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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早就预料到他会走,一旦他失去了作用,他就会离开吴邪,去寻找孤立。他是个人群之外的人,在他的认知中,曾有一个人是和他身在同一个世界的,而事实却向他印证:他的领域中一个人都没有。他给我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输了’三个字。我推断这是范雷写下的,但写下的时间不在最近。他应该是在最后一次见我之前就写好了这张纸条,才和我打了那个赌。之后把这个给了晟焱,由他在恰当的时候交付给我。
因为我不觉得他会回来。这是一种直觉:他不是会回头的人。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命运中去了,只有我留了下来,看着他们走。他们的离开,就像我经历过的每一次分别和死亡,留不下一丝印记。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人,和我一起面对人来人往,一起渡过接下来的每个白天黑夜。
………………………………………………………………………………………全文完
番外
三个梦
我又来到了雪山。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见雪山在夕阳下,呈现出的一片昏黄冰冷。
我朝圣般的面对着茫茫雪原,却怎么都找不回当年的感觉。和闷油瓶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哪怕细微的不能再细微的细节我都记得,但是我找不回当时的感受了。我不清楚当年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做一件无用功,我想,那不完全是因为我的执意和好奇,只是现在已经不能领会。
但我今天还是来了。
不同的是,当我再次面对这一片雪山,心中只剩一片空白。
我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前进。
我把这次来这里,看成一件非完成不可的任务。因为我还记得闷油瓶当年说的话和自己的挣扎,记忆中的那次分别迫使我必须来完成一个我必须完成的旧约。
我走了很远的路,迎着风雪,艰难的走。一直到了入夜时分,才在一个雪坑里停下脚步。我效仿上次在雪地中挖了一个雪窝,铺上防水毯,燃起了无烟炉。我一个人坐在炉旁,盯着手电下压着的一封信,陷入沉思。
几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也许是十年之期快到来的原因,我时常心中慌乱、魂不守舍,总有种不安萦绕着全身。我这些年一贯失眠的非常严重,有时候夜里只能睡上两三个小时,还要靠安眠药的帮助。那天我从店里回家,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倒头就睡了。
我睡了不知道多久,听到一阵急促沉重的敲门声,起了身,没来得及开门就冲到大门口,睡糊涂了,也没去猫眼看看外面是谁,一把拉开了自家大门。然后,我怔住了。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手脚都冒出了冷汗,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还是应该掉头就跑,我简直就要疯了。
是我的三叔,吴三省。或者解连环。这都不重要,我纳闷儿他已经消失了十多年,怎么会在这么一天突然就回来了。
我盯着他的脸,同时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直到他大步走了进来,带着当年的城府和霸道,稳稳坐在了我的沙发上,我才磕磕巴巴的开口问:“你……”
“我怎么回来了?”他回答:“我只是去完成了我必须完成的一件事,而且,我现在还在完成这件事的过程中,实际上并没有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是,你的世界。”
“什么世界不世界的!”我来到他身边坐下,仔细的去观察他的脸,看了半天,都没发现任何易容或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笑道:“不用想了,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来这里是要通知你一个消息:很多人,在另一个世界等你。”他说的一字一顿,非常清晰,我听来却觉得不切实际,缥缈无稽。
“谁?”
“你记忆中自己见过的,和不记得自己见过的。这是你的命运,你必须要去完成的事,你责无旁贷。”他沉声道:“吴邪,有时候你作为谁、存在于某一种命运中是早就注定好的。你个人也只能坦然接受。就像我必须生活在吴三省的身份里、成为你三叔。考古队的每一个人都履着命运的脚步去了同一个地方,进入了另外的世界,不管他们本应是谁。”
“那我是谁?”莫名的,我似乎觉得他的话也有一点儿道理,虽然我还是没摸清整件事的头绪。
“你是吴邪。但是很遗憾,吴邪是必须去做点儿什么的。”他笑言,然后把一只四角发黑的、褶的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无声的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属于吴三省,而步子踏在地上却毫无声息,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没有拉住他把一切问清楚,甚至没有强求他留下来多一秒。如果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对别人的去留有什么强求心里,那我就太幼稚了。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是可以被我左右的,哪怕是至亲、挚友、兄弟。
令我没想到的是:连自己的何去何从,我也无法左右。当然,我是在几个月后才明白了这件事。
我点一根烟抽着,把目光投向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这应该不是近些年的东西,有点像我小时候在爷爷家老旧杂物箱里翻出来的旧信,牛皮纸的纹理非常粗糙,经过泡水变得质地脆硬。我小心翼翼的撕开封口,把里面的纸张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小的纸片,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怀疑写信的人是在怎么样的条件下写出了这封信,这张碎片明显是被蹂躏的不行的那种。
翻过来,上面写着寥寥三个字:
——我等你。
“我等你?”我心中咯噔一下子。这三个字,像一种召唤。
我等你,我等你……
“这是你的命运,你必须要去完成的事,你责无旁贷。”
‘我’是谁?
又在怎么样一个地方等着?
冥冥中,似乎另一端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请。我忐忑不安的扔了信,只在短短一瞬就紧张到了极点,蜷起双腿在沙发上打起了颤。一封信、一件事并不能令我恐惧,真正令我恐惧的是一种感觉,经历过怪事的人也许知道,最令人恐惧的不是一个画面一件事,而是心底对畸形事物的排异反应。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等我的人有可能是任何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它就像是来自于我深处的、或者我命运终点的召唤。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盯着那封信的纸稍,就像看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东西。 也许我真的疯了。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床上躺着,盖着昨晚盖在身上的被子,一切都回到了三叔没来过时的样子。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然而,当我走出卧房,却发现门口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面赫然写着“我等你。”
……
我昏昏沉沉的靠在雪坑里,想起这件事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到了今天,我也不知道三叔是不是真的来过,那件事是不是我的梦,但我记得自己的那种惶恐,许多年前,从闷油瓶走后,我时常会对雪、宿命、分别、重逢产生一种极致的惶恐,除了今天。
因为今天,我已经成全了命运。
我来了。
走出简易的帐篷,放眼远望,绵延无边的长白山脉起伏在夜幕之下,像被黑暗笼罩的靛蓝世界。
这就是小哥的世界么?
小哥。
前几天……就在我出发之前,曾经梦见过小哥。在我梦里,他就和十年前一样的年轻,眼神也和那时候一样淡漠。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沉默的望向无尽的雪连天,如同广袤世界、无尽时间里的永恒。
我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孤寂。
那天我浑身都不自在。一大早去银行办手续,开车行驶在闹市区的路上,心里头就烦。一条宽平的大街上全是人,灰灰黄黄的好大一片,堵住了自行车道,自行车、电驴子上了车行道,堵得一塌糊涂。
车里乌烟瘴气,我叼着烟,一声接一声的按着喇叭,驱散着外头乱行的自行车。偶尔他们回头瞪一眼,我拉开车玻璃就骂街,我说操,都开车道上来了,再瞪,老子撞死你丫的。 没人给我让道,反而越堵越厉害,我不得不打电话给盘我店的朋友,让他再等等。
我把店转了。
在王盟的苦劝,爹妈的竭力阻挠下,我还是把店赔本转了。之前我算过一笔账,光是店里那些东西值千八百万,那是我十多年的积蓄,作为长沙最大盗墓家族的子孙后代,经过十几年拼命赚来的一切。
我把它们连带我的店,一百万转让给了我一个朋友。其实我本来想跟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来着,但是怕他以为我要自杀,给吓跑了。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和自杀也差不多。
十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也没真正的开心笑过一次。有时候一个人经历了太多颠覆世界观的事情,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究竟是谁了。我就生活在这种状态里,等待着十年后的一天。
我等着那天的来到,找回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或者连自己也失去。
心底涌起不知名的乱,我靠在车里,猛嘬着快要烧手的烟屁,真想一脚油门踩下去算了。
突然,一阵熟悉的感觉贯穿了全身,一个夹在重重人墙里的黑影掠入视野。我愣住了。那一瞬我就是全身都动不了,只能被如雷贯顶的错愕定在车座上。
我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小哥。
可是当我冲下车,跌跌撞撞的冲进人群寻找,却怎么都没找到他的影子。我不停地奔跑、寻找,找遍了整整一条大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疯了一样的向人问:“喂,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大概这么高,背着只很大的背包,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一无所答。
我最后在一条巷子里停下脚步。我找了块平整的台阶坐下,像狗一样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里涌起阵剧烈的呛感,我猛地咳嗽起来。
这几天烟抽多了。
可能是因为白天看错了人,当晚我就梦见了小哥。我梦见的才是真正的小哥。甚至在梦里、遭遇他的一刻,我所有对他的感觉都回到了身体中,就像我从来没和他道别、他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说实话:就是今天,我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埋藏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他有一种特殊的宿命,一种来源于我闻所未闻的陌生世界的宿命。也许在我们作为朋友的短短几年,他从来没想让我或别的什么人介入他的命运,又也许他明明白白的知道我们最后会何去何从,始终一无所表。也许我们根本算不上朋友……
他的世界,人迹罕至。我曾经介入了一角,又被他推了出来。
……
白皑皑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我的双脚冻麻了,感觉不到靴子里有没有进雪,是不是小腿已经湿透。眼前的雪路漫长无际,长白山里有千个山峰和山谷,一开始我还能借助着仪器四处寻找方位,后来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仪器失灵,四处的景象都一样令人难以分辨。
眼前泛起白花花的光斑,我知道这是雪盲的前兆,周围都是刺眼的白芒,护目镜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风越来越大,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整条小腿插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像灌了铅,费劲的很。
我吐着一口口哈气,望了望远方,再往前就是暴风雪的区域了。如果我三天之内不能找到闷油瓶,恐怕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再回到山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西下日头拉长的影子,不禁笑笑。
我真的需要回去么?本来,我就没有准备回去。这座雪山再大,但说白了也就是条单行道,我只是履着多年前自己不止走过一次的路,重新走完。
当天晚上,我在帐篷里咳嗽的很厉害,最后吐了几口血。我知道这是肺部无法接受在极寒下的剧烈运动造成的,胸腔里面可能有哪条血管破裂了,也可能是急性肺炎。我发了烧,吃了几片消炎药,全身冰冷的爬进睡袋里打哆嗦。外面的风飕飕的刮着,帐篷几乎要被刮得飞起来,凉风渗进来,我一边咳嗽,一边把带来的行李全部堆在身上保暖。
深夜,我又一次质疑起闷油瓶的生死。
这种地方根本不需要死神,整个区域都是死亡的领地,进来的人很难逃脱,即便是闷油瓶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的活着。我想起我当年的想法:他没有什么亲人,没有什么牵挂。
我苦笑。他的确没有什么牵挂,可我为什么不远千里来这里呢?他决定了的事情就没人能改变,而且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当年送到这里,已经尽了义了。我抵御了心中的各种悲伤绝望,一个人回了杭州。
十年后,我又来了。我已经不在是拼劲十足的年轻人,而且骨头关节和肺都坏掉了。可是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