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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够了。”高渐离一边擦着嘴角的茶水一边怒极瞪他,试图用眼神把这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盗王杀死。
旁边的雪女也忍不住咳了两声:“小跖,不是我说你,你以前拿蓉姑娘开玩笑也就罢了,她脾气好也不当回事,白凤凰可不一样,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也这么得意的吹嘘?”
此话一出,盗跖瞪圆了眼睛:“阿雪你这话,难不成是说我怕了我家凤儿么?”
雪女嬉笑道:“难道你不怕么?”
盗跖望天,罢了罢了,好男不和女斗。
旁边的高渐离看着盗跖和雪女斗嘴,这场景好像有几年也没见到了。墨家散了之后,他二人在江湖中自由来去,闲时他弹琴,雪女伴舞,日子过的跟神仙似的。只是有时候回忆起秦末的一切,觉得如梦如幻,又颇值得怀念。雪女每次无聊了坐在窗前,常常就会唠叨一句:“真是安静啊,以前有小跖和大铁锤天天吵着,那时候虽然有些嫌他们,现在却想得很。”
如今聒噪的盗王终于又吵吵闹闹起来,虽然听他说话常常也会有被他气得想拔了易水寒冻住他那张嘴巴的冲动,可是高渐离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当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这时,高渐离突然听见屋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瞄了一眼窗外,然后心里忍不住就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看着盗跖淡淡的说:“喂,你要了逆流沙的白凤,可曾和人家首领打过招呼么?”
盗跖一愣,被高渐离这么一句玩笑话,居然萌生了一种要见老丈人的感觉。
卫庄来了。
盖聂这个人,要人帮忙办事时坦然的让人想揍他,好在受人之托的时候还算靠得住。接到盗跖消息的第三日,便找到了他的师弟,白凤以前的首领,逆流沙的当家——卫庄。
卫庄这人性子其实和他师兄一样,也比较无聊。基本上也是属于被娘子带着走江湖的状态,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亦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反而赤炼总是有些小女孩的心性,便爱拉着自己相公东南西北的奔走。
两人接到盖聂信的时候,其实离沧州还挺远。
当时赤炼看完了信,便对卫庄嫣然一笑道:“白凤凰出事了,我们快过去吧。”
卫庄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赤炼眉眼弯弯,用她那甜的腻人的声音吃吃笑着:“就是因为关系不好,所以才要立刻赶过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凤凰心高气傲,只要是能见见他落魄的模样,这一趟便是值得的。”
这就是流沙,和墨家一点点相似都没有。
两人花了六天时间,才到了高渐离的住处,走过了一路的青山绿水和农舍房屋,最后在一片桃花林中找到了这个小小的精致屋子。
敲了门后,来开门的是墨家头领之一的盗跖。
卫庄对于墨家来说,印象总是有些复杂。他围剿过墨家机关城,杀过不少墨家子弟,折断了盖聂的渊虹。甚至端木蓉受伤,虽然不是他直接下的手,总也脱不了关系,一开始墨家人见了他都会不自觉的生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来。然而到了后来秦帝国崩塌的时候,墨家与他似乎也没有了再敌对的立场。双方那时候都有种莫名的感悟,觉得自己不过也就是历史长河中的小小一粒沙,什么立场,什么敌人,看开了便也就是这样了。
更何况盖聂娶了端木蓉,又是卫庄的师兄,一来二往,好像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而对于卫庄来说,墨家的人谈不上可爱,也谈不上可恨,虽然不是朋友,但是还算值得尊重。他之前对盗跖也有些印象,毕竟自己手下的第一高手在他手下吃过几次亏,而且这人辨识度比较高。和墨家那些人都不太一样,话比别人多,笑的比别人欢,似乎脸皮也比别人更厚一点。
但是这次见到对方,发现盗跖竟然将身上的痞气隐去了不少,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礼道:“辛苦卫庄先生长途跋涉。”
高渐离在一旁心想,这糊涂蛋要是愿意装一下还是有些人模狗样的。卫庄以前是白凤的首领,虽说逆流沙已散了。但现在硬要说也能算半个兄长。自然要客气些才行。
卫庄眼睛眯了一下,面无表情,多年不见,他还是保持着一股气势,说出的话不怒而威,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于是身后的赤炼款款向前移了两步,明亮的眼眸扫过屋子里的一群人,淡淡问:“白凤怎么了?盖聂师兄的信上写的不够清楚,谁来解释解释?”
盗跖看着他们,微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从盖聂在春意阁坑了自己说起,然后说到了云千巧害的白凤失去了和百鸟交流的能力,然后说了二人找到了夏小苗,并在去沧州的路上遇袭,最后好不容易到了沧州,白凤却抛下他跟着青龙跑了。
说完了,他觉得口干,便端起茶来润了润喉咙。
卫庄静静的听着,从头到尾也没有打断他,最后听盗跖说完了才转头去看赤炼。
“御神派,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门派么?”
赤炼想了想道:“应该是的,秦国刚刚灭了的时候,他们差人来试过我,后来发现我御蛇的本事是后天驯服的,而不是天生有的,便离开了。那时候来找我的人就是益州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可爱的很,见了我还会脸红。”
盗跖心想这夏小苗真是够了,装傻也罢了,还装纯情。
“那他们有没有说,御神派在哪里?”卫庄问。
赤炼摇摇头:“我又不是他们要找人人才,自然不会告诉我那么机密的事。不过嘛,我当时和那小孩聊了聊,他提到御神派门派所在之处海浪滔天,一望无际。我觉得,应该是在海边。”
但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盗跖想了想道:“先不说御神派。卫庄先生,我请盖聂先生转达的事情,可烦请你帮我的忙么?”
卫庄看了看他,缓缓道:“师兄给我的信上是提到了几件事,第一,帮你找黑麒麟,那家伙我倒是带来了,他不爱见太多人,你一会自己出去见他便可;第二,要我帮忙打听御神派的地方,这个我已差人下去办了,如果你愿意在这等消息就留在这里,若是你愿意信赤炼,想先去海边城镇探一探也随你;最后你要我帮你在益州找到姓夏的卖艺小子,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个我差人也办妥了。”
赤炼在一旁眨眨眼睛笑道:“那小子这次见了我,倒是没那么害羞了。”
盗跖心想逆流沙首领果然非凡,做事效率之高令人惊叹。便对着二人行了个礼:“盗跖谢谢卫庄先生和赤炼的帮忙,也代替白凤谢过了。你们做的已够了,之后就交给我吧。我保证会将他好好带回来,然后亲自去红莲山庄登门道谢。”
红莲山庄是二人在以前韩国旧都买下的一处宅子,算是二人现在的家。
卫庄道:“这就不必了,反正我娘子之前欠他一条命,我亦不喜欢欠人情。”
墨家的三人互相看了看,他们自是不知道白凤和赤炼会有什么过往,只是看着昔日杀人不眨眼的逆流沙首领默默看了韩国公主一眼,淡淡情意已在空气中晕开,像一幅美极的画面,让人心醉。
盗跖心里叹息起来,心想既然万事俱备,也不必等着了。青龙驾驭水中万物,将御神派安置在海边也是合理的,先行一步往东海或北海边走应该没错。
他决定之后又想到另一件事,便转身面对高渐离和雪女,突然单膝跪下,抱拳举过头顶对着二人,将这对夫妻吓得够呛。
“小跖!”
只看他低着头,声音倒是稳稳的传来:“小高,阿雪,求你们答应盗跖一件事。”
雪女上前扶他:“你说的我们自然会办,你快起来,你伤口才刚好。”
盗跖摇摇头闪过她的搀扶道:“盗跖我这一辈子,虽然只是个偷儿,但也知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一言九鼎。之前我答应了盖聂先生,要为蓉姑娘寻到凤凰泪,但是如今…我也不知道此行一去会是如何结果。若我这一次真的回不来,只望你们看在与我和蓉姑娘这多年的情分上,帮我去寻了这药吧。盗跖在此,谢过二位了。”
说罢,他又是低头行了个礼。
阿雪觉得心里一酸,眼眶已湿了。
高渐离在一旁铁青着一张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好半响,感觉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头才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脸的泪水,微微对他点了点头。
他愤怒的将衣袖一拂,声音里充满了恼恨的意味:“起来!自家兄弟说的什么话?!就算没有你这几句废话,难不成我们会眼看着蓉姑娘病危而不顾么!”
说罢,他看着盗跖慢慢站起来对他笑,忍不住又骂:“你给我听着,大丈夫一言九鼎是你说的,所以谁找的药也不作数!你给我带着白凤凰安全的回来,然后自己去寻了药给蓉姑娘送过去,她救过你的命,这次该你救她的命!”
盗跖于是苦笑着摸摸鼻子,心下却又暖又酸楚。
一旁一直瞅着的赤炼好半天终于插了句话,她明亮的眼睛透着疑惑问:“你们墨家的人什么时候和白凤关系如此好了,尤其是你,”芊芊玉指指了指盗跖:“你和他什么关系,怎么为了救他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还不待盗跖开口,高渐离冷哼一声道:“他当你们流沙的白凤是他娘子,莫说安危了,命都可以不要了。”
说罢转身离开重重关了门,又不知去哪泄愤去了。
屋内的雪女盯着屋顶横梁,努力引开自己注意力,就当自己没听到。
赤炼瞪大眼睛,嘴角抽了一下,艰难的开了口:“…娘子?”
☆、第 13 章
二十三。
白凤已不知是第几次从梦中仓皇醒来,然后感觉额上竟然又是汗水。
他环顾四周,这里早已不是多崎岖山地的蜀地,而是空气潮湿的大海边上。
离开沧州近一月有余了,青龙一群人脚程并不快,竟然像是游山玩水一般,中途为了等几个御神派的人汇合又耽误了几日,最后才缓缓的到了这里。
他醒来之后只觉得难受,又有些干渴,却又懒得起来倒水喝。坐在床榻上竟然发起呆来,然后低头便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在月光下惨白的像是透明的一般。
他突然就想起那人的一双手,那一双手牢牢的握住了自己的羽刃,血一个劲的流。
那人应该是死了。
青龙的一剑,从肋下穿过,之后也没有人管他,就让他在冰凉的地上躺着,如何活得下来?
于是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处。
那人总是嬉皮笑脸的,说话也疯疯癫癫,但是却给人一种任何困境下总能找到出路的感觉,因为他聪明,也够机灵,鬼点子那么多,别人脑子转一圈,他已转了十圈。所以即使他真的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白凤也会觉得,这人没有死。
可是又想不出他能如何活下来。
于是午夜时分,就一直做梦,梦里面的场景乱七八糟,有时候自己好像是在站在大鹏的背上俯瞰万里好河山;有时候自己好像又站在益州的街头,周围都是红色暖暖的光;有时候自己好像又躺在了蜀地山林的溪水旁,眼前是一片镀了银色的波光粼粼。
这多个场景里,总有个影子窜来窜去,带着张狂轻浮的笑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白凤只当自己听不见,也看不着。
直到有一天他梦到了千巧面馆,那一片鸟类凄然的叫声回响不绝,他觉得有些恐惧和心惊,这时却有一双手遮住了自己的双耳。
白凤这辈子高傲随性,从来不曾后悔。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股酸涩的感觉,一直在那里迂回徘徊,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当下便突然明白,他可能是悔了。
但他立刻又安慰自己,那人恨了他也好,总好过有一日他察觉了自己是害他心上人的元凶,再和自己刀剑相向来的好。
可是转念一想,那人如何恨他呢?
那人都已死了。
只是他又是真的要他死么?
他想的正乱,却听门外有敲门声响起,便起身穿好了衣衫,冷声道:“进来。”
进门的是添香。
白凤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不喜欢这个女子,从第一眼看就不喜欢,不喜欢这人的眉眼,也不喜欢这人说话的腔调,现在知道了她是御神派的人,心里更是像插了根刺,见到她便没有什么好脸色。
“白凤公子,打扰了。”她倒是个懂礼数的人,虽然白凤看她眼神不善,她依旧是恭恭敬敬的。
“我们启程吧,今天午时应该就能到达北海郡了。”
白凤不发话,沉着一张脸挥手打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