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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奇阿通硬被送回盛京,且不说他身子骨是否能够承受,胤禛的刻薄之名是免不了的。
若丰讷亨不袭爵,也没有理由去做那掌印总统大臣。这是惯例。
虽然奇阿通未薨卸爵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可终究是解了燃眉之急。四位王爷变成了三位,而素有“淡泊勤俭,出处有恒”之名的康亲王永恩,则是二话不说,收拾起了行李包裹。
胤禛脸色总算不那么差了,下旨大大褒奖了永恩一回。
既开了这个头,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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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硕亲王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平郡王府前,颇有些发福的平郡王庆恒亲自出府相迎,心下嘀咕不已:宁王爷先前大张旗鼓地接了沈起元回府,分明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他是铁了心地要清理这场弊端。宁王向来是天子喉舌,皇帝也下了明旨整顿旗务,今日怕是要来赶自己走的。
照着辈分说,平郡王比宁亲王(永字辈)矮了三辈。长辈有命,自是不敢不从。可他终究习惯了此处的闲散安逸。莫说返回清苦的盛京,即便是此时赐予他差事,他也是叫苦连天,办不下来的。
胤祥这一回摆足了亲王派头。
停轿、掀帘、搭手、下地,再一步步走到庆恒面前,和颜悦色地将他扶起。庆恒只瞧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那双鹰眸锋锐凌厉,隐隐含了警告的意味。
待入府奉茶、稍做寒暄之后,胤祥直截了当地阐明来意:“皇上前日诏命:闲散宗亲尽归盛京,颐养天年。不知平郡王是乐意领差使呢,还是回我满人的祖地去享享清福?”
庆恒被胤祥瞧得心底发麻,牢牢盯死了面前的地板砖:“奴才素无大志,唯知凭依着祖宗恩典过活……”
胤祥的眸光又冷了几分:这是在说四哥和他罔顾先帝们的旨意,要驳祖上的恩典?
“奴才得皇上旨意,自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违逆。父祖先前购置的田产、店铺等,自需一一安置妥当;再有,盛京祖宅闲置已久,亦需翻新……”庆恒倒是声情并茂。
此话乍听下来,倒很是有理。胤祥慢悠悠地转着白玉扳指,眸光又冷了三分:“皇上旨意之中,又加了‘盛京方圆千里之地,尽可赐做补偿之用,一切交由宗人府并总理王大臣等筹划’,可是有的?”
“皇恩浩荡,奴才惶恐。”庆恒不知胤祥用意何在。
“如今正是开春之时,气候宜人得紧;宗人府早命了工匠为尔等新修家宅、翻新祖屋,不过半月便可为郡王殿下安置妥当。此去盛京,拖沓些也便可走上三五月。至于此地田产……平郡王莫非放心不下家生奴才?”
言下之意是——你完全是在强词夺理,拖延时间罢了。
“王爷——”
“莫要多说了。”胤祥站起身来,“本王这便告辞。如若平郡王并无要事,本王自可上达天听,为您谋个公干。如若办得砸了——”
长长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之中,只留下愈发明显的警告意味。
要么回盛京养老,要么就留在这儿办差。若办得不好,可就是牢狱之灾、人头落地。
庆恒只觉背上细细沁了汗珠出来,跪送了胤祥出门。
——先前还道宁王是个好说话的,怎料得竟比皇帝还要心狠!
宁王爷说了,先回盛京方才是上道。至于路上走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悉听尊便。
这厢平郡王还在犹豫,那边显亲王衍潢已经携了世子蕴著上路。显亲王也是花甲之龄,旅途劳顿什么的——走个三五年也是常事,权当作游山玩水而已。
平郡王无可奈何,只得上路。
如此一来,有些胆小的、乖顺的,便也随了几位王爷回去。兼有大胆的,拐弯抹角地漏了消息出来:若是皇阿哥们,当如何处置才是呢?
又在此时,胤禛、胤祥发觉自己遗漏了一桩大事:上年水灾频发,纵使好生赈了子民、免了赋税,可秋收终究是坏了一半。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倘若处置不当,再有商人囤积居奇。一旦米价上扬,后果不堪设想。
70
70、无题 。。。
天光未明。
胤祥习惯性地醒了,望望身边睡得正安稳的胤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眸中亦添了几许温柔。
他小心地起身,不料仍是惊动了胤禛。
“五更了么?”胤禛下意识地问道。
胤祥又躺了回去,轻轻楼着他,柔声说道:“再睡会儿罢,今日不朝。”
胤禛朦朦胧地睁眼,恰巧撞进那双柔和深邃的眸子里。他不自觉地支起身子,眉头微蹙:“不成,今日朕……”
华滋堂里虽燃了地龙,温度仍旧是偏低。胤禛乍然起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胤祥眼明手快地将他拉回怀中捂着,声音仍是极柔和的:“不过是些杂务,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四哥还是歇足了时辰罢。”
被里暖融融的一片,胤祥的怀抱更是暖得让人不愿起身。胤禛狠狠唾弃着自己的疲懒,续道:“不成的。虽无大朝,仍需每日请安、读书、批折。你……”
胤祥亲亲胤禛的额角,笑道:“四哥若在此时起身,可不正教人拿捏了弟弟的短处?——四哥好歹心疼心疼弟弟,容我拾掇妥当了回值房,再由刘公公唤您起身也不迟。”
胤禛“唔”了一声,微微合了眼,听着身畔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隐隐又睡了过去。
胤祥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方才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至于前殿那间单独为他留出的小小值房——似乎从未派过效用。
待两人妥帖地坐在西暖阁内,已是午后的事了。尹继善的折子方才呈递上来,却已被翻阅了不下十次。
京中米价已经开始抬头。
胤禛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胤祥深深蹙起眉头。若不立时将苗头打压下去,只怕秋收之前,所有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又当如何打压?开官仓平粜么?去年水患初发之时,胤禛便已下令诸仓平粜,又免了半个国家的赋税,库中之粮已所剩无几。即便硬要开仓,也支持不了多久。一旦粮米粜尽,且不说官员禄米如何发放,囤积居奇的商人们定要再次哄抬米价,而且是十倍、百倍地抬!
“……庄子上总当有剩余罢?”胤禛试探地开口。
胤祥听出话外之音,阻止了他:“不可。即便诸王、公、大臣均有庄子,亦有余粮在,可终究是私产。一旦征用,官员们必定怨声载道;倘若其中又有宵小之辈,只怕——”
只怕惹了官怒的皇帝,亦不得长久。
“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胤禛颇有些气急败坏。米价上扬,当是何等大事?雍正初年可也上演过这么一出!——只是那时仓廪丰实,今日却苦无粮米在手,更是艰难万倍。
可胤祥的担忧毕竟是实情。
“调,接着调。湖广灾小,可调十万石至河南;江浙素有富余,当可尽出仓廪,务必维持至夏粮收获;四川亦可调十万石往河南、直隶……”
胤禛一口气说到此处,隐隐发觉无论如何调米,仍旧是杯水车薪。倘若往多里调了,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胤祥回想起昔年之事,忽然问了一句:“却不知米商手中,有多少粮食?”
“你想借着官粮平粜,断他们的路、压下他们的价,逼他们出仓么?”
胤禛摇摇头,又道:“不妥。当日我等手中握有大批官粮,方能如此行事。如今官仓中的余米顶多能够支持十数日。倘若无法在半月之内压下米价,定然得不偿失。”
往日有用的法子,硬套过来也未必有用。
胤祥似有些出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是……以库银购米呢?”
“你疯了!”胤禛吓了一跳,“如若朝廷购米,只怕更是艰难!若依此时市价,需得花上百倍库银;若要平价强购,惹的便是民怨!……莫说此举成败与否,纵使廷议,也是不能过的!”
你当大臣们都是傻子么?
他们可都是人!若短了俸禄,还不闹翻了天去!
胤禛只觉今日胤祥实在太过古怪,往日里的聪慧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胤祥时,那人已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隐隐有些凌厉:
“如若米商手中有足够的粮,自可尽出官粮,平粜抑价,随后——库银购入,下月发俸之前补足额数!“
这也太冒险了!
胤禛才要反驳,却见胤祥起身跪下,摘下头上的亲王冠,轻轻放在地上:“请皇上恩准臣以顶戴做赌!”
“赌什么?”胤禛的声音有些干涩。
胤祥一字一顿:“赌的是——人心。”
胤禛瞬间僵直了身体,目光一刻不离胤祥。少年亲王依旧是直挺挺地跪着,深褐色的瞳仁里有着坚定与锐利。
西暖阁里已是骇人的静寂。
“朕不准——”胤禛咬牙。
胤祥眼中光芒稍稍黯淡了些。
“——不准你的赌注!”
胤禛几步走到胤祥身前,续道:“你要做什么,朕随你。只这一次,不许输!”
若是输了,便是万民难安。
胤祥深深叩首:“臣领旨。”
“平身罢。”胤禛坐回了位子上,仍有些不放心:“这法子明显是不通的,为何你竟……”
胤祥唇角隐隐弯起一个弧度,眸子里分明是熠熠的神采:“昔年我们要对付的是皇商,这一回,可是民商——”
“皇商能轻而易举的知道我们有多少粮,民商欲知晓此事,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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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将那管粮的、记账的、入库的……但凡与米字沾边的人,尽数换做了亲信。
胤禛吩咐方承观等人好生学着。一旦北京米粮涨价,直隶、河南等地亦要涨。即便他已尽可能多地往受灾之地调了米,也只能维持一两月的粮价而已。
北京是不曾调入大米的,故而米价上涨的速度最快。
——不调米入京,却是第一步棋。
涨、涨、涨……
米价上涨的速度已超乎众人想像,几可算是一日一价、三日翻番。各大米行早早便囤了无数大米,东家们摇着扇子笑得开怀。
胤祥暗地里抹了把汗。幸亏米商手中有足够的粮。
至于这粮是陈米还是新稻,却不是众人所关心的问题。横竖这年月米是稀缺货色,哪管你新粮旧粮。
如此涨了小半月,街头巷尾沸反盈天,抢米之风已略窥苗头。胤祥总算憋得够久,抢在这米价上涨最快的时候,忽然下令开仓平粜。
大批官粮涌入米市,价格较常年略略高些,却仍旧比各大米行的价格低了数倍乃至数十倍。如此一来,价格奇高的米自然买不出去了。东家们暗道晦气,却也并不降价。去年开过一回仓,人人都能猜到官仓中粮食并不多。何况朝廷还有大批人要养。
只要熬上十天半个月,待官仓中余粮告罄,米市上可就是东家们的天下了。
开仓平粜,却仍只是第二步。
又过半月,恰好碰上发放禄米的时节,据称官家的粮食已经不多。大小米商们摇摇扇子,接着笑。
——粜吧粜吧,粜尽了才好呢。
先前的低价米号称只卖民不卖商,着实让人憋屈。
仓中禄米本是不能动的,可胤祥却硬是动了。
这才是最最冒险的一步棋。
一旦放不出钱粮,官僚们、旗人们可就都闹上了。
便在此时,京中九门大开,运粮的车马络绎不绝。有些财大气粗却又沉不住气的,不免要买通些官员,悄悄往里头查探一番。
入仓之时,唱数的人有模有样地抓起大米掂了掂,记录在档。衙门里放的钱粮也是陆陆续续,虽偶尔会拖延个三两日,可终究是放足了数的。
小米商们终于跳脚:天子脚下,如何会没粮?!……
运粮的马车依旧络绎不绝,做足了热闹非凡的派头。胤禛着实是憋不住了,逮了胤祥过来问。
胤祥笑笑:“臣弟不过使了个老掉牙的法子。”
古时某年某月某日,对阵的某方几乎断粮。另一方派了探子前往,却只见一袋袋大米尽数运往营帐之内——怎知不过是一袋袋泥沙,面上覆了薄薄一层白米。
此事最要紧的是严加保密。一旦泄露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胤祥才如此大胆。
倘若对方是皇商……呵,既然都是泥沙,爷再等几日又何妨?
再加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