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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淡的羊皮地图,看着北斗星和太阳辨别了方位,一路小心躲开官道向舒城方向走去。十来岁的孩子,就靠在林子里抓兔子打鸟捞鱼,倒也没饿死在路上。
这天他梦见吃他娘做的汤饼,还没进嘴就洒了,一怒之下醒来,只看见身边烤焦的半只斑鸠,无奈地长叹了一声。最近运气不好,一两天都没捞到东西吃,他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草丛,满心期望着找到点力所能及的猎物,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声,女人的哭喊声,然后就是一片喧闹。凭着一路丰富的经验,孙策赶紧躲进树丛深处,却看见远处枝枝桠桠的掩映下,有什么东西白白的还在动。虽然形势不妙,可他好几天没大口吃过东西了,看见这疑似兔子的白影,口水直流,佝着身子悄悄地靠近那白影。
走近一看,他既失望又惊讶,那居然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从背影看,梳着整齐的总角,衣服素淡却干净,露出来的勃颈雪白粉嫩,好像一截莲藕,孙策觉得这孩子出现在这里实在太奇怪了,不禁寻思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人参娃娃?!不过人参娃娃双手扒着树枝,似乎很关注外面的事态,完全没有察觉他的走近,他正想着要不要悄悄躲开,就听见树丛外响起了男人和女人的可怕的惨叫。孙策一路来看惯了这种事,只瞥了一眼就可以想见这两人的命运,但眼前这个人参娃娃居然从怀里掏出把匕首,站起来就要往前冲。孙策没想那么多,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紧紧拽住他往后拖,一直拖到安全的地方才撒手。人参娃娃没多大劲儿,不过牙挺利,在他手上留了两排很深的牙印。
松手后,人参娃娃很倔地坐在地上不跟他说话。这回看到正脸,孙策更惊讶了,白,真白啊,白的好像母亲裁团扇的白练。眉毛细长上挑,斜飞入鬓,显得凛冽而傲慢。一双眼睛漂亮的出奇,黑是黑白是白的,秋水一样波光潋滟。不过此时,他满眼防备,锋利的眼神像把刀子直往孙策身上戳。
这点杀伤力对孙策来说不算什么,他倒觉得有趣,便凑近好好看那孩子,这一凑不要紧,一股馨香向他扑来,他口水差点就下来了,不禁琢磨着既然看起来像是富家子弟,会不会怀里藏着什么好吃的,于是伸手就掀他衣服,摸他袖子,生怕漏了哪儿。那孩子对他这种举动虽然十分不悦,但竟然也没有十分反抗。
搜索的结果很让人失望,没有好吃的,如果人参娃娃不能吃的话。馋劲儿过去,孙策心里琢磨,想必刚才那对男女就是他父母了,看着父母被那样……搁谁也不好受,倒怪可怜的,看他这娇滴滴的样儿,要是扔下他,估计就得死在这儿了。想到这里,孙策一把拉起来他,就往前走。
累赘也好,总算是个伴儿。孙策天生就话多,没事儿就跟爹妈叨叨点啥,或者给阿权编编故事什么的,这回闷头走了二十来天都没说过话了,差点憋死,好容易逮着个做伴的,虽然瞅着像哑巴,但孙策还是忍不住把话大把大把掏出来,也不知道说到了哪儿,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是说着说着,觉得脖子凉凉的,刚想奚落他,转念一想,也觉得怪惨的。从小起,闯祸他是一把好手,但安慰人着实不是他强项,他胡乱扯了两句,那孩子似乎哭的更厉害了,虽然没出声,但浑身都在颤。孙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闭了一会儿又闲不住,便开始哼歌儿,小时候孙策一哭闹母亲就哼这歌给他,后来他就学会了又常用来哄孙权。背上的孩子也抽泣了一阵,慢慢睡着了。
三月天白天有太阳还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真挺凉,再加上肚里没货,更觉得连心里都凉凉的。他们就躲在溪边的一棵很大的香樟树下,身下是层层的腐叶,有种糜烂的香气,倒挺好闻,只可惜不能吃。那孩子早就醒了,执拗的下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又走了老远,这时候瘫坐在地上,累的一动不动。孙策看他不动,叹了口气想,我不能不动啊,不然非饿死啊,想着就挣扎起来,挽了挽裤腿,踢飞了草鞋,跳进溪水里。好凉。虽不刺骨,仍然足以带走人大部分的热量。借着月光,孙策看到颇有几尾金鳞闪动,但怎么抓都抓不住,气的直跺脚,一跺脚,鱼更是老远就惊散了。他正兀自骂骂咧咧,就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人参娃娃也跳了进来,脱了外套的丝衣,一头递给他,孙策一拍脑袋说:“我怎么没想到!”便和人参娃娃一起弯腰,在溪流下游拿丝衣做渔网。
收获谈不上多丰盛,但比之前自己单打独斗可强多了,孙策兜了两兜落叶,在石头上点起了火。一线炊烟升起,烤鱼的香味也直往鼻子里钻。孙策翻弄半晌,顾不得吹凉就一口咬下来鱼肉,又烫的一口吐出来,大口大口吸气。人参娃娃看他的狼狈样,咬着嘴唇偷笑。月光很亮,他看见那双凛冽的眼睛弯弯的,满眼□□,粲然生辉,和白天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禁笑说:“你笑起来可好看多了!”人参娃娃听了一愣,脸有点红,孙策看他挺有意思,便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心想,也省的我老管你叫人参娃娃了。
那孩子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指,蘸着溪水在石头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瑜”字。孙策定睛看了看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雪白的小脸儿,然后摸摸脑袋难为情地说:“什么字儿那么复杂,我不认识!”那孩子微微摇头微笑,指着他手里的烤鱼。孙策恍然大悟说:“哦!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你叫鱼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于是孙策就跟偶遇的周瑜一路同行往舒城奔去了。要说去舒城,周瑜比他还心切,只是走不快,跌跌撞撞的,到后来,走一步就疼的钻心,直吸凉气。孙策逼他坐石头上,给他脱了鞋,一看好家伙,小脚上满是水泡,也不知道他怎么忍下来的。
“你也够行的,长水泡了怎么不说?就你这样走,没两天脚就烂了!”孙策把周瑜的木底丝履扔到一边说,“这破鞋,还不如不穿呢,”说着,脱了自己脚上趿拉的大草鞋,给他穿上。周瑜瞪着他想,两人总共一双鞋,他脱了不知要穿什么。孙策看他纳闷,又笑了,说:“我不穿也没事儿,看我的脚!”说着一脚伸到周瑜眼前,周瑜一看,孙策的脚底长着厚厚的硬茧,满是泥,倒像穿了双鞋似的。孙策得意的说:“厉害吧!”周瑜连忙点头,不防备孙策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伸手就剥他的衣服,周瑜赶紧挣扎,孙策笑着说:“看你穿成这样,万一遇到强盗,还不起疑?”说着掰开他的胳膊就把他外衣扒了下来,在地上糊了点泥,又狠狠踩了几脚,看糟蹋的差不多了才拾起来扔个周瑜说:“现在行了……我看你的脸也太白!”说着抓起一把泥就糊了周瑜一脸。周瑜差点跟他打起来,孙策哈哈大笑着跳开了说:“要有镜子一定给你照照!现在你跟小乞子差不多了!”周瑜只好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尽量跟上孙策欢跳的步伐。
路上的景物渐渐变得熟识,周瑜明白终于快要到舒城了。短短一段路,他和孙策走了二十多天,一是怕遭强盗,二是辨别方向不准,绕了不少冤枉路。两人打兔子,抓鱼,偷粮食,摸鸟蛋,为了有口吃的什么都没少干。孙策干的驾轻就熟,周瑜跟着他也干的兴高采烈,心里越来越佩服这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流浪少年,甚至比从前佩服周晖更甚。
舒城附近地势渐渐平坦,良田千里,阡陌相交。只可惜近年来遭了黄巾,农人被掳走或逃跑,田地都荒芜了。许多农庄也废弃了,地上满是牲畜粪便,间或还有人畜腐败的尸体,到了傍晚,死气沉沉的看不到一丝炊烟。
皖城被黄巾占领,官军正在发起围攻,而离皖不远的舒城也自危起来,大白天城门紧闭。两人站在巍峨的城门下,抬头只看到城楼上守军来回走动,孙策大喊大叫命他们开门,守军只向他们张望了一眼,却毫无所动。孙策气的跳着脚骂,骂了一个多时辰脏字儿都没重样儿的,周瑜一旁听着大为感佩。守军也冲着他们笑骂了几句,却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孙策又兜了一兜石头,带着周瑜噼里啪啦地砸门,一直折腾到太阳西斜,两人都投累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离开舒城,另寻住处。
舒城附近没有密林来充当庇护所,两人便只好寻了处被遗弃的农庄,找了间勉强还能下脚的屋子。孙策拿火石点亮了一簇柴火,周瑜便就着火光打量着简陋的空屋。如果就地面来说,尚算整洁,虽然地上有下雨后留下的积水,和成了一摊泥,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鸡屎味儿,但比起外面来还算好得多。甚至还有快木头板子,不知是干嘛用的,但不宽不窄,刚好能挤下他们两人。两人二十多天来都没挨过床铺了,虽然屋里和外面一样潮湿冰冷,但毕竟四面有墙,心里就觉得有点家的意思。
孙策熄了火把,从怀里摸出前两天从军营里偷的糗粮,掰了一半递给周瑜。糗粮干的要命,两人又饿急了眼,每次吃都差点要噎死,不过孙策觉得噎死也比饿死强,就这破玩意儿,还只剩了最后一块了,明天还不知道何去何从。三口两口咽下,孙策拍打着胸口才让干粮慢慢滑进胃里,叹了口气,一头倒在木板上。周瑜拍了拍手上的渣,也挨着他躺下。两人都没说话,或者说,连孙策都不想说话了,两人并排躺着,透过屋顶的窟窿看着天上的星星冲他们眨眼。没过多久,不知是谁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安静的黑暗里,在这悲凉的气氛中乍一听,怪可笑的,俩人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搂着滚成一团。
忽然,孙策捂住周瑜的嘴,轻声说:“别出声,你听!”
悉悉索索的,像是老鼠在爬,不,老鼠的声音没有这么鬼鬼祟祟,周瑜想起了奶妈的鬼故事,吓得紧紧搂住孙策的脖子。要搁平时,孙策又该揶揄他了,说不定还要吓他一吓,可这时候,孙策不知道觉察到了什么,僵着一动不动,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过一阵就再也听不到了,周瑜松了一口气,孙策也放下捂着他的手,正要笑他刚才的怂样,忽然听见一阵喧哗由远及近,火把照的很亮,听声音似乎有很多人马。两人在黑暗里对视一眼,孙策便抓住周瑜的手拉他躲在窗户下面,偷偷探出头向外面看去。
怕什么来什么,如果外面是官军还好说,偏偏是一队黄巾!看人数,怎么也有三五百人,孙策暗暗祈祷他们只是过路歇歇脚。周瑜也悄悄站起来向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他觉得好像一只冰凉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差点尖叫出声——那就是二十多天前他们遭遇的强盗,领头的男人面带刀疤,腰上挂着李英的剑!而他身后的牛车上挂着一圈头颅,那些尚未腐朽的脸他全都认得出来,眼泪当即夺眶而出。孙策扭头,冷不防看到周瑜一双灼灼的浸着眼泪的双目,吓了一跳,一想,明白那大概就是之前虐杀他父母的人,赶紧捂住周瑜的嘴,拉他蹲下。周瑜在孙策臂弯里哽咽不止,摸出怀里的匕首,挣扎着就要摆脱他,孙策急得低声说:“你疯啦!”更加使劲儿把他抱住。
他们俩正在窗户下扭打,就听见有人声音洪亮地说:“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再打扫出几间空屋歇脚!”似乎是头领在下命令。
“是!”七八人同时应答,四散跑开,孙策和周瑜对视一眼,不禁一凛。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我们来得及在孙坚攻城之前赶到皖城吗?”
孙策听到他爹的名字,打了个哆嗦,原来孙坚在打皖城!
“来得及!探马说皖城固若金汤,孙坚围了快一个月了,纹丝不动。再坚持几天不算个事儿,等那帮官军困顿疲乏不堪的时候,我们正好赶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们敢偷袭我爹?!”周瑜还没反应过来,孙策一骨碌就冲出去了。周瑜赶紧抄着匕首也跟着跑了出去,刚出屋门就被提溜着领子揪了起来,明晃晃的火把直往脸上戳,烫的睁不开眼睛。
“你们都听到什么了?!”领头的男人用那张骇人的刀疤脸盯着他俩厉声问。
孙策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行动的唐突,只是不肯说话,也学着周瑜执拗地沉默着。刀疤脸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问:“你刚才说什么?孙坚是你爹?”
孙策一双大眼睛里再无善意,也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朝他吐了口唾沫。
刀疤脸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摔,仰头擦了脸上的口水哈哈大笑说:“孙坚有这样儿的公子?你爹是他手下哪个泥腿子吧!”说着,眼睛瞟向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