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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是可以隐约看见的,那露出的一角红发。像血一样的殷红。
病床经过了遥的面前,没有停顿,继续向他来的方向匆匆推去。
而遥基本什么也没看到,因为所有人都围在病床周围,簇拥着床一路离开。他只看到幢幢人影,晃来晃去的都是混乱的人腿,连光线都乱七八糟、支离破碎。
“……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可能……醒不来……”
零碎的字眼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被埋没,但还是被七濑遥捕捉到了。或者说,他几乎只听见了这几个字眼。
遥终于站起来了。但是他没有立即追上去。因为……
他始终紧紧捏在手中的手机再次激烈地震颤起来。
遥机械地将话筒搁在了耳边,手机还是抖个不停。他这才想起还没按键。
等到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的话声和叙述的内容,竟直接让他——猝然踉跄地退了一步,又被椅面绊倒,再次瘫坐在了座椅上。
而手机则“啪嗒”地一声滑落在地。
***
追着病床去的御子柴发现七濑没有跟上来,于是皱着眉头返回来找人。但当他看见那青年颓然坐立在长椅上,像是被剥离了生命的全部气力一般,散发着浓浓绝望气息的暗淡侧影时,不由得愣住了。
“七濑……七濑君?”
七濑遥却对御子柴的呼唤完全没有反应。他只是怔怔地呆了一会,就突然紧紧地捂住了嘴巴,撑着墙壁弹了起来,转身向另一个角落跌跌撞撞地冲去。
因为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从身体的最深处猛然涌上来的一股强烈的气闷感,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顿时觉得胸腔腹部同时一起翻江倒海,让他想要……
呕!
遥一头冲进了洗手间,就直接趴倒在盥洗池旁干呕起来。他的上半身还挂在池沿,双膝却软得几乎跪在地上。
他的一张脸已经彻底褪去了血色,惨白得泛青。这与他的一头黑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御子柴撑着助行器急匆匆追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七濑遥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这青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静与镇定,只是趴在盥洗池边不断地干呕着,略长的黑发几乎全被汗渍湿成了一缕缕一片片,黏腻在他的额际和耳根,遮住了他的脸。而且他怎么也站不起来。御子柴看得出对方其实在不断的努力着,想要撑着池边立起身子,但尝试多遍还是没能成功,反而总是蹒跚着脚步又滑坐在地。
“七……七濑!不要这样!!”
御子柴没来由地有些恼火,但并不是针对七濑遥。他是因为自己……因为他完全没料到这家伙会对松冈凛的出事有这样大的反应,又或者说,他太小看了这两人之间的感情?
他大概真不该那么快通知对方的。
而他更加气恼的是,面对这样与平时完全判若两人的七濑遥,他居然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所能做的只是加快速度赶到人面前,扔了拐杖靠在盥洗台边上,然后伸手去把七濑遥用力架起来。
“松冈还没死好吗?!你给我冷静一点——!”
七濑遥终于在他的帮助下站起来了,也慢慢地与盥洗台拉开了一些距离。他也突然安静下来,没有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但是御子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七濑在喃喃着什么。
“不……”
是这个词吗?声音太低,听不太清楚。
御子柴有些疑惑地想要凑上前去听个仔细,因为也许闹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的话,他可以帮忙开解一下,然后就带人去看松冈凛。毕竟那个重伤垂危的家伙,在意识迷离的最后一刻,都还心心念念记挂着眼前这人不是?
却就在他刚凑上脑袋去的时刻,几乎是同时,七濑遥忽然挥起一只胳膊将他推在了一旁,接着竟然转身就跑。
“……喂!七濑,你去哪里?!”
御子柴差点没站稳,但还是迅速架起助行器追了上去。
——大概是去看松冈了?
他心里想着,却在发现七濑遥一路快步走向电梯时才发现,自己弄错了。
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行为的御子柴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掏出手机,给应该已经办理完手续、差不多该赶回病房的松本教练打了电话,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碰到的情况,然后便急忙赶上了下一部电梯。
松冈教练也有拜托他,好好看着七濑遥。
所以,大概这中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七濑和松冈之间。
但御子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方才七濑跑出去时候的模样,实在吓到了他。
不说脸色有多么难看。也不说那人连嘴唇都白得发青。
就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张脸,而那张脸上的表情……
居然是没有表情。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
这让他害怕,让他觉得如果不跟上去的话、放任那家伙就这么跑出去的话……
***
七濑遥出了医院,就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跳了上去。
没隔多久,御子柴就满心不安和疑惑地追了出来,所幸又有一辆车停在了面前。
——这家伙是要去哪里?
御子柴简直觉得七濑遥有些不可理喻。明明松冈现在还在生死边缘徘徊,这家伙竟然都不去探望一眼,还到处乱跑?!
然而,当御子柴所乘坐的出租车紧随其后停在了地区警署的大门口时,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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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京都水族馆据说离京都车站不远,而京都木有机场,所以一般都是使用的不远的大阪机场?所以乘深夜航班抵达的凛酱选择出租,直接从大阪到京都……差不多1个多小时的路程吧。
②京都中心医院……好吧当然是杜撰的。其实没什么好解释吧?(←滚
【The Finale(Ⅰ)】风景之终
再见到橘真琴的时候,感觉像是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但其实,不过才几个小时而已吧。实在要确切地说的话,也就是从黎明前到黎明后的这样一个跨度而已。
从漆黑的夜,到明晃晃亮得刺眼的白天。
这样短的时间。
却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现在,七濑遥就安静地站在橘真琴的身边,默默地、长久地看着他。
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了。如果此时手边有纸和笔,遥可以立即画一幅真琴的肖像,而且,可以比眼前的这个真琴更加……栩栩如生。
橘真琴死了。
茶色的头发已经没有了始终像是有阳光跳动其上的光泽。八字眉乖乖地趴在额际,平静而放松,看不见这些年来因为越来越频繁地皱眉而逐渐加深的眉心。下垂的眼角也不太明显,因为沉眠的时候,他微微地眯成两条缝的双眼会有些弯而翘,就像月初时挂在天际的那抹鹅黄而温柔的弧光。
是的,躺在冰冷的铁柜中的真琴,看起来就和平时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除了不再翕动的鼻翼,和不再因为轻浅的呼吸而微张的唇。
以及,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七濑遥慢慢地伸出手去,轻轻碰触了一下那苍白的脸颊,然后,点了点他乌青的嘴角。
那个嘴角是向下的弧度。而平时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清醒还是安眠,都应该是稍稍上翘着的、像是微笑一样的角度才对。
——果然不只是睡着了吗。
但又怎么会……就这样躺在这里,再也起不来了呢?
而且,变得好冷。
这个温度,一点也不像你啊,真琴。
明明昨天夜里,还用着那样温热的怀抱紧拥着我,在我的头顶轻柔地呼吸着,替我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明明那个时候,还有着那样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像是汩汩不绝的源泉,应该永不会枯竭才对。
但是现在……现在。
你只能这样沉睡在无尽的寒冷中了吗,真琴。
到底是什么……把你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夺走了呢?
“……被竹签刺破了左心房……失血……”
是谁在说话?在说什么?
听不清楚。而且好像不是日文一样,几乎都听不怎么懂。
七濑遥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深水之中,周围所有的声响听起来都那么沉闷而遥远。他能听见的,似乎只有自己全身血液逐渐凝固的声音。但是心跳……那凌厉而尖锐的心跳声,却又那么强烈地刺激着他的鼓膜,震耳欲聋,所以反而让人觉得不太真切。
——要是我的心跳能分你一半,是不是就能让你醒来了呢,真琴?
睁开眼睛吧,看我一眼。
天亮了。
偶尔也让我来叫你起床好了。
……不行吗。
有人把手放在了七濑遥的肩头,还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像是要让他转过身去一样。他立即像遭电击一般缩了一下,向真琴的方向小跳了一步,摆脱了那人手掌的接触。
他只想和真琴在一块儿。只有在真琴的身边才能安下心来。这一点,他很小就知道了。
但是这一次……为什么一点也不起作用呢?
“……笔录……通知……家人……认领……”
七濑遥发现,自己还是分辨不清那些模模糊糊的字眼。不过他也不打算弄得清楚。
他只是再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真琴。
头一次地,他觉得眼前这冷冰冰沉睡着的人,那么陌生。
对了,这不是真琴。
真琴是个发光体,随时随地都在发光发热,有时候还会晃得刺眼,让遥觉得很烦。
所以,就算这个家伙顶着和真琴一样的脸、有着和真琴一样宽厚的肩线……
但那么冷,像一块冰一样,怎么可能是名为“橘真琴”的那个发光体呢。
……
七濑遥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退了一步。这个举动并不明显,身边的人一时都没有发现,包括还在与一名警员交谈的御子柴。
那名警员正好说到尸体的发现地点。
“……是京都车站附近,十字路口旁的暗巷里。”
御子柴面色一僵。就像是有什么在头脑中猛然爆炸了一样,强烈的白光令他忍不住一个战栗。
“是那个……出了车祸的——”
话并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却都像是立即想到了什么,一时间面面相觑。
就在这个时候,七濑遥一下子转过身来,大步向门口走去。却因为旁边的人还在愣怔中,连带御子柴在内,结果就那么一迟疑,谁也没拉住……
或者说,那青年就像一条逃命的游鱼一样,灵活而迅速地摆脱了反应过来后、上前阻拦他的人。
“七濑——!!”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遥却一点也不想管,一点也不想回头。
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走去……
是的,是用走的,卷起一阵冷风,又像是掀起一道看不见的波光——从他身周散发出的那股强烈的能量场,让迎面而来的人都僵在原地,忘了去拦下他。而追在他身后的人,也奇迹般被快步前行的人越甩越远。
***
七濑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岩鸢车站。
他茫然地四下里看了看,回过头去,刚好目送一列列车驶离了站台。
他就这样在寒风中伫立了一会。等他再次转回身来,就发现空旷的车站内人影寥落,这个站台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气温很低,又因为是海边小镇,空气有点阴潮,所以风吹过来的时候尤其湿冷。
于是七濑遥缩了缩脖子,把两手插在衣袋里,慢慢地走出了车站。
从车站出来不远,就是一条海边行道。
哗哗的海浪声此起彼伏,一如多年前一样。遥向海面望去,只见渐渐西斜的余晖点点洒落在海上,随着潮起潮落,不停地闪着金光。只是即使是金色,却仍然看着发冷——大概是季节的关系。
遥缓步而行。
他发现,在这几年间,就是这么一条小路也悄然发生了改变。海水依然,沙滩依旧,脚下的路……却已经修整拓宽,左侧加了车行道,原先对面的一排房屋也早就杳无影踪——这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一条路了。
不再是从前的那一条,他和真琴曾并肩而行的那条路了。
那一回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下,只不过是年少时盛夏的季节。
“没关系的哦。都已经过去了。”
那时真琴勉强地笑着说这句话的模样,再次清楚地浮现眼前。当时遥就知道,真琴说了谎。
而这一次……
这一切,真的会过去吗。
……
原以为是漫无目的地瞎逛,但遥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来到了这里。
岩鸢小学。
因为是冬假,学校还在封闭中,遥这个毕业多年的校友是没法轻易进得去的。当然,要真想进去的话,翻墙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