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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抵着墙壁,四周都是潮湿的霉味,还有黏糊糊的汗味和血腥味,慢慢的混为一体交织成一堆厚重的无谓的碎屑,压在他身上叫他快要透不过气。
他沉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间他隐隐期待着醒来后一切会不一样,他耐心的忍耐着,等待着,等待那个人实现他的诺言。他承诺过会救他,所以他等,他不缺耐心和韧性。
……房间里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乍然的变亮晃得他眼睛很难受。
他忍着不适睁开眼,看到门口大开着,有个高大修长的黑影站在门口。他走近去,果然……是安逸尘,他一身风尘仆仆,手臂上受了伤,正流着血染红了衬衣。
他伸手覆上他的伤口,问:“怎么受伤了?”
安逸尘如往常一般的笑笑,没有答话,那伤口的血溢出宁致远的手指,顺着手背手臂不停往下滴。宁致远有些心慌,加重了力气替他按着,可血还是止不住,越流越多,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那疼渐渐传达到他心口,然后到指尖,再到背……
……他疼醒了!
睁开眼还是头顶微微摇晃的白炽灯,他疼得浑身发抖,头上的纱布、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
止痛针药效过去了,他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仿佛有很多根针在他身上一针一针的使劲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被抓进来多久了,也不知道安逸尘有没有带人和拜月教的人拼命……应该会的吧,应该会的,他答应过,他不是会食言的人……虽然他已经对他食言。
好疼……好疼……
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中将坐到了他身旁,问他:“你很疼吗?什么地方疼?”
视线里中将的身影都是模糊的,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中将从衣服里掏出几瓶药,找了找拧开一瓶,倒了两颗塞进他嘴里,抓着他下巴让他嚼了吞下去:“这是止痛药,之前在外国人那里顺的,想着总会用的着。”
宁致远费力咽下去,药是真的,没过多久身上的疼痛就渐渐麻木,消散……中将把药瓶塞他手里:“给你吧,省着点吃,就这一瓶,吃完后可就够你受的。”
宁致远摇摇头:“谢谢,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
中将看了他一眼:“不会有人来救你,你别傻了,折磨自己有用吗?没有人会可怜你。还不如想办法好好活下去,找机会逃走。”
宁致远看着他:“你不也在折磨自己。”
中将顿了顿,说:“我不一样。”
“我也不一样。”宁致远扭过头,不再看他,“没人来救你,不代表就没人来救我。”
“你!”中将狠狠瞪着他,好一会儿后,他将手里的止痛药砸到他身上,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回自己位置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遗失
直到止痛药全部吃完,安逸尘也没有来。
期间拜月教的人仍然时不时拉他出去做各种实验,颅骨上的孔洞一开始还会长出红色粘膜,刺穿的次数多了,现在很久都不会愈合,往往两三个小时过去还在渗血。
中将跟他说,大脑皮层长时间过度刺激,迟早脑损伤。
脑损伤……那又怎么样?
其实他现在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他经常会突然想不起一些事,就算想起,也会很快忘记……有几次他迷迷糊糊的,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手里拿着药瓶,却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正准备吃,还是已经吃过了。
比起遗忘而言,他更担心自己的嗅觉,从前几天起,他就没闻到房间里那股稻草发霉和腐烂的味道了,实验的时候,他们让他闻一堆东西,也是大多数都无法辨识。
中将仍是热衷于挑衅进来送饭的、押解的所有拜月教的人,他变着法的辱骂他们,然后被踩在脚底拳打脚踢,往往要被揍得晕过去才消停,但醒来之后他还会继续骂,那些人继续打,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宁致远揣测,他大约是不太想活了,但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于是这样反复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他痛恨拜月教,更痛恨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又或者,想借由这样的侮辱暴力,把自己打醒。
宁致远闭上眼,他拧开手里的药瓶,晃了晃,还剩下最后两颗。
最近,他想起安逸尘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想起,心脏也不再那么难受。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安逸尘大约不会来,倒不是觉得他会致朋友安危于不顾,只是先前搜了那么久的山都没找到这里,没理由自己一被抓,他就找到了。
只是人有时候就是爱钻牛角尖,沉溺于感情的时候尤其如此。他只是莫名的想要相信他一次,相信他会过关斩将浴血而来,亲手将他带出去。
又或者,他跟中将一样,都是在折磨自己。
纵容伤害,纵容疼痛,然后冷眼看着自己的心,看看它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会枯萎死去。
刚才被按着注射什么药剂的时候,听到那几个外国人在交谈,抱怨说都已经过去八天了,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却还是没什么进展。八天了……止痛药这么快就吃完,断药后,脊背又要开始用凌迟一样的痛楚去提醒他,他曾经做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他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缓慢而稳定跳动。
他闭着眼,埋头到肘弯里,在完全的黑暗中回想他了无生趣的过去。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父母亲的模样。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从记事起,他就一个人住在别苑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被带着去主宅见一见父母和亲戚,吃顿团圆饭,每年就那么一次,一顿饭的时间。
每当他跟人熟稔起来,那些人就会被立刻换掉。开头几次他还会哭哭闹闹,后来他长大一点,知道了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才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就叫做命运,不由争辩,不由分说,只能接受。
他不再多说话,整天整天的把自己关起来,没完没了的研究各类毒虫和蛊香,那是他出生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他避开和别人的相处和交流,甚至连桃红柳绿,他也极少接触,这么些年也只跟她们说过寥寥几句话,这样不理不睬的,倒让她们在他身边多呆了几年。
只是就像安逸尘说的那样,他还是没能保护好桃红,追根究底,桃红还是因他而死……安逸尘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待人和善处事周到,很懂得世故那一套,可总喜欢在关键事情上跟人较真到底,不肯屈服。
说到底,他是个正直的人。
他带着那种正直的光芒,闯进他漫长无尽的黑夜里,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推翻了扰乱了搅得一团糟。
可是跟他在一起,他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开始有期待的过每一天,愿意为他做一些事情,只要他高兴,自己做再多事吃再多苦都是快乐的。
有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装满礼物的盒子,安逸尘所需要的他都有,他可以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给他,看他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就开心得不行。
可是盒子总有掏空的一天。
现在呢,空了吗?
宁致远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支短香,他闻了闻,没闻到任何味道。
他一直习惯做足准备,不可能什么都不带就前来赴约。只是……蛊香终究不太磊落,其实他也不在意磊不磊落,只是,只是……这种赶尽杀绝式的做法让他感到很乏味,他希望……救他出去的是安逸尘,而不是这支毒香。
被灰头土脸的抓来,杀了所有人后,又一个人灰头土脸的跑回去,是不是太过寂寥?
他拿脚碰了碰不久前才被揍得四仰八叉的中将:“你醒了没?”
中将头都懒得抬:“嗯。”
“想不想出去?”
“出去……”中将慢慢爬起来,擦了把脸上的鼻血,看向宁致远,“你不是说等人来救你吗,不等了?”
“他大约没找到这里吧。”
中将嘲讽的笑了笑:“真心要找哪有找不到的。”
宁致远皱了眉:“你出不出去,要的话就跟我一起。”
“我不想出去。”
宁致远看着他,敛眸道:“留在这里做什么?想死的话出去死,每天关在这里挨打有什么意义。”
闻言,中将笑出了声,干脆重新躺下。
好一阵之后,他才说道:“我觉得你傻,其实我也差不多……有个人让我来查拜月教,他说如果我被抓了,一定会来救我,可是他没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讨厌我,这不过是他除掉我的一个机会……现在我成了废人,回去军队也没什么用,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也不必死在这里吧。”
“横竖都是一死,死在这里还可以让他明白,是他让我死的。”
“那不正应了他的意?”
“是啊,我顺着他,我乐意。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包括我的命。”
“……”宁致远一时间无话可说,顿了会儿,他扯掉自己头上的纱布,扔到一边,“我要把外面的人引过来把门打开,然后杀了他们,你也会死。”
“哦?你打算怎么杀了我们。”
“用蛊香。”
“……蛊香?”中将坐起来,“你怎么会有蛊香!蛊香一经点燃,这里所有人都会变成活死人,你也逃不掉。”
“你说的是百足香,那只是蛊香的一种,也就是用于不死军的那种,我手上的是另外一种,叫……我忘了。这地方这么潮湿,肯定暗生了不少湿生虫,你们身上的血气混合这种蛊香,很快就会被湿生虫上身,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死。”
中将看了他一会,迟疑道:“你是宁家的人,你是……宁致成的弟弟?”
宁致远愣了愣,点头道:“你认识我哥?”
中将沉默了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好久才停下道:“真是的……我说拜月教的人把你抓来天天研究什么呢,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我可不想被虫子咬死,我跟你一起出去,不过你不用引那些人过来了,我有钥匙。”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晃了晃。
“……”
宁致远将地上的纱布丢给他:“这上面有我的血,你带着蛊虫就不会找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两根划了几下,又划了几下,没点燃。
他有些呆愣道:“潮了……”
中将瞪着他,吐了口气道:“这房间这么湿,火柴当然会潮,你不知道吗?”
“……”
“长得挺聪明的,怎么……”中将叹口气,接着躺回去,“啧,看来咱们还得接着坐牢,等那个一定会救你的人来,不然等你哥来也行。”
“……你不是有钥匙么,我们直接出去不就行了。”
“外面有人日夜把守,我们又没枪……我现在打不赢他们的,你打得赢吗?”
“……”
“省省力气,睡吧。”
“我……”宁致远顿了顿,说,“我不能再呆下去了。”他看了眼手里的短香,勉强的笑道:“他们……好像真的把我脑子整坏了。”
中将扭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最近总是忘事……”
“……也许只是因为天天关在这里,每天被折腾,休息得不好,记忆力是会稍微差点,我也经常忘事。”
宁致远摇摇头,沉默了许久,才说:“我……闻不到味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见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中将突然抓了把头发,焦虑的问:“你真的闻不到了?”
“嗯。”
“那以后怎么办,你还能调蛊香吗?”
“不知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过了许久,中将坐起来:“待会儿我开门,把外面看守的引到旁边的地道里去,然后你就趁乱跑吧,你知道往哪边跑吗?”
“……往哪边跑?”
“出门直走,一个弯右转,直走,再右转,再左转就会走有个上坡,一直沿地道往上跑就出去了……能记住吗?”
宁致远皱了眉,点了点头,问道:“你呢,不出去吗?”
“我?我肯定是出不去了。”中将顿了顿,然后低头笑道,“我的名字……叫钟原。你出去后见到宁致成,如果……他问起我,你就告诉他,钟原死在拜月教了。”
“嗯。”宁致远点头,“如果不问呢?”
“你……”中将拧眉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顿了顿才说,“不问就算了。你记住路线没,我要开门了。”
宁致远想了想,迟疑道:“出门直走,右转……”
“直走,右转,再直走,再右转,然后左转,跟着上坡出去就行了。”
“嗯……直走右转直走右转左转上坡。”
中将拉他起来,笑道:“我出去后喊你名字你就跑,速度要快,千万别被人抓住,不然我可就白牺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