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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能进入他的眼中,何其幸运。
能够蒙他青睐,何其幸运。
中场休息时闹哄哄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讨论。吴邪已经拿着水杯和胖子老痒等人侃天侃地,说得口沫四溅比相声还热闹。前面的张起灵一个人在发着呆。
吴邪一向见不得别人落单,于是他凑过去友好地道:“我叫吴邪,你是……不好意思,张……张什么来着?”
过了会儿,张起灵淡淡地道:“张起灵。”
……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一幕吴邪回想过很多次。他本来应该不记得这些细节的。可能一开始他对张起灵就有点在意。
张起灵属于那种……挺有礼貌但是多余的话从来不说一句的。天生的寡言,非常难混熟。吴邪觉得有点冷场,也就摸摸鼻子不再说了。
……
后来在白雾缭绕的公共浴室……他正在冲沐浴露,张起灵就这样什么都没穿,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他当然什么都没穿,穿了才是有病。不过吴邪望了望他,就掉转过脑袋,感觉一头热血都涌到头上,鼻子里一股热流。
吴邪洗了人生中最战斗的一个澡,立马关掉水龙头,背过身对着他,浴巾围在腰间冲了出去,来到休息室里穿衣服,不敢让人发现。
他的人一半浸在震惊中,一半却已然冷下来了——那是瞬间凉透了,一种彻骨的心寒。他来到洗手间单间里。
当手抚上他那活儿的时候,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了他。
……
晚上睡的大通铺,卧室里唯一的光源是来自外面幽幽的探视灯光。胖子和潘子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空气里还弥漫着汗味和湿漉漉的鞋袜味儿。正常人这么折腾下来早身体散架睡得人事不知了,可能是很少离开家,他有些兴奋。
周围没有什么建筑物,只有一望无际的训练场,因此天上星星反而更大更亮些,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平地。
冷风嗖嗖的,吴邪打了个冷颤,突然想到教官那“如果被发现还没睡就要罚跑十圈”的威胁,只好躺下合目酝酿。但是卧室里任何声响都变得放大而细微了起来。
跟他隔了两个铺位的人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面对着墙。
他知道这面墙,有什么好看的,那上面的内容,潦草杂乱的连环画,画得丑的要死,却偏偏神形兼备,简直是现代版的春宫图。每晚睡前洗完澡的湿胖子必然要一边冒着从澡堂里带来的热气,一边神气活现地向他们解释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各种黄段子笑话,上一届上上届学长留下来的宝贵精神财富……
难道张起灵其实是个伪君子?吴邪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乐不可支,差点漏出笑声。
但是他觉得,张起灵那种性格气质的人,就算看着春宫图,目光也是穿过春宫图,抵达遥远的远方。额,这就是所谓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在这个离开家的夜晚里,他会想什么呢?
……
晚上睡觉前有人交谈、走来走去,漱口杯放得叮当响。吴邪和几个人一起在厕所里叼着烟,厕所里充斥着汗水味外加乌烟瘴气。他往卧室里面瞅了一眼。
胖子的大拖鞋还在地板上拖来拖去,发出趿拉趿拉的声响,一踩一滩水。
那个年轻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平躺在床上,蓝色兜帽衫铺在身下,硬把顶上的床板看出了一种眺望星空的感觉。
这种吵闹一直延续到熄灯后,所以对于被抓起来罚站这件事,吴邪和他的小伙伴们并不感到意外。看着凶神恶煞的教官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磨磨蹭蹭哈欠连天地起来走出宿舍门。一排站定,闭目养神。
张起灵当然没有被抓出来。
“直起背!挺胸抬头!目视前方!”教官提醒道。
站了一段时间,小花头已然点到老痒身上,胖子又换了个姿势站着,又弯下腰去拍蚊子,潘子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
过会儿小花醒了过来,道:“不让咱们睡也不让他们睡!”
他们在夜空中对着女生宿舍大唱起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把妹把营归……”
于是又加了二十分钟。
解雨臣已经将他会的歌曲都轮了一遍,胖子和潘子相依靠着快睡死了。老痒在算他的论坛积分,一根青铜树枝,两根青铜树枝……
吴邪没有羊可以数,在这个离开家的夜里,他只能不断地想他,再想他。
梦境变化了……,遮天蔽日的雨林,风雪悠悠的雪山,唯一相同的是身边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的陪伴。
刻骨的悲伤从毛孔中透了出来。当他看到那个昏暗的古楼里,安静地蜷缩在衣服堆里的年轻人。
眼望着衣服堆里苍白孱弱的脸,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死了?这种透入骨髓的悲伤究竟是为何?他是谁?他又是谁?他们在哪里?……
大风刮过的明灭的时空里,他努力地想抓住一点记忆。
“张起灵。”
是了,他叫张起灵。
他们曾经有过一些约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誓言。
……
漫入耳廓的大雨声渐渐远去。他看见张起灵沉默地坐在墙角,浑身都是淤青和伤,似乎在泥里滚过似的。他静静地走过去,想碰碰他,又想哭又想笑。突然,背景变成了碧绿的玉色。
张起灵抬起头看着他,好似是笑了笑,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吴邪有些不懂这个人。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说的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内容。他很少笑,只有在生离死别的时候,会显露出那么一点点的眷恋。但是在他笑过之后,那里面的意味他再也无法探寻了。
……
最后,所有的画面归结于长白山的悠悠风雪,那一年,他和他的背影如此苍老和疲惫。几乎要被风雪融化。
梦里的吴邪出乎意料地安静。沉默地看张起灵生火,看他搭帐篷,看他打包行李。只是自顾自地狠狠抽着烟。一直到张起灵将他从雪崩中拉出时,他的态度都是很冷静的。
他们仍然是沉默。连吴邪都不再说话了。就像是在演默剧。他们向离雪线更远的地方走去。
当他在风雪的夜里醒来时,满耳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张起灵背着登山包消失在雪山中的孤独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那时看上去沉默而冷静,但是那个人是挽留不了的,他是如此地坚定和冷酷。他内心里最真实的愿望,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迎着呼啸的雪风,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
那就是,
别走。
“别走……”吴邪含混地喃喃道。最后如同被刺了一下地惊醒了,直起身时发现一边肩膀都酸麻了,引得他“哎呦”一声。朝下一看,床单上流了一滩哈喇子。
真尴尬,还好小哥没醒……咦。
抬头便见到一双淡静的眼睛。
吴邪如见鬼般地道:“小、小哥你醒了?”
看到他流了一床口水,会不会反身一脚把他踢到墙上?……等等,他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吧。
张起灵转而去看天花板,没说话。
吴邪凑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掐掐看他好得怎么样了。
“医生说,弄不好的话,那手可能会受点影响……你以后弹钢琴……”
听到他又紧张又自责的语气,张起灵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看他一眼,道:“没关系。”
“哈?那什么有关系?”吴邪气得笑了。
自从张起灵醒来开始他就憋着一股气,虽然他没资格责怪张起灵,不过……
他还是忍不住一拳打向他的床头。
“你知不知道王八邱是什么人?”
吴邪浑身散发着怒气,激得他发抖。
“他只是没跟你计较,如果计较了会怎么样?……”
“你他妈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了!拜托你把自己当回事好不好!你是有血肉会受伤会死的人啊!你总是这个也不在乎,那个也不在乎,你到底在乎什么?”
吴邪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哀伤:
“你的一生之中,难道就没有任何的留恋吗?!”
什么都不在乎,肯定是因为,不曾得到。
你这样,让我感觉很心疼。
……
吴邪闭了闭眼睛,沉痛地道:“你要是出了意外……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他这才发现自己离张起灵的脸很近,呼吸都喷洒到他的脸上,张起灵看得太久了,他都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怒气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尴尬。
“额,那个……小哥,我身后有什么怪物吗?”
张起灵摇摇头,仍然就那么看着他,淡静而漆黑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温柔,吴邪甚至疑心自己看错了。
条件反射地,他开始慢慢朝后退,然而微凉的手指已然拂到他的脸。
张起灵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你。”
额,他在说什么啊?……
吴邪陷入了困惑。
电光火石间,他把上下文联系了一下:
“你总是这个也不在乎,那个也不在乎,那你到底在乎什么?”
“你的一生之中,难道就没有任何的留恋吗?!”
“……你。”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无奈地道:“对不起,一遇到你的事,我就……”
这,这这……
吴邪感觉脸烧了起来。
表白来得也太突然了吧,还是在这种时间地点……
妈蛋,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因此吴邪就石化了。张起灵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就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一边费劲地去拔输液管。
还好吴邪没有石化得太彻底,见他要走,瞬间反应了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红着脸道:“你,你去哪里?”
张起灵淡淡地道:“回家。”
“你伤还没好,休息一下再走吧。”
张起灵摇摇头。
喂喂,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就想一走了之吗?吴邪又气,腮帮子不经意间鼓了起来。不过即使再气,他还是善解人意地先帮张起灵拔了输液管。
“我跟你一起回去!”
张起灵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张起灵奇怪地看了看他,又收回目光,似乎是有点尴尬。
没等吴邪反应过来,只听他轻声道:“走吧。”
吴邪脱好鞋子,一只手扶着墙面一边直起身来,直视着面前的玄关。
真要命……不是应该送到就走的吗,怎么被他带了进来。
尤其是现在,他应该还欠他一个答案吧……
吴邪用手抹了把脸,走进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专心发呆的张起灵,咽了咽口水,道:“小哥……那,我先走了。”
张起灵也不看他,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虚空,黑湛湛的,电视的光影斑驳地流泻在他脸上。
他轻声道:“不急。”
可是我很急啊。吴邪不作声。
与电视机广告眉目传情几分钟后,张起灵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举了举自己那只伤手,气定神闲地吐出一句:
“饿。”
嗯?……吴邪脑子里的“闷氏破译机”开始疯狂运作。饿+手伤了=不能做饭=要我帮他做饭。
得到结论后“叮”地一个小灯泡亮了起来,他马上狗腿地道:“那我给你做碗面?”
和张起灵这么面对面眼睛一对上,客厅里立刻就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的暧昧气息。……
艾玛,杀气好重……
为什么回来之后张起灵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压迫感神马的通通出来了。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去厨房,既解决了闷油瓶的生理问题,又不必和他共处一室。
避开那道视线,吴邪凭着上次的记忆直接朝厨房走去,进去开始俯身在冰箱里东找西找。找着找着觉得有点诡异,然后发现身后飘着道视线——这不是拍鬼片吧!
一回头就发现张起灵靠在门上,直勾勾地朝着他看。
“小、小哥,你不会开一下灯呐……”吓死我了。
屋子里确实太暗了。
张起灵没理他,径自走进厨房。
“……你不要动,我来就行了。”
“没事。”
这又没话了。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吴邪漫不经心地洗着一个不锈钢碗。
张起灵正在切一个西红柿。而吴邪则在旁边洗锅和打鸡蛋。
“你会做什么菜?”他淡淡地问道。
吴邪猛然反应过来是在问他,忙贱笑道:“手艺不好,让您贱笑了。鄙人只会做一些家常小菜,譬如世界名菜——番茄炒鸡蛋……”
晦暗的光线里,他清楚地听到了“呵”的一声轻笑。
此时吴邪心里如同老式的黑白影片上颤动着闪动的三个大字:
傻。掉。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张起灵正在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