戬一直在暗处,他被宝莲灯的力量压制在山壁上动弹不得,外衫也已经掉落在地,更显得憔悴不堪。听了杨婵的话,他竟是毫无愠色,只浅浅地笑了笑,笑容里明显地多了些嘲讽悲凉的意味,声线依然极冷:“他不配。”
杨婵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听闻杨戬此言,尖叫一声,宝莲灯光华发挥到了极致。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发出攻击,北邙山蓦然一阵晃荡,杨婵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宝莲灯也滚落下来,光亮尽熄。
她赶忙起身去看杨戬。杨戬也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所影响,摔落在地,已然昏了过去。
原本他完全不必做到这一步。杨婵向他要什么,就算是要他的心,他也一样会任她处置。但是他需要她明白,他也是自私的——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后更不可能任她予取予求。
他已经给不了她什么了。这条命他留着,还有用。
按他原来的想法,不过是吓吓她,把她激怒,让她打晕自己取血。结果呢,他的确激怒了她,却没想到她竟然再次对他亮出了宝莲灯。
呵……宝莲灯。看见杨婵再次执起宝莲灯的刹那,饶是盘算好一切的杨戬,也难免心绪大乱。
他差点就想,让她杀了吧。他死了,她想要什么,就都任她取用了。
“娘?”沉香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