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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边操练兵马,边远远地偷眼看他们。他现在觉得周瑜远不只是人物漂亮而已,有城府有丘壑,计略过人,军令严整,确实有两下子,远胜于他在荆州见过的任何一个名将。
甘宁又一扭头,看见周瑜也正转头看他,四目遥遥相对,周瑜向他微微点头一笑。不久,就有侍卫跑过来,传周瑜口令请甘宁晚上到府中赴宴。
“军务繁忙,这几日多有怠慢,子翼不如多留几天,我一定抽时间陪君游遍吴郡!”周瑜对蒋干端起羽觞,笑说。
蒋干一整天被周瑜拽住遛得团团转,看府中侍从看服饰看珍玩,又到大营,视仓库、军资、器仗,被压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瞧了个遍,回到吴县周瑜又置办筵席,手下一众裨将作陪,蒋干明知劝降已经不可能,对这热情招待有些招架不住,忙告辞说:“中护军日理万机,我怎么敢耗费将军的时间,今天已经逛够了,明日干就起程回江北。”
“子翼要就这么回去,可怎么复命呢?”
蒋干本以为挨过去了,没想到周瑜还是没忘了这茬,苦笑着摇了摇头,索性说:“将军,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就别对着扯瞎话了。”言罢,抬头指了指四壁的珍玩和侍立的仆役婢女笑说:“我第一回来,你这儿可没这些。”
周瑜哈哈大笑,放下羽觞说:“先生果然目光如炬。”
“营中军事井井有条,但有一队人马散漫不羁,并不像是你的部曲。”
甘宁听得他们说话像在打哑谜,不得要领,直到这句,才明白原来蒋干早就看出来他是周瑜临时请来的外援,忙放下酒杯望向周瑜,看他如何应对。
周瑜被蒋干点穿,却一点不见有尴尬,反而微笑说:“先生确实全看明白了,届时要如何回复曹公呢?”
蒋干端起酒,说:“我只好回说,周公瑾雅量高致,就算居处简陋部曲寡少,也不改其效忠吴侯之初心,此心非言辞所能间,更非厚币重禄所能移,周公瑾,将为曹公在江东之大敌也。”
周瑜点头笑说:“先生说得好,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讨逆与吴侯遇我之厚不在利禄功名,而在知己之意。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福祸共之,荣辱共之,假使苏秦张仪复生,口若悬河,舌如利刃,我也要面折其辞,何况先生?”
蒋干低头苦笑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将军,我以前见过你,你可记得吗?”
周瑜不禁又看了甘宁一眼,笑说:“我的记性太差了,你们都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你们。”
蒋干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并不以为意,抬头似乎望向很远的地方,轻扣着青铜爵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还记得你在阎象府上宴饮,醉酒后随舞女起舞的姿态,翩然如白鹤。今天我什么都看见了,但其实最想看的是你起舞。”他望向周瑜,又觉自己唐突,周瑜却并未推辞,拍手遣散舞姬,拔出剑就走下来。
众乐肃然,只有羯鼓声伴着清亮的歌吟。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王业成兮,四海清。
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舞霜锋!”
甘宁的酒杯举在唇边却忘了饮下去。翩然如白鹤,他觉得蒋干说的是没错,但又不够。周瑜身材颀长,优美舒展又带些刚猛,持剑起舞翩然矫然,如云鹤,如游龙,风采卓然,烈如骄阳,茂如春松。
一曲终了,四下无声。
蒋干站起来,但笑无语,只是举起酒爵,连饮三爵以致敬。
筵席结束的并不太晚。蒋干告辞而去的时候,一脸酡红倒像是很满足。甘宁想了想,坐下赖着不肯走,请近侍几次致意,又找到第二次单独会面的机会。
周瑜半躺在书房的卧榻上,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雪白的薄绢里衣。他正要就寝,皱眉敲着额头似乎很不舒服,脸颊潮红,身上有种冷香,伴着酒气散发出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望向甘宁,颇有些不耐烦。
“我听见你说讨逆与讨虏是你的知己之主,我来江东也是为了来找知己。你若国士遇我,我定当国士报之!”
“你这些话应该留着对吴侯说。”
“可我想和你做知己,福祸与共,荣辱与共!”
周瑜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甘宁。良久说:“你要做我的知己?好,如果我要开拓荆州,你可能拿出什么良策?”
作者有话要说: 致敬了罗棒棒。罗棒棒虽然是蜀粉,但丈夫歌写的好赞><
☆、第 63 章
“好个甘宁,把眼一瞪说,国家以萧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奚以希慕古人乎?!你是没见,立时把张公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指着甘宁说不出话来!”鲁肃把当天甘宁与孙权和群僚会面的情形来来回回说了无数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晃得小舟直打颤。周瑜忙踢了他一脚喝道:“鱼都吓跑了!”
鲁肃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个人看着正儿八经,其实什么都使得出来,那天找我借人借东西吓唬蒋干,又教唆甘兴霸面陈取荆州……”
“不过他呛张子布可不是我指使的,全是张公自己要撞上去。”周瑜忙打断鲁肃说。
“我就奇怪了,论德高望重,子布也远胜过你,怎么甘宁就单单只肯服你,不把余人放在眼里呢?”
周瑜想起那晚甘宁对他单膝跪下说的知己一番话,不由微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看上我什么了,只能说因缘际会,着实奇妙——说正经的,取荆州,你怎么看?”
“要让我看——”鲁肃这时倒盯着浮子不出声了,半晌才说,“跨有荆益,实在是打的帝王基业,我没一点儿不赞同的。不过我也得提醒你,这不是好做的买卖,战线数万里,地势极复杂,荆益的民情我们也两眼一抹黑,贸然挺进可不是闹着玩的。”看周瑜张口要争辩,鲁肃又说:“我知道你能打,可有时候打仗不是上策,刘表在荆州得人心这你心里明白,你就是再急着抢在曹操之前拿下荆州,也不能不好好掂量下这事。”
“这么说我就只能等着刘表自己去死?!”周瑜扔了鱼竿冷笑说,“上游非打下来不可!否则江东日夜不能安,刘表是个废物,可要是曹操先我们一步踞了荆州,与我共有长江之险,千帆百舸顺流而下,我江东三郡要拿什么去挡?!讨逆毕生基业岂不是毁于一旦?!什么是时机,要我说抓到手里的就是时机!只靠等,等到了白头也空守着这东南偏隅!”
周瑜口气不善,鲁肃却没恼,依旧扭头笑看着,等他说完紧接着来了一句:“你我是至交,我知道你心向中原,在江东呆的太久都憋坏了,可你现在要问我怎么看,我就是那句话,时机不到。”
周瑜眯起眼睛狠瞪鲁肃,后者却浑不在意,仰坐在舟里悠然闲适。周瑜自己闷闷不乐了半晌,捡起鱼竿无奈说:“子敬,为什么你就这么沉得住气?”
鲁肃望着面前的碧波,说:“我跟你不一样,你少年得志,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什么是迂回妥协,我却一直在等,等机会,等知己,等主公,取荆州也在我榻上之策内,但我觉得,不差这么几年,曹操被二袁缠住,哪那么好分'身?刘表那里我也派了人盯着,早有安排,你就瞧好吧。”
此时一行白鹭从他们面前飞过,踏碎碧波,又沿着山谷向上直冲而去。天色薄阴,山绿得像能滴出水。
鲁肃看惹了周瑜不快,忙换了个话题说:“前几天我家老夫人出门,遇见大桥夫人带着孙绍和阿循游春,回来跟我说阿循那眉眼和你是一模一样!我就说别的还好,只是千万别随了他爹那副脾气……”
“我脾气很不好吗?”周瑜立刻转过头,面带一丝惊诧问。
鲁肃差点喷出来,周瑜横眉怒目了半天差点要跳起脚来,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脾气不好。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暴躁。我们老太太那时候对你是赞不绝口,总说这才是大家公子的做派,让我好好学着点儿。——这三四年来,我眼看着你脾气一天天见长,别人都是岁数越大越稳重,你可好,反过来了。”
周瑜听了愣着一时无言,兀自皱着眉头,鲁肃忙拍了拍他的背说:“难得偷闲来曲阿找你聊聊天,咱们说点高兴的,听说你又快当爹了,可是真的?你这生的是不是也太勤了?”
周瑜看着他,似乎更加无奈,最后正色说:“不要东拉西扯了。我过几天回去面见主公,恳请今年继续对江夏用兵,并且一定要让我打头阵——你可不要插手。”
鲁肃笑着连说:“好,好。”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岸边一骑飞驰近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滚鞍下马,匆忙对岸上的侍卫说着什么。
鲁肃下意识和周瑜对视一眼。除了周瑜眼里的疑惑,他还看见了从西边漫来的阴云。
建安九年。夏。
丹杨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太守孙翊。将军孙河屯京城,驰赴宛陵,览、员复杀之;遣人迎扬州刺史刘馥,令往历阳,以丹杨应之。览入居军府中,欲逼取翊妻徐氏。徐氏绐之曰:“乞须晦日,设祭除服,然后听命。”览许之。徐氏潜使所亲语翊亲近旧将孙高、傅婴等与共图览,高、婴涕泣许诺,密呼翊时侍养者二十馀人与盟誓合谋。到晦日,设祭。徐氏哭泣尽哀,毕,乃除服,薰香沐浴,言笑欢悦。大小凄怆,怪其如此。览密觇,无复疑意。徐氏呼高、婴置户内,使人召览入。徐氏出户拜览,适得一拜,徐大呼:“二君可起!”高、婴俱出,共杀览,馀人即就外杀员。徐氏乃还坷劊罾馈⒃笔滓约礼茨梗倬鸷АK锶ㄎ怕遥咏非鸹埂V恋ぱ睿ぷ逯锢馈⒃扁诺常摺⒂の烂牛溻派痛陀胁睢�
入夏以来,雨一开始下,就再也停不下来。吴县像条船飘摇在风暴中。
徐夫人抱着孙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人能看得出她是个设计击杀了仇人的奇女子。徐氏很美,单薄柔弱,就像这天在雨中不停颤抖的玉簪花。
大桥和曹氏上前扶住她,又在一群婢女的簇拥下去见吴夫人。几个女人相对而坐,除了流泪,再也说不出什么。
吕蒙从乐安连夜赶回吴郡,求见孙权。
天已经很晚了,并且下着雨。孙权还是接见了他。
吕蒙进去的时候孙权正坐在案前就着灯光读书,并未抬起头。他比半年前在椒丘时消瘦了,唇边留起了淡淡的髭须,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
“子明,山越讨得如何?”孙权终于放下书卷,抬头看着吕蒙问,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将军,鄱阳到乐安一代已经扫除尽净。”
“和陆逊搭档得如何?”
一想起陆逊,吕蒙心头立刻舒展了几分,脸上不由浮上微笑:“陆伯言熟读兵书,也熟悉地形山势,对治理越人也颇有办法,自从他来……”
“小心他,子明,小心这些吴郡人。”孙权猛然打断吕蒙,盯着他一字一顿说,眼睛里凉森森的像燃着磷光。
吕蒙一时愣了,不知该回什么,踌躇之下,连原本想要来说的也忘了。
孙权从座上站起,慢慢踱步下来,走到吕蒙身边,背起手却没看他。
“我为什么要你小心,你可明白?——因为叔弼就是对这些吴郡人太客气才被杀的。叔弼,我亲弟弟,我最后一个活着的兄弟,被他们像杀猪屠羊一样不声不响就弄死了。伯海也死了,跟着讨逆出生入死快十年都挺过来,到头倒被他们给宰了。你说,这是不是要怪他们自己不小心?”孙权说着,很夸张地大笑了两声。
吕蒙猛地抓住他的手。
暴风雨从孙权微颤的手指传到了吕蒙心上,他好像看见海面动地而来的一场暴风,掀起浊浪,摧毁楼船,拔起巨树,携着雷霆万钧,最后化作无穷无尽的雨,瓢泼横贯而下,把他淋得湿透。
吕蒙恍然觉得吴郡的雨永远都不会再停。
好半天,孙权才开口,灯火微暗,吕蒙看不清他的脸,然而他声音很奇怪仿佛哽着,“子明,你说,为什么他们不敬我?为什么他们不怕我?为什么他们连我的亲兄弟都敢杀?我开拓疆域,敬贤礼士,为什么这些人眼里我永远都不如我大哥?是我不够好,还是我还不够狠?”
“你比你大哥强多了!”吕蒙脱口而出说,甚至来不及想这句话是否恰当,因为孙权在他眼里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凝视着长兄背影的少年,而他是他的挚交,在他心里这少年温和又智慧,比那个暴躁狠戾的长兄好一万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