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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从床上捡了毯子披在身上:“小三爷,说老实话,如果你醒来的时候看到哑巴睡在你边上,你会舍得踹他下去不?”
“我会先揍他一顿,然后再把他丢到外面的井里去。”
“真恶毒……”黑眼镜说,“亏他去找死之前还托我把所有家当都交给你。”
“托你?我家那个信封是你放的?”我问
“对啊,我路过杭州想当面交给你,不过你人不在,我就放你家保险柜了。”他扶了扶眼镜,“顺便一提,他给我的是现金,你那保险柜太小塞不进,我没办法才就近找了个银行存了。”
“……”
“存折密码就是你的保险柜密码啊。”
我没心情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保险柜密码的,反正做他们这一行的,总是要有些特殊技能才能糊口,没什么好深究的。
“既然你来这里,就是知道小哥的情况,你刚才说他找死,是什么道理?”
“找死就是找死。”黑眼镜下床从他的包里掏出了几张纸片,“你们想找到哑巴的过去,但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你们,对吧?”
我点头。
“他们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第一点,是行业的规矩不允许他们说;第二点,是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哑巴的底细,没什么好告诉你的,所以就干脆跟你卖关子装深沉。”
“不过说起来,他和你们老九门的渊源还是很深的。”黑眼镜看了我一眼,“有烟吗?”
我从床头的衣服里摸了包烟出来,然后把烟灰缸和打火机也一起给了他。
“他最开始和老九门接触,是在四十多年前,那个时候,由他带领,组织老九门参与了一次大规模的盗墓活动。”
“这个事情我听小花说了。”
“具体细节我也不知道”黑眼镜吸了口烟,“在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里,哑巴一直在参与一个秘密组织发动的‘考古’活动,据他说,那些考古队员大多数都是你们九门的后人。”
我点头:“那他有发现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闲着。”我说,“小哥应该是发现了和他下斗的人虽然长得一样,但是却不是一批人吧?”
“确实是”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这个哑巴没说,我估计他也不知道。”
“恩”
“再后来的事,那个在监狱里的光头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就是在做陈皮伙计的时候认识的哑巴。”
“你是四阿公的人?”
“以前是,现在赎身了。”他很痞气地笑了一下,“下面来和你说一些具体的。”
“等等……”我制止了想要继续和我讲故事的黑眼镜。
“虽然你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给我很大的诱惑,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你和我说的这些故事,是小哥亲口告诉你的?”
“嘿,圈里人都说你是个二愣子,没想到还是有点脑子的嘛”
“二愣子你二大爷”我骂了一句,“老子被骗多了,现在有心里阴影,你别逼我把你丢井里去。”
“就你?丢得动我?”他嗤笑了一声,“不逗你了,我们时间不多。”
“哑巴是在失忆的情况下被陈皮收到手下的。虽然他的身手不错,但是那说到底也只是条件反射,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思维都很混乱,也不能照顾好自己。我那个时候就是四阿公手底的一个小喽啰,他安排我照顾哑巴的起居。”
我点点头,闷油瓶在刚刚失忆的时候确实没什么自理能力,这个黑眼镜应该是真的亲身经历过闷油瓶的失忆了。
“如果你对哑巴够上心,你就该知道哑巴的睡眠模式是片段式的……”
“片段式?”我问,“那是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哑巴的睡眠时间非常零散,这样可以帮助他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得到充分的休息。但是这种睡眠模式对大脑的损害非常大,作为一个失忆症患者,这种模式更是完全不可取的。”
我点点头,告诉他胖子曾经和我说过相同的话。
“当时,我为了让他能得到长时间的睡眠,给他服用了一种有镇静功效的草药。”黑眼镜兀自笑了两声,“那草药效果不错,哑巴吃了之后,睡眠就规律了起来,并且慢慢开始说梦话了。”
“说梦话?从来没听见过啊。”
“那是在恢复记忆过程中才会有的现象”黑眼镜又点着了一根烟,“你连他真正熟睡的样子都没见过,还妄想听他说梦话?别打岔。”
“我在他清醒的时候问过他那些梦话的含义,但是他却不能记得自己在睡梦中说过些什么,从那之后,我就会把他的梦话都记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把刚才拿来的几张纸片给我看。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字写得不错。”
“多谢夸奖”黑眼镜很不诚恳地谢了一句,继续说,“哑巴看到这些字,慢慢就能回忆起一些东西,他把他能想起来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郁闷道。
“呦,小三爷吃醋了。”
“……”
“别难过了,我现在过来跟你说这些,都是哑巴授意的,他以前不告诉你,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现在他要去送死,所以这些细碎的事就无所谓了。”
“你一直说他要去送死,你到底知道什么?”
“先听故事。”黑眼镜掐灭了烟,把闷油瓶的故事一点一点地说给我听。
他告诉我的故事,有一部分是闷油瓶亲口说的,一部分是他根据自己的观察猜测出来的,而最后的一小部分,是他为了让故事能够连贯下去瞎编的。我抱着信一点怀疑一点的态度,把闷油瓶的人生给听了个七七八八。
“真是又苦逼又牛逼的人生……”我听后感叹道,“也就是说‘张起灵’根本不是他的名字了?那他的本名叫什么?张狗蛋?”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黑眼镜皱着眉道。
“还能是谁,胖子呗。”我说,“按照你的说法,小哥这些年行动的纲领就是为了张家的留存?可是你都说了,他是张家的最后一个起灵,他死了,张家也就完蛋了,那他还纠结个鸡囧囧巴蛋啊?拿他的黑金刀抹脖子才比较干脆吧?”
“这问题还要我回答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哑巴是那种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我想想,心说也对,要是闷油瓶能想得开不跟自己过不去,那就不是闷油瓶了。
“可是这跟他现在去巴乃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张家的留存,其实是为了保留一种群葬制度,张家人的群葬地点,就在巴乃的一栋古楼里,我们姑且可以称为‘张家古楼’,哑巴大概是想去那里面找什么的东西吧。”
“那栋楼……”我问,“是不是在湖底?”
“湖底?”黑眼镜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把之前在羊角湖底看到的东西和黑眼镜说了,他听完,道:“这倒是稀罕事,看来你们确实做了很多调查。不过据我所知,哑巴他们出发时没有准备下水的设备,应该是进山了。”
“可是你说群葬,葬的也该是张家人吧?那他把霍老太带过去做什么?难道他把霍老太娶回家去了?现在是去拜祖宗?”
“你这个人……”黑眼镜被我逗笑了,“怎么比我还要不正经?”
我摊手:“胖子教会了我苦中作乐。”
“他们到底去哪里、干什么,这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确实是那个老太婆要求和哑巴一起去的。”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要不要安排人去救他们?”我问。
“去救?你要去哪救?”黑眼镜说,“连哑巴都应付不来的地方,你这种菜鸟过去能顶什么用?”
“……”
“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他们在十天内一定会和霍家本家取得联系。”
“十天?”我说,“那还有三天的空白时间?”
“那是在事情进行得顺利的情况下,如果不顺利,也许他们会提前来联系,又或者,全灭……”
和黑眼镜一直聊到了下午,我实在饿得不行,穿好衣服到院子外面买了点吃的,顺便还帮黑眼镜带了一碗他钦点的青椒肉丝炒饭。
我回来的时候在门外碰到了小花,他和我一起进了院子,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站在主厢房门口,只穿了一条裤衩但是却还戴着墨镜的黑眼镜。
“噗……”小花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我说吧,你这个样子太诡异了……”我甩了甩手里的炒饭,“穿好了衣服过来吃饭”
黑眼镜幽幽地看了我们一眼,接过炒饭走到隔壁的小厢房去了。
小花笑了半天,好不容易笑停了,眼角都还留着点水汽:“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做他大爷”我说,“早上醒来就看他这个样子睡在我被角上,没吓死我”
“这么听上去,确实有点恕!毙』ㄉ酚衅涫碌氐愕阃贰�
“对了,这个黑眼镜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什么大来头……”小花说,“料到你会问这个,我把他的资料给你带来了”
我从小花手里接过黑眼镜的资料看了看,说:“这人生也忒简单了,假的吧?”
“不是哦,是真的”黑眼镜突然从边上走了出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捧着盒饭在吃着,“有的人,你看着他,觉得他很复杂,其实他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相反,有的人,你看着单纯,其实心思比谁都多,我说得对吗,花儿爷?”
“……”
“你根本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只是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他,所以才做了这么一出戏,不是吗?”黑眼镜从我手里抽走了他自己的资料,又放回到了小花手上,“拿好您的道具,我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告诉小三爷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就不奉陪了。”
“唔……再给我两分钟,我把饭吃完”
“等等!”我说,“你既然要来找我,为什么还要把小哥的东西放在我家?当面给我不行吗?”
“都说了我是路过杭州的时候顺便给你放的了……”黑眼镜继续扒着饭,“我又不是你,成天没事追着个男人全中国地跑。”
“什么叫顺便啊,那么大量的现金,你就顺便带着走?”
“呀,被发现了。”黑眼镜很无辜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是骗你的,那笔钱是哑巴叫人打到我卡上,再让我转给你的。”
“他对现代科技倒是懂得很多……”我说,“谁给他的钱?”
“一个海外账户,查不到汇款人的身份。”
“搞笑!”我啐了一口,“怎么又和外国人勾搭上了?”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裘德考他们?”
“可能性很大,我吃完了,先走一步,花儿爷,咱们后会无期了!”
“请便。”小花的语气居然淡淡的。
黑眼镜走后,我问小花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他摇摇头,把一个和手机触感相似的东西塞在了我手里,然后看了我一眼,对我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和那胖子道个别,就回杭州去吧”
我大概猜到了小花的意图,然后就说:“是我自己要来这里找小哥的,现在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就算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我也不可能听你的。”
“随你便。”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虽然轻,但却非常冰冷,我看着,竟无端地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示弱,“你这破地方我也不住了,我自个儿找地方住,这总成了吧?”
小花听我说完,一甩手就出门去了,那身姿,颇有一股戏子甩水袖的架势,漂亮得很。
我看着小花慢慢走远,心里想他这些年过的生活,一定是我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所不能想象的。我现在不能单纯地把他当成一个小时候的玩伴。我必须用看待闷油瓶或者是看待黑眼镜的眼光去重新审视他。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小花给我的东西,然后开始回忆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我似乎想明白了一点,但却又还存着疑惑。直到我给胖子打电话,听着手机里略微有些刺耳的杂音时,我才明白,我们刚才的对话可能被人窃听了。
我仔细地找了一遍我自己的随身行李,但是没有找到可疑的装置。我心里想着,既然小花让我离开,那就是此地不宜久留的意思了。我背上行李往外走,走过正厢房时,我突然想到自己刚才回来的时候,黑眼镜是站在厢房门口的。
他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我心里这么想着,就向厢房的门口走去。在推门前的瞬间,我看到朱漆斑驳落满灰尘的木门上,有一些地方非常干净。
那应该是有人戴着手套开门时留下的痕迹。今天黑眼镜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