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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提过……我么?”他放柔了声音,并没有用自称“朕”。
宋远晗自然明白乾隆的故作亲近,但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他也没有配合的打算。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得到乾隆这种对待也许都会欣喜若狂,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有多么难得。但这种所谓的亲近对于宋远晗来说,完全不够。他们的对话目前为止还十分隐晦,没有准确的指代,这人甚至没有提及他母亲的名字。
宋远晗暗自唾弃自己,嗷,他就是个单亲家庭长大性格缺陷自我厌恶排斥外界的杯具娃,他就任性他就放肆,皇帝不爽就咬他吧……
“她……有个女子……曾遇到一个男子,很多年后,她对她的孩子说过一句话。”他说,终于到了这一刻!宋远晗感慨,手心抑制不住微微汗湿,祈祷自己能控制住声音不要发抖,鸡皮疙瘩什么的即便对方看不到能没有还是没有的好。
“嗯?”乾隆有些期待,很自然地把他话里说的“有个女子”等同于他的娘亲宋柔玉,他很体贴地想,也许少年不愿意传达娘亲对一个男子的话,所以突兀地用了这个代称。
宋远晗吸气,依旧用平淡的声音说:“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否则,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乾隆一震,眼底闪过强烈的情绪,“这是……她的想法?”声音竟然显得惊慌……脆弱。
她自然是应该怨恨他的,身为一个男子,一个皇帝,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会有女子怨恨自己,但那女子有着那样的情绪是正常的。于是真正听到这样一个痴情的女子对自己一辈子不悔的眷恋,他不可置信,骄傲自豪,而后……更加深切的愧疚和悲伤。他忘了她了,他不值得……
少年就在这时候转过脸直直地看向他,眼神真挚纯然,也许还有……恳求和期待?!暖暖的,像是对着长辈的眼神。
乾隆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这样的感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眼底,或者是不应该这么容易这么快就显露出来。但他还是霎时间就被这样的眼神打动了,心里的触动让他几乎就在少年看向他的那一刻就开口允诺,不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男子,愿意承认,那个女子的孩子么?”他平静地说,“就像那个女子期待的那样……”
乾隆一愣,错愕惊讶,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他以为宋远晗对他的厌恶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没有任何准备。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对于宋远晗这样相当狂妄的话语生气。
宋远晗会这样说,也很容易理解。像那个女子期待的一样……他不是因为自己改变了态度,也不是因为乾隆的温和而对他改变观感,一切只是因为他娘亲的遗愿,所以他能够勉强自己?
乾隆心情十分复杂,说不出他是应该高兴还是失落,或者是对他幼稚地提出不该提出的要求而生气,或者是对这个要求代表的巨大困难的烦恼和抗拒……这一切都困扰着他,乾隆很纠结。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宋远晗淡然说,从容地站起身子,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她住在纪府,他知道怎么找到她。”说完他便行礼告辞。
乾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心里太过繁乱的情绪让他不能够在这时候做出决断……忽然觉得这小子似乎深谙谈判的手段,也许他就是故意提出这么个要求,等待他生气和拒绝,然后就能换取永远离开京城?乾隆并不想这样,但他没能在短时间内想到折中方法。这些种种的考虑让他没有意识到宋远晗话里偷换的小小概念。
也许让他先离开是对的,于是乾隆并没有阻止。他们会再见的,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57
宋远晗离了屋子,抬头眯着眼睛透过参差的树荫看向天空,似乎比来得时候清明广阔,想着这种天气就应该在户外荡漾啊荡漾,迅速忘记了方才昏暗的屋子。
侯在门外的内侍见他出来,示意他沿来路回去,院外自有人等候。
宋远晗悠闲地往回走,饶有兴致地观察周围的草木景致,近了方才拐过来的那处小道口时,忽而被右侧不远处一小丛灌木吸引。他自然不能从外表认出那是什么植物,他也没有研究的兴趣,他注意到这个,只能说它在四处栽种完好修剪精细的植物当中显得缺枝少叶、残破凋零。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似乎发现了什么……宋远晗惊讶挑眉,然后迅速回过头,立即装作兴致勃勃地打量另一边的几朵紫红小花,脚步加快径直离开。
好奇心最要不得了,在这厚重的红墙绿瓦里头,他就该装逼地当自己是林妹妹,不能多说一句多行一步,唯恐被人鄙视了去……不是他小心眼,这皇宫之于他,确实是处处陷阱。可惜他今天时运似乎有些不济,前头小道正好转向右边,他沿着小道走,反而愈发靠向方才那处灌木丛了。
里头隐约传出摩挲声响,像是虫鸣又像是杂草,宋远晗脸上不显,可心里还是有些好奇,便略微侧过脸瞥了那么一眼。
颤动窸窣的草丛中露出一个矮小身影,正低着头,手臂前伸像是在拨弄身前的草地。先前依着那人身形以为是个女子,这才赶紧避开,可这回看了才识得是个少年。若不是女子,那忌讳便少了些,又看清对方背向自己,宋远晗便放胆多看了一会儿。
看那衣饰颜色,也不是个躲懒的小太监,倒像是个皇族宗室子弟的样子,只不知是哪个。宋远晗原也没觉得自己有这等好运,随处都能遇着个皇子,见了这样式的装扮,倒怀疑起来。他慢下步子,随着角度转换,能见着对方的侧脸了。
那人十一二岁模样,眉眼秀气皮肤白皙,衣袖翻卷起来,露出两截小臂,看得出往后就是个俊美少年郎。
忽的那人手心一点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宋远晗皱眉看去,发现对方并不是如他猜想的那样正在拨弄花草,而是拿着像是刀刃之类的利器把玩。宋远晗正疑惑间,那少年竟倒竖着那小块利刃甚是迅速地轻划了一下小臂内侧,力道也不大,但离着这么些距离宋远晗还是能看见浅浅一道殷红血痕。
宋远晗大感诧异,仔细看去,还能模糊地看见少年手臂上好几道浅痕。这算什么……眼前的情形也太过诡异了,宋远晗心下发凉,移开眼神半转过身就立即离开。
走了一小段路后边还没什么响动,宋远晗这才放下心来。反常则妖,即便是在外头也没遇过这样的,何况是深宫内院,宋远晗琢磨了几回方才所见也没想出个究竟。
不久便遇着侯在前边的侍卫,还是个熟人,却是多日不见的瑶林。若是在外头再见他,宋远晗也说不出心里头什么感受,但现下在这皇宫里头见了,他只觉得欢喜,便笑着招呼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瑶林先是往他来的小道看一眼,这才回过来看他,脸上神情轻松了些,也笑道:“好不容易换来的,可别声张。”又稍微扬声道:“好几天没见,想着过来看看。”
巧遇自然是不可能,这话不用瑶林言明,宋远晗也得猜到他赶来是因为担心自己,便上前走到他面前,取笑道:“莫不是想着我会走丢?”
瑶林听得此言点了点头,只道:“宫里旁的不说,地方倒是挺大,就怕你混着往别处去了。”明明是玩笑一句,他竟是很认真地回答,又皱眉怀疑地看向他说:“就怕你见着热闹,故意往岔道上去了。”
宋远晗一愣,意识到瑶林现在还能跟他说这样的话更是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听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想法。”顿了顿,他舒一口气,又感叹一句:“地方是大,人也很多。”
瑶林听出了其中意味,挑了挑眉,有些紧张起来,问道:“你可是遇着谁了?没事吧?”
宋远晗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没把方才奇怪的事说出来,只摇了摇头,微笑说:“不曾,你来得倒是及时。”
瑶林见他神情还是不太好看,想了想也只是猜测到是为着面见乾隆的事,便压着声音安抚地说:“无妨的,你既已见过皇上,也就少了旁的人来嚼舌根。”
宋远晗闻言心情转好一些,可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又变得黯然。比起和矗胙炙祷暗故敲徽饷炊嗉傻赶胍换岫憧谖剩骸罢饪墒腔使艺庋牟幻鞑话椎睦蠢慈トィ嬗姓獍闳菀祝课铱上胱鸥糜行┳枘硬哦浴窒抡獍慵耍曳吹故遣环判摹!彼底抛猿靶α诵Γ炙担骸拔艺馊丝梢醢盗耍芑骋衫锿酚惺裁匆跄薄!�
“我本也不清楚,听得你今日进宫的事,我也有些惊讶事情的进展。当时第一个念头,我只当是和大人的本事,才能做下这个安排。”瑶林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声音越发低了些,“不过回想起近来朝上官员们的情况,经我观察,旁的人的想法也给我知道了一些。”
“怎么?他们竟同意?”宋远晗讶道。
瑶林微笑摇摇头,“他们这等人的态度,哪是那么容易看穿。我只知,今日这事虽说看着挺难,可一细想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是进宫了,可也没说你什么身份,为何皇上就见不得?皇上愿意了,旁的人再怎么也干涉也无法。所以,你也莫要过多担心。”
这话跟宋远晗猜测的有些出入,听完便诧异了一会儿。莫非真是他把进宫面见乾隆这件事想当然地看得严重了?汗,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恋,这也是毛病不是。
宋远晗尴尬笑了笑,便说:“你说的对。”
“不,也不对,这不过是我往好处去想罢了。”瑶林又道,唇边微翘,露出个略带苦涩的微笑,“幸而你住在和府,外头的情势看不清,那也就先不用管它,多想也无用。和大人……我这些日子旁观他的做派,倒也不至于害你。”
瑶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宋远晗一时也闹不清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要他相信和故翘嵝阉啃潘盟善耍克×苏饧柑欤皇且瞳|周旋,二是想着脱身一事,现下想来,确实是把外头的情势都不顾了。而失去对那些认识,他所有的应对也就只能依靠和:瞳|的态度,也就是他的态度,无形中,他半是懒惰半是信任,就成这样了。
“你……过得好么?”瑶林迟疑一下,最终还是问了,似乎又怕话里的意思让宋远晗听岔了,又加了一句:“我是听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么?”
“好,都挺好的。”宋远晗转开脸,语调平平。
他清楚瑶林知道他跟和涞氖拢舾嘎壅庑┗暗娜瞬皇茄郑庋浪牡紫傅娜耍慌履芩党鲂└缓玫幕埃阉牒瞳|之间的关系说得更加龌龊。
瑶林闻言,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说。
当下宋远晗只好干笑两声蒙混过去,见他没有缠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由松一口气。
两人走了一段,瑶林这才又问:“听闻海宁那儿有了消息?你……还好吧?”
“嗯。”宋远晗怕多说两三句就表露出不当的情绪,便嘟囔着回答了一句。
幸亏瑶林也觉得这话不好继续下去,沉默一会儿,好半天才说:“你会回去吧?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么?”
回来?这话和裁挥形剩卧蛾先丛谘挚诶锾搅耍屯芬幌耄胧侨险姘胧峭嫘Φ鼗卮穑骸拔铱墒蔷退闾ヒ惨永胝舛娜耍悴皇亲钋宄矗肯窒掠姓飧龌崃恕!�
“我最清楚?”瑶林一愣,回过神来倒是笑了笑,感慨道:“我该是最不清楚。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懂过。”
“也是。”宋远晗很自然地应了,没有感慨,也没有更多解释。
瑶林扯了扯笑容,又说:“你不必担心我劝你……我试过一回,便不会再试了。”
宋远晗故作不懂,“你那是劝不来。”
“是。”瑶林又笑,“只是,这事同你进宫一般,难易不定。只看那位怎么想了。你若太强硬了,也许反而得不偿失。”
宋远晗点头,不远处已然能看见其他侍卫,便没有深谈,只匆匆说了一句:“不仅仅是皇上的态度,还有旁的人。”
“嗯?”瑶林模糊地听得这一句,先是没能明白,想了想也懂了,不由好笑,回道:“只要你舍得,也就不是个问题。”
宋远晗无语,这是赞赏他理智呢,还是嘲讽他绝情呢。
这时两人已走近了侍卫,便都闭口不言语了。瑶林笑着跟那领头的侍卫说了两句,就跟宋远晗告辞了。宋远晗便跟着那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