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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一路上望去,不觉眼花缭乱,又怕迷了路,便紧跟着水琅,直走到了最尽头一间宫室处,门口却安着两扇看上去极沉的石刻大门,也不知水琅动了哪里的机关,两扇大门轧轧而开。走进去看时,里面却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四面皆是平滑石壁,只在屋顶开了扇天窗,透进些光亮来,大厅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泥土池子,上头都没有。
跟着水琅的那几人将抬进来的柜子打开,又从里面抬了一只巨大的花盆出来。贾环一见花盆里栽的花木,登时忍不住大吃一惊。
那花盆里栽着一棵杯口粗的树苗,形状叶子贾环从未见过,只闻着树上散发着淡淡清香,很是清心宁神。而树苗根旁尚有一株已抽了一根青翠蔓子的异草,正牢牢缠绕住树根部往上攀长的,不是自己丢的那株寄生草还能是什么?!
贾环曾日日对着那株寄生草,认得极为真切,一时不由觉得有几分糊涂,又隐约有些明白……
那几人将那棵树与寄生草,连着盆里的土一并小心移栽到了大厅中间的土池之中,水琅又从怀里掏了只小瓶出来,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两者根部,这才带着众人出了大厅,又将石门上的机关合上。
弄完这些,水琅便带着那几个人行色匆匆的走了,贾环已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也没跟过去,只是有些魂不守舍的背靠着那扇石门抱膝而坐。悠悠然不知几时,猛得又见眼前那个鬼脸面具一闪,贾环不防之下又被吓得浑身一颤,倏得睁眼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贾环倒先松了口气,方知刚才不过是做梦,谁知刚转过头,竟又看见那个花花绿绿的鬼脸面具,几乎离他床前不到一尺,面具上画的一双怒睁大眼黑洞洞的,十分骇人。只不等贾环作声,那面具已自退开,戴着面具那人将面具掀至头顶,露出后头一张略嫌老皱的脸,又凑近贾环看了看,神色郑重的唧唧咕咕说了一句话。
那人披头散发,头上身上挂满了银器挂饰,行动就叮当乱响,一身打扮看上去活像贾环在后世见过的南方一些少数民族。
旁边站着的单总管见已事毕,忙向那人笑道,“大巫辛苦!请到外头略坐奉茶,等太医给小贾学士看过了,咱家即陪大巫回宫复命。”
那个浑身上下叮当响的老头点了点头,将戴的面具交给旁边一个同样作奇怪打扮的少年收好,这才抹了把汗,让人扶着出去了。
贾环不禁奇道,“单总管,这是弄得什么?”
单总管笑道,“观小贾大人脸色倒真好些了。方才那位是从苗疆请来的大巫,在苗疆那里极受尊崇的,恰好过年进京朝拜,圣上就请他来替小贾大人祈祈神,小贾大人且先安心将养,咱家先带大巫回宫复旨去。”
一时单总管带着众人走了,贾政、三太太等才赶进来,见贾环醒了,三太太忍不住搂着他流泪道,“你可好了罢,竟是要吓死我才甘心呢!!前日圣上才刚来看了你,你就发起热来昏迷不醒,你要是有个好歹,竟叫我怎么办呢?!!”
探春亦在旁陪着默默垂泪,贾环倒似刚睡了一大觉醒来,感觉十分舒服,便忙道,“太太快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我如今试着比前些日子都精神些,只是觉得饿了。”
三太太听见忙一迭声儿的叫人去端吃的,又问贾环想吃什么,不一会儿下人端了道酱鸭子上来,贾政急得骂道,“没脑子的东西,不拘拿些什么上来,难道不知道要清淡软烂的好,病了这些时候,又两三天粒米没沾牙,吃这些东西哪里克化的动?!”
贾环见贾政如此,忙劝道,“让老爷还要为我担忧受累,实是做儿子的不孝,只我如今好受多了,老爷和太太且回房歇歇,想必这一阵子都累得很不受用。”
探春亦劝了几句,贾政方回房去了,三太太到底看着贾环喝完了一碗沙参玉竹百合银耳羹才走的,又让秀云、锦月好生照看。
之后贾环果然一日好似一日,过了五六天,也能下地略走走了。贾政见他康复,不禁老怀大慰,亦不忘吩咐道,“你病里时蒙圣上亲临探望,又赐医赐药,如今好了,虽说还在孝里,也该上道折子谢恩才是。”
贾环心里也正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水琅,光上折子哪里说的明白,便打着要亲自递谢恩折的幌子,从护国寺那里进了宫,不多时候儿就见水琅从御书房赶回永昌殿里,见了他道,“才听说好些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如今外头天还这么冷,倘或再受了冻着了风,又添了病可怎么办?!”又拉着他到床上半倚着,命人在屋里多加了两只暖炉。
贾环偎在他怀里道,“我自有分寸的,若不是觉得好了,哪里会逞强跑出来。只是那日你弄去的那个大巫十分奇怪,让我一睁眼看见那么丑的个面具,倒吓了我一跳。我听说那些苗人的大巫轻易不会离开他们的部落,怎么忽然跑到京城里来朝拜呢?”
水琅淡淡笑道,“去年苗疆那边受了虫灾,收成不好,想来求些粮食布匹罢了,你听见那位大巫说话了没?我竟是一句也听不懂的。跟你手下那些洋人说话也差不多了。”
贾环轻笑了一声,道,“苗疆的大巫可比桑托斯他们神通的多,桑托斯他们弄得那些药我吃了也没管用,倒是那位大巫跳了跳神就好了,还带我去看了趟奇景儿。”
水琅不防备贾环后头的话,仍笑问道,“什么奇景儿?”
贾环从他怀里爬起来,一双乌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道,“是很大的一间房子,在一座地宫紧里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正中间有一个土台子,上头栽了一棵树,树的旁边,种的是原先我养过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丢了的寄生草。”
水琅愣了一下,静静沉默了半晌,方徐徐笑道,“这算什么奇景儿?你若想看地宫,朕将来的龙眠之地正在修建,等过几天天暖和了,我带你去看。”说着又探手将贾环勾回怀里,柔声道,“我竟好久没这么抱着你了,可惜还是不能留你住下,今日好歹在这里用了饭再走,如何?”
贾环本来还想逼问,只是他也清楚水琅的脾性,如今看神情便知再问不出什么来了,兼之在地宫中所见虽有些诡异,但也不像对自己有妨害的架势。倘若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水琅又如何肯把它们栽种在自己的陵墓里?
贾环垂首想了一回,还是捺不住问,“你只告诉我那棵跟寄生草缠在一起的是什么树还不行么?”
水琅笑道,“天下的树名目多了,我哪里认得全?”一边说着一边全身覆了下去,轻怜柔意的压着贾环吻了一番,直教贾环再说不出别的话才罢。
67
67、展新卷 。。。
话说贾环缠绵病榻将近月余,又仔细修养了不少时日,方觉恢复了些旧日精神。尤氏贾蓉原因贾母之事回京奔丧,如今见贾环身体复元,了却贾政一件忧心之事,又值天气回暖,便与贾政商议道,“我们老爷不知几时遇赦,那边儿才刚稳下脚跟儿,又遇见老太太的事儿,马不停蹄的奔回来,如今倒两头儿不放心。老太太灵柩早晚是要回南的,倒不如趁如今天气暖和,扶柩回南安葬。”
贾政想到宝玉身上有孝,开春的这一场恩科眼看是赶不上了的,倒不如带着他出去走走,一路上长些见识也好,但贾环才刚好些,便不欲带他长路奔波,于是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是大爷不在家,琏儿也该跟着,这边统共就剩了那么几口子人,不用多么费心照看,越发宝玉也不用留在家里,一道跟我去送,也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环儿留下看家也就罢了。”
贾琏、宝玉与贾环皆应了,黛玉和凤姐儿少不得在家里好一通仔细准备,尤其宝黛自成亲以来头一回分离,自另有许多依依不舍之情。宝玉专门央了贾环道,“有你在家里坐镇定是万无一失。你倒瞒得我好苦,不过想来,那人的身份也应是不许别处乱说的。那年的时候我并没上心,有些记不清楚了,想着大约没有失礼之处才是?”
贾环笑道,“并没有。且不知者不罪,他也不是爱乱寻由头降罪的人。”
宝玉见他说起当今天子语气亦十分随意,心里不由也生出几分羡慕,只是他向来避经济仕途之道如洪水猛兽,想要跟贾环似的考个探花的念头不过在心里一旋,即刻就散了。只向贾环道,“这回跟父亲出门倒要几个月光景儿才能回来,我那里…还须得你帮忙照看着些……”
宝玉虽惫懒懵懂,这两年年纪渐长,也不是一味的只知些阳春白雪,且王夫人吞没黛玉遗产一事他也有所风闻,只是不敢去跟王夫人或黛玉分证,生怕两人之间徒增嫌隙。
贾环见他言语含糊,也不点破,笑笑道,“家里还有琏二嫂子和三姐姐在,她们和二嫂是惯爱一起顽笑说话的,况你那里还有紫娟晴雯和嬷嬷们做伴,外头我来照看,二哥哥只管放心罢。”宝玉这才一笑,又转去找凤姐儿、李纨和探春挨个央求一遍,三人都应了每日去跟黛玉说说话儿,他那里才把一颗“无事忙”的心放进了肚子里。
贾政又告诉了三太太,因如今内院里就剩她是个有身份的长辈,便叫她在内院照应。随后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贾政带宝玉等走了没有两日,三太太便和探春商量道,“那个婆娘原本是被老爷下令关进宗祠里的,遇上老太太的事才放她出来守孝,如今老太太的灵柩也回南了,我倒想着怎么寻个法子,再把她关回去的好!”
探春不禁苦口婆心劝道,“妈妈何苦再多生这些事,难道不知老爷是在给宝玉体面?再说如今宝玉不在,二嫂子如何肯让你这么着呢,宝玉回来了岂不怨二嫂子不尽心?你别召二嫂子摆出郡主娘娘的架势来,非要闹得大家都没脸才罢!”
三太太不由得意道,“哼,我怕她那个小丫头不成?这府里哪知眼睛没看见,环儿病的时候儿,连当今圣上都亲自来探望,你说说光人参燕窝虫草的赐了多少回?待环儿服满,必定还会被起复重用的,不比她们那个宝玉强得多?!”
探春叹道,“究竟她如今也够惨的了,宝玉和二嫂子素来对你也敬重,妈妈只不看僧面看佛面罢。况真要闹出来,让外头人家说咱们娘儿们仗势踩二太太一房的脸面倒不要紧,别说出环儿容不下兄弟的话来,那才好听呢!!只怕传到今上耳朵里也不那么好拆解。”
三太太听了,便露出几分认真沉思之色,谁知贾环忽然一掀帘子进来问,“什么事不好拆解?”
三太太忙携了他脱鞋在炕上挨着自己坐了,笑道,“哪里有什么事,分明刚才我跟你姐姐在这里说,外头送来的两个香囊上绣得好花儿,也不知怎么绣出来的,倒想拆开看看。”
探春便在炕桌儿对面剥着花生只笑不说话,贾环从她已剥好的盖碗儿里抓了一把花生仁儿吃着,倒觉得香脆可口,不由多吃了些,三太太道,“这是饿了不成?我让他们这就摆饭去,才刚不是说你在前头会朋友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贾环瞥了探春一眼道,“会什么朋友,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还认真以为是来看望我的呢!”
探春忍不住抓了把花生丢过去笑骂道,“好没良心的!你怎么不说人家巴巴儿的为了你,把当年给你瞧病的大夫都请回来了,给你淘澄了多少偏方子?!”
贾环笑扯着三太太的衣裳道,“妈妈评评理,给小舅子出点儿力难道出不着么?!”
三太太此时眉眼方真正舒展起来,笑道,“很是,三丫头就会欺负你弟弟。”
探春顿时又羞又恼,下炕道,“我快走了罢,看谁还理你们!”
贾环忙拉住她笑道,“好姐姐别走,还有正事儿呢!东方泯来说他们那边儿正在布置房子,专门让詹子亮将他那院子画了张工细楼台的细致图样,让我拿进来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删改的地方……”
三太太便叹道,“这孩子倒细致,是个会疼人的。偏咱们家遇上这事儿……”
探春也撑不住一笑,甩开贾环的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