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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话都说女子有孕,七死八活。即使早产,在母腹中待满了八个月的婴儿,活下来的几率便要大大增加,反之,像任夫人这般,怀胎仅七月,则基本与小产无异。而任夫人也是自幼习武的江湖儿女,身体底子自然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可比的,没伤没病的,又岂会动不动就小产?正因为任夫人离生产还有些时日,黑木崖上,连产婆都不曾备有。
那名婢女浑身一抖,头也不敢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揪着衣襟下摆:“婢子不敢胡说,平大夫还守在夫人房里,曲堂主已经下山去寻产婆了……”
东方不败突然心里一动,插口问童百熊:“童大哥,若我记得不差,嫂子应该刚出月子吧。”
童百熊一愣,不知他为何要在这时候突然提起自己的妻子。纵然他和任我行不合,也断没想过要在这女人生孩子的关头上这样去扫任我行的面子。
任我行却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刚要抬步往外走的步子收了回来,看向东方不败的目光捉摸不定。
“黑木崖距离最近的平定州也有四十多里路程,还要在猩猩滩摆渡。曲堂主脚程再快,等他带着产婆回来,怕是也要些时辰了。不如请嫂子来看看,好歹都是女子,还要比平大夫方便一些。”东方不败思路清晰,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任我行眼中的寒光。
童百熊皱了皱眉,说实话,他到没想到别的,只是担心自己家里那位刚刚出月子的身体会受不住。
“如此,便烦劳童堂主了。”童百熊的家人会不会趁机对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不利,东方不败刚开口的时候,任我行便想到了,只是现在去请产婆,确实是远水难救近火。而童百熊的家眷,却恰是住在黑木崖下的山谷中,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赶到。他平日里杀伐决断,此时两相其较,决定更是做的极快。
看着任我行大步离去的背影,东方不败嘴角突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教主夫人向来深居浅出,此时突然早产已是蹊跷,匆匆赶下山寻产婆的居然是此时还是青龙堂堂主的曲洋,而不是身边的婢女……莫非任我行头上的束发冠,竟还是绿色的不成?”
3第三章
而目光再落到笨手笨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婢女身上,鼻端隐隐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仿佛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让他面上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渐渐淡下来。
那婢子被他淡淡的目光一扫,不自禁背脊上一阵泛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波澜不惊的一点漆黑深不见底,竟和任我行一样,生生的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直让她透不过气来。可任我行是堂堂一教之主,而面前的这个青年,分明只是个腰系红带的副香主而已。
“你……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安的扭了扭脖子,那婢子故作镇定的质问。
童百熊已经去接妻子上崖了,东方不败从上到下又打量了她一遍,最终还是打消了现在就从这个婢女身上打听消息的主意,收回目光,似全没听到她的话一样,负着手缓缓的往殿外走去。
穿过殿侧的演武场,来到崖边的汉白玉牌楼下。抬头只见一片片轻云自头顶不远处飘过,被夕阳余霞涂染出层层艳红,还镶着一圈金边,和牌楼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相映成辉。
“泽被苍生。”东方不败默念了一句,伸手抚过牌楼的立柱。如墨点漆的眸子里风云涌动。
当初他为了安定日月神教中任我行的残留势力,对任盈盈极好,每年她的生辰贺礼,是必不可少的。她的生辰明明是在三月间,如今才刚出腊月,究竟是任夫人这次只是虚惊一场,还是他的重生,将一切都改变了?
眼前熟悉的景致,身边熟悉的人。可一切,似乎又会与前世全然不同。
七日后的第一次下山,只是他的第一步。先不说那些将会丧命其间的高手,和任我行一路同行,其中凶险,也是可想而知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崖边的绞盘绞索缓缓转动,东方不败知道是童百熊回来了,浅浅的吸口气,飘渺的眼神落到慢慢升上来的竹篓上。任夫人住的小院在黑木崖最西面,无论他心里此时有再多的疑惑,总不方便直接过去查探。但有了童夫人来,便不一样了。
童夫人穿着厚实的冬衣,眉眼温顺,下巴尖尖,丝毫看不出刚生产完的丰盈,反倒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娇弱。相比旁边童百熊魁梧高大的身影,更生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东方不败向她点点头,拱手叫了一声:“嫂夫人。”
童夫人低头“嗯”了一声,轻声细语,无端的带出一股羞怯。
“童大哥若放心,不妨由我领嫂子去。”
“有兄弟你在,老哥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童百熊蒲扇一样的大手往他肩上甩了一巴掌,忽然瞥到他手上缠的纱布,又讪讪的缩回手来,“其实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不碍什么,任教主这当口心情不佳,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去顶撞就是了,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童百熊依旧是那副火热的直肠子,东方不败嘴角一弯,有些迟疑的欲言又止,“其实,以童大哥和任教主的关系,此事实不宜将嫂子牵扯进来,我一时口快……”
“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绕绕弯弯。”童百熊眉毛皱成一团,“既然都是自家兄弟,说句话还要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累得慌。也罢,我就不去惹这个眼了,你照顾好你嫂子就成了……”
“童大哥放心。”
任夫人一心养胎,住处极为幽静。东方不败带着童夫人赶到时,房里只留着两个服侍的婢女,平一指已经退了出来,和任我行一起坐在堂前,极大的脑袋上挂满了汗珠,连脸上的一撇鼠须也黏在了下颚。
屋里凄厉的痛呼一声一声的从竹帘后传出来,就连已经生过一回的童夫人听着也是一个哆嗦。
见到东方不败,任我行霍的站起来,显然内心也是焦急不已。连童夫人向他行礼,也只是急切的挥挥手,示意她尽快进去帮忙。
童夫人匆匆走进里屋,东方不败正要退出去,却被任我行叫住:“东方兄弟先坐,平一指你看看,他的伤如何?”
东方不败不想他在这当口竟然还记着自己的伤,微愣之下,心里倒也不禁佩服起他的心思来。这笼络人心的手段,若非心里有上一世的仇恨,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此时只怕是要感激涕零的只愿生死以报了。
“谢教主。”装作没看到平一指眼里露出的勉强之色,将手腕伸到那个球一样的矮胖身躯面前,一根冰冷的手指搭上来。
只片刻,就拿开了。又按了按他裹着纱布的手掌,开口道:“教主,手掌处只是些寻常皮肉伤,内腑经络虽经真气冲撞,却都未伤到根本,调理休养几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任我行点点头,刚要开口,只听内室童夫人高呼道:“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
随即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低低哑哑的不甚响亮,只响了一声,便没了声息。
任我行脸色一变,也顾不得什么避忌,转身冲进去。
其时妻子生产时,丈夫是不能入内的,更有甚者,有些名门望族甚至连妻子月子期间也不能和丈夫见面。而江湖上本就没这么多小节可忌讳。
其实,若照东方不败看来,真的爱妻极致,生产时陪同一侧又有何不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还会怕那莫须有的血污之冲不成?
心念动间,任我行已将出生的婴儿抱出,红红的一团,递到平一指面前,原本脸上的焦急,却变作了惊异之色。
只见那小小的婴儿一声不哭,精神倒是好得很,不像是有什么不妥。一双小手上下挥舞,皱巴巴的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使劲的睁着眼,转头打量四周。
平一指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等从出生就不哭的婴孩,也是大奇,轻轻的抓住那婴儿的一只左手,搭上了一根手指。过了一会儿,又换作右手,片刻又换作左手。
任我行不耐烦起来:“到底怎么样?”
平一指抓了抓那簇鼠须,似乎遇到了一件天大的不解一般,疑虑重重的拿捏不定:“可否容属下再为夫人……”
“不必了,”任我行眼中精光一闪,“有话直说。”
“大小姐在母腹内,嗯,先天不足,”平一指斟字酌句,抬头看了任我行一眼,又看了那小婴儿一眼,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惋惜,“伤了肺脉,怕是……
“胡说!任我行一把揪起他胸口的衣襟,平一指身不由己的被他拎起,几乎双脚离地,“先天不足?盈盈是我任我行的女儿,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可能会有不足……”原本还在他手里动来动去的婴儿猛然停住,一双小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仰起头盯着他瞧。
“盈盈?”东方不败心里一凛。
“对,盈盈。”任我行被女儿的动作逗得心情大好,重复了一遍,“东方兄弟,你说,这个名字好不好……”
一声“东方兄弟”,那婴儿竟像是听懂了一样,注意力突然转到东方不败身上,那目光,看的东方不败心里一动,像是……惊喜?
心里突然被似有似无的怀疑弄得有些发毛,随即又有些好笑。
就算是任盈盈也像他一样,莫名其妙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看他的眼神却绝对不会是惊喜。
想到这一层,绷紧的心神放松下来,点点头,开口答道:“盈者,足也。”
“哈哈,”任我行哈哈大笑,“不错,足也。我看还有谁敢说我的乖女儿先天不足!盈盈也觉得爹爹说的对是不是?真是爹的乖女儿。”
初生的婴儿被任我行高高举起,非但丝毫不怕,还强扭着头去寻找东方不败的方向,看到了,忽然呼哧呼哧皱着脸笑起来,向他遥遥的伸手来回的晃。
任我行明显一愣,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看来,我的盈盈倒是很喜欢他的东方叔叔。”说着一把把任盈盈塞到他怀里。
东方不败手忙脚乱的赶紧托住怀里软软的小婴儿,这次他看得分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真的是……惊喜。
4第四章
入夜,白日里阳光下的些许暖意尽数褪去,经历了一季寒冬的枯枝犹如一双双干瘦的手掌,五指擎天,在冰冷的寒风中疯狂的抽搐,老旧的窗棂吱吱呀呀,仿佛也在应和着这春季到来前最后一支绝命的舞蹈。
任我行坐在床沿,半侧着身,略显粗砺的手掌格外温柔的抚过躺在床上那人的脸庞,宛如提前到来的春风抚过湖水柳枝,小心翼翼。最后在耳下颈边细嫩的肌肤上来回摩挲,仿佛在擦拭世间最昂贵精美的玉器。
床上那人一张略显苍白消瘦的脸,确实也精致得如同白玉雕成。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空洞无光,定定望着床顶,仿若对身边的一切都无感无知,仿若世间的一切,都陷入一片深深的死寂当中。
“若非曲洋拦着,你是不是准备带着我的女儿去找他?”
那女子似是被任我行突如其来的森冷语声吓到,身子跟着长长的睫毛一起颤颤的一抖,视线渐渐凝起,缓缓落到任我行面上。
任我行的脸上喜怒不辨,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却锐利起来,隐隐的威势如骤雨前压顶的黑云,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女子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耳边的手掌,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趁着身子微微向上仰起:“我已经为你生下女儿了,求求你,看在盈盈的份上,放我走,就当是你当初没有救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不好,求求你……”
如水浸泽的眼里流露出卑微哀怨的祈求,再加上白日里险些因生产的剧痛而几乎叫哑的嗓子沙沙软软,好像念着令人心碎的咒语,如此言语,如此神色,怕是连铁石人也要心软。
“放你走?”任我行却非但没有心软,心里的一把怒火烧得更甚,手掌准确的按上她的胸口,生生的将她仰起的身体猛然压回床里。掌心中的丰盈温暖,却丝毫挑不起他的情/欲,只有那一下一下清晰的心跳,让他手掌慢慢握紧,恨不能直接将那颗心从那团柔软下挖出来,“放你丢下盈盈,去和别的男人双宿双栖?让天下人都嘲笑我日月神教的教主夫人竟给我送了顶名扬天下的绿帽子?哈哈,你未免也将我任我行的胸襟想得太宽了些!”
他仰天一声长笑,笑声中愤怒满怀,声震屋瓦。
这高高在上的教主夫人,刚刚产下日月神教的千金小姐,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苦苦的哀求,要离开自己的亲生女儿,离开赋予她至高地位的丈夫。
“你别忘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