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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接得突然,贾府中谁不知宝二爷最烦的就是在他耳边提起功名之事,一提起,必是翻脸不行。贾环说这话,可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却见宝玉脸一沉,说道:“此等禄蠹之为,谁愿意为之。”
贾环冷笑一声:“是啊,就宝二爷这等干净清雅,谪仙一般人物,自然是不肯落俗的。”
宝玉听了此话,一时气恼,竟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鸳鸯从里面走出来奇道:“几位爷站门口干嘛呢,莫不是怕被门口雀儿啄破了脸?”
贾环、宝玉不好再吵,各自冷哼一声,转头一个向里,一个向外甩手走了。
贾兰要去追贾环,却被鸳鸯拉到门下。贾兰道:“鸳鸯姐姐有事吗?”
鸳鸯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眼看考期将近,便有心问一句兰哥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贾兰道:“有劳姐姐挂心,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鸳鸯点头笑道:“那就好,兰哥儿此次若是榜上有名,便是真真为府里添了光,到时府里上下只怕都以兰哥儿为荣呢。”
却听门内宝玉高声喊道:“外面这么冷,鸳鸯姐姐你还不进来,在外面胡说些什么?”
鸳鸯一愣,笑道:“宝二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说话怪冲的。”
贾兰轻声笑道:“大概是被门口雀儿啄破脸了罢。”
鸳鸯不疑有他,惊道:“呀,那可要拿上好药丸涂涂才是。”说着,急匆匆的便进了门。
贾兰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出贾母院外,看见贾环站在院墙外,便道:“环三爷今儿个气不顺?”
贾环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贾兰无奈追上道:“你这是怎么了?平日也不见如此大的火气。”
贾环忽得停下,转头对贾兰直冲冲的道:“我现在特别想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要留。”
贾兰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贾环气急败坏的说了一通,贾兰糊里糊涂听了大半才算明白。
原来是探春与赵姨娘起了矛盾,贾环夹在中间受了大气。
说是前日赵姨娘的娘家兄弟去世,王夫人打发赏银,如今是探春做主,便从了二十两银,赵姨娘不愿意,便去探春处说闹。探春性子刚烈,竟一口咬定没有这个舅舅,只有一个刚升了九省检点的舅舅王子腾。
这话从赵姨娘口中添油加醋的说出,如何不让贾环恼怒。贾环本就与探春不和,一听这话,便同探春去吵,却被探春三言两语命人打发了出来。
贾环有气发作不得,正好撞上宝玉,便不管其他发泄了一通。
贾兰见他双目呲红,忙道:“你先别生气,赵姨奶奶和三姑姑的性子,你最是知道。她们两个遇到一块,免不了都要说些气话。保不准是那些眼里没人的丫鬟婆子闹腾的,你也莫怪了三姑姑。”
贾环道:“即便是那些个嘴碎的婆子挑拨的,她也不能这么说话,好歹那也是亲娘。平日里老太太误会了太太,她必是第一个巴巴的去安慰的,现今却自个吵起自己的亲娘了,你说这让我怎么想,这让别人怎么想。以前确是我娘惹了不少乱子,整日吵得老太太太太不得安稳,可最近不是好了很多了。三姐姐她就是一点都看不进去我们,以为我们是累赘了。现在好了,你不认我们,我们还不想认你呢。横竖王赵本就是两家人。”
贾兰看越说越不像话,忙道:“这说的什么话,你们现今难道都不姓贾?三姑姑性格要强,你也跟着犟,这还怎么说话?”
贾环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以后我见着她绕道走还不成了吗?错了,我不见她了,我明儿个就走,离开贾府。”
贾兰道:“莫不是气糊涂了,你出了家门,住哪啊?”
贾环回道:“我去找齐大哥,前几日他还说带我去江南呢。话说回来,难道除了贾府,这天下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处了?菌儿能离开,我为什么就不能离开?”说完,气呼呼的抬脚就走。
贾兰暗道不好,忙喊着追上去,心里还一个劲的道明日一定要向水溶打听清楚齐亦的底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段时间不盯着,自家的三叔就被别人不动声色的牵走了,不好不好。
正文34、 李励,放鹰
贾兰一路劝慰贾环,待走到赵姨娘院前的时候,贾环的脸色方好了许多。
两人说着进了角屋,见赵姨娘坐在炕上捏着针线在做着什么,贾环扫视了一眼,说道:“不是刚做了一双鞋吗,怎么又做了起来?”
赵姨娘听到他说话,脸色竟一慌,把手里捏着的鞋面塞进针线篓里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赶春再给你做一双。不是去给老太太请安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着喊彩云给贾兰倒茶。
贾兰瞥了一眼赵姨娘压在手下的彩凤鞋面,笑道:“不用,我坐一会就要回去。”
赵姨娘听了,不禁笑道:“听说考期快近了,怪道那么忙呢,整日不见人影。”
贾兰笑道:“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贾环向外推他肩膀道:“我一急倒忘了你还有正事,且去念书去吧。”
贾兰看贾环心境已经回复,也不再坚持,说笑了几句,便回了稻香村。
晚间李纨巡视完院内,坐轿回来,贾兰问起她探春与赵姨娘之事,李纨便道:“眼看你考期将近,也没拿这些琐事去烦你。不过是你三姑姑要强了些,心里有一些不如意罢了。”
顿了下,又叹道:“素日你三姑姑就是个最要强的,若是生为男儿身,只怕这偌大贾府都容不了她。只是苦于女儿身,又是个庶出,有志不能伸,而你赵姨奶三不五时都要惹出一番事来,让老太太太太心里不安宁,环儿又不争气,她每日屈于此,心里自是不甘愿的。”
贾兰道:“即便如此,但常见姨奶奶在人前人后提及三姑姑,莫不是以其尊荣,不免心酸。”
探春做事性格都是极好,老太太王夫人等长辈都很喜爱,而贾环闷声不吭气,说个话也是挨不着边檐,所以赵姨娘每每以探春为荣,时不时人前人后都要拿她说上两遭。只是赵姨娘为人差劲,府里上上下下待见她的不多,探春见她如此招摇,便觉得低了自己身份,不愿和她来往。赵姨娘不自知,依旧行事,倒惹得探春隐隐恼火。
这次只怕是正好触了事头,方都掀了旧事,提了怒火。
李纨道:“各人有各命,你也莫想太多。”
贾兰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你猜我今日在姨奶奶处看到了什么?”李纨道不知,贾兰便道:“我去送三叔,正巧看见姨奶奶在做鞋,那鞋面鸾凤带花,大方精致,明明是小姐的样式,她却偏说是给三叔所制,这可不是在说谎?”
李纨道:“这事我知道,你也莫说出去。”
贾兰奇道:“为何?”李纨拍拍他肩膀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你还是去看书去吧。二更时,我还要去巡院,需眯一会眼去。”
贾兰不满的撇了下嘴,但仍听话的下了炕,进书房读书去了。
三日后,是县试。县试考四场,内含八股文、诗赋、策论等题。贾兰考完自觉颇为简单,易言秋便道:“这只是入门级别,自然简单,越往后会越难。”
贾兰这才想及自己的老师以后可能会是乡试、院试的监考官、阅卷师,又想及平时易言秋出题的刁钻古怪,不禁冷汗直冒。
前途似乎很是堪忧啊。
数日后,贾珍传来消息说是县试及格了,让准备准备参加四月的府试。李纨听了甚是欣喜,拉着贾兰又是笑又是哭,直闹得贾兰不知如何是好。
剩下的日子自然是更加努力的学习、念书。
至三月上旬时候,宫中有一位老太妃薨逝,圣上下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并赦谕天下:凡有爵家族,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
贾母、邢、王、尤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如此往来一月有余。家中之事纷乱嘈杂,依旧是探春等人照管。因有旨意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王夫人便把那些学戏的打发的打发,分散的分散,将那戏班拆了个遍。
期间或有什么紫鹃唬宝玉林黛玉要回苏州家去再不回来,宝玉不堪吓唬,竟昏厥过去,幸好晚间又醒悟了过来,知道是紫鹃信口说的不曾有这事,才算罢休。
或是薛姨妈生日,人人备了贺礼过去观戏,薛姨妈因见邢岫烟端雅稳重,服装朴素,是个好闺女,便欲说与薛蝌。贾母听了甚是喜欢,便与邢夫人说定了此事,允了此事等等。
贾兰只顾埋头苦读,对此些事情也不多管,其他人知其勤奋,也不去扰他。
四月初清明过后,贾兰参加了府试,又接着参加了院试。院试及格后,入国子监做监生。因八月要参加乡试,易言秋自行回避,给贾兰另找了位国子监的老师,姓刘名子和。
刘子和不若易言秋般严厉,说话温和,教书细致。除去贾兰,他还有几个学生。那日,刘子和说要介绍他们认识,贾兰本说要和平相处来着,可见了那群学生的小头目,才发现根本和平不起来。
谁要是与虎威将军家的么子,京城有名的混世小魔王和平起来,那才叫怪。
贾兰歪着头看李励,奇道:“你竟也参加文举?”
李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小爷我为什么不能参加?”
贾兰汗道:“我以为你会去参加武举呢。”他记得以前李良曾经说过李励要参加考试的事情,但是后来又说李励不良于书,贾兰便没有太过在意。
刘子和看他们甚为熟稔,笑道:“原来竟是旧识。”
李励道:“兰儿是易老头的学生,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贾兰笑道:“你背后这么喊,小心先生知道罚你。”
李励撇嘴道:“不管,反正他现在听不到。”说完,又转头对刘子和道:“先生,我与兰儿多日不见,能不能先走一步去说说话?”
刘子和摆摆手,“今日无事,你们自便吧。”李励便偕了贾兰出了院子。
出了国子监,李励溜达溜达上了街,在街旁买了串糖葫芦,问贾兰吃不吃。贾兰摆手不要,他便自己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贾兰看他津津有味的样子,不禁有些感慨,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李励咬了一颗山楂,囫囵吞进肚子,口里含糊不清说道:“最近王爷又开了几次诗会,你怎得没去?”
贾兰看着街边的店铺,漫不经心道:“忙啊,没时间。”
李励嗤了一声道:“整日读书,小心读傻。”
贾兰踹他一脚道:“去,你整日疯来疯去,还说我傻。”
李励躲过去叹道:“不过你既入了学,说来一起玩的时间就多了,可惜的是,王爷却没有时间了。”贾兰问为何。
李励道:“宫中不是老太妃薨了吗,王爷需要随驾在朝,哪里还有时间玩乐?”贾兰一想也是。李励叹道:“我哥、冯大哥、卫大哥都随驾了,搞得就剩我自己,真不好玩。”
贾兰便道:“哪天闲了,不若我陪你去放鹰。”
李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说着,眼珠又是一转,嘿嘿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贾兰忍不住好笑:“你至于憋闷的这么厉害吗?”
心动不如行动,两人一拍即合,贾兰说要回家取箭,李励道不用,拉着贾兰直接去了六和山。
贾兰看着他站在水溶别苑前和侍卫套完近乎,如入自家庭院一般,径自穿过小路,到了一处小院,进去取了两套劲装以及弓箭,递给贾兰一副。
贾兰看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道:“你跟王爷真熟啊。”
李励道:“还行吧,我哥跟王爷熟,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我哥给我备的。”
贾兰摸着上好的衣料,笑道:“你哥真疼你。”
李励扬眉笑道:“那是,不然怎么是我哥呢。”
换好衣服,出了院落,已有下人备好马。两人便上了马,背着弓箭,奔向了后山。
许久没有放纵的玩乐,这一玩,竟到晚间月亮升了中天方止。
贾兰躺到地上,弓箭扔在一旁,口中连呼过瘾。李励在旁边支了篝火,叼着一根长草大笑:“让你天天在书房呆着,枯燥了吧。”
贾兰打了个滚,趴到火堆旁,哈哈笑道:“你没听古人说过吗,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李励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你要学习我。”李励站起身,右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头高高扬起望着天空,双眼晶亮,唇角轻扬,大声说道:“做男儿就应该志在战场,杀敌将,斩敌首,快意恩仇。如此金戈铁马,岂不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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