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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帘子外候着的丫鬟听到屋子里激烈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忙打起精神等着屋内的传唤。
“来人。”
听到声音传来;徐文修身边的大丫鬟不放心的交代新来的小丫鬟道:“我说的记住了?小心着些;要是冲撞了贵客;回头就叫钱嬷嬷收拾你。”
新来的小丫鬟忙诺诺的点头;示意明白。努力的做严肃状跟在大丫鬟身后进去;粗粗的环扫了一眼屋子。看到一人背着手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瞧衣裳的颜色样式应该是自家主子。而旁边靠椅子的地方恭敬的站着一个人;似是刚刚在低首听训;想必该是林府的公子了,而不远处散落着碎片和随意溅开的茶渍。
“先生?”
那小丫鬟循着声音快速的扫了出声的人一眼,只见那人面冠如玉、音色圆润,端的是精致漂亮。刚好看见那人看过来,四目相对,小丫鬟心中一阵激荡,忙将头埋下去。
别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妖精吧?
看到小丫鬟惊疑不定的眼神,林璟玉的心情情不自禁的好了起来。
确实够不谙世事得惹人怜,这乱花迷眼的尘世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存在,干净得让人想毁了。
林璟玉在心底叹了一声,转过目光,刚好和徐文修亮得过分的眼睛对上,生生被吓了一跳。
看自家徒弟闭眼在长长的呼气,一脸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刚刚被林璟玉噎得出气不顺的徐文修觉得他现在总算是舒坦了。
“抬起头来我看看。”
长得普通,顶多算清秀,看着不过是单纯了些。徐文修在心底对自家徒弟的眼光摇了摇头,暗自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管得太死?徐文修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不知何为颜色的徒弟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美人’。
随手指着后面的小丫鬟,徐文修漫不经心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然。”
听着诚惶诚恐的回答,徐文修又在心底感叹了一番自家徒弟看美人的眼光。
“将这收拾了吧。”
那大丫鬟带着名唤小然的小心翼翼的收拾了之后麻利的退了出去。
林璟玉看徐文修背着双手,脊背弯曲,头发花白,一脸沉思,知道先生是在为他打算,林璟玉不知为何心里直泛酸。轻声走到徐文修的身边,随着徐文修的目光望过去,院子里两株新移栽过来的石榴自得的看着。这瞧着吉祥喜庆的花儿,倒成了五月的主角了。知道经过这一番打岔,徐文修已经完完全全的冷静了下来。林璟玉精神也随之放松下来,
“如卿,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你这般莽莽撞撞的凑了上去,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明白吗?”
徐文修的声音清冷,只是淡淡的问句,不夹杂任何情绪,似是简单的陈述。可就是这样子似是随口一句的话,林璟玉却不知道如何接口。沉默了半晌,林璟玉才带了些破釜沉舟般的狠绝承认道:“先生,这件事情是如卿是妄进了。”
没有后悔,没有懊恼,什么都没有,只是简单的回答。像是这只是这样的一件小事:
先生问:“昨儿不是让你临摹《大学》?”
“先生,学生昨天觉得《尚书》更合心意,是学生轻狂了。”
反正左不过是练字,又何必在意临摹的是什么。
徐文修一阵无力感,他是该为自己学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宽慰呢,还是为自己学生能将与帝王的相处之道看得如此淡然而佩服他的魄力呢?果然他已经老了吗?!
徐文修轻飘飘的看了不为所动的自家学生一眼,闭了闭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吧,他承认,他先生实在是不想看见那张骗人的脸。
林璟玉假装惴惴不安的坐到刚刚的位子上,看到自家先生端了茶盏喝茶,似是在平复自己心情。习惯性的准备去端旁边茶几上的茶盏,条件反射的看到自家看着光风霁月实是睚眦必报的先生手上的白瓷茶盏,手顿了顿,还是默默的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刺激先生了吧?!
林璟玉切身体会之一:不理智的人是不能招惹的,尤其是那位不理智的人名字叫‘徐文修’的时候。
林璟玉端正的坐着,沉默的等着自己先生缓过来。反正自家先生抗打抗摔,这点小刺激直接就不够看。
半晌,徐文修还是出神的拨弄着虚浮起来的茶叶和热气。林璟玉转着手上的扳指,暗自揣测:莫不是自家先生在京城安逸舒适了一年,抗打击能力已经下降了?
“如卿,你性子沉稳,本来我对你是极其放心的,可观你这件事情,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磨练。这一招你险胜,可那是你林家祖上积的德。可你林家积的德就那么多,要省着点花。以后没有万分的把握就不要出手,一出手就必须致死。”
徐文修前面还存了些调笑的语气,可后面那句里隐隐透出的杀气似是漫不经心之间的扑面而来。
林璟玉被后面那句透出来的狠厉惊住,猛然抬头直直的看着徐文修。可徐文修眼皮都没抬,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似是对着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林璟玉心里突突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刻清楚自己现今的身份位置。
他虽然知道君心难测,理智上是想着要保持君臣该有的距离的。和一位君主做朋友远比做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风险来得要大很多,可他还是存着要是到时实在是摆脱不了贾府就借今上的力的心思,所以对于彦央的示好就半推半就的受了。可就像是先生说的,能坐上四九城里最尊贵的位置的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就像是先生说的那样,这一次,他很侥幸。
林璟玉惨白了一张脸,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定了定神,林璟玉站起来,深深的朝徐文修作了个揖:“先生,是如卿妄自尊大了。”
是他自己没看清楚自己的斤两。
徐文修对于林璟玉的执拗也有些无可奈何。知道林璟玉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林家那个娇弱的大小姐,徐文修皱眉的对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学生摆手示意他坐下。
“荣国府行事张扬,原以为是他眼皮子浅看上你林家的银钱了,现今才知道那府上原来还有这般通透之人。”
林璟玉虽说是林家嗣子,可终归是过继来的。不管是出于手足之情,还是为了堵时间悠悠众口,林璟玉对于林黛玉的嫁妆必是尽心尽力的。现今这个架势倒是有人看出了些门道?
林璟玉心说:先生你真相了,其实荣国府现今的当家人眼皮子确实是很浅的,薛家多好的人家啊,有才有貌还占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上面还有一位老祖宗压着。
“我那位外祖母可是个厉害人物,福气极大的表姐可是外祖母一手带大的。”
贾元春生于大年初一,世人皆传荣国府大姑娘是极有福气的人。后面还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哥儿,那荣国府可不就是福气聚集之地?!
每每想到这个,林璟玉就禁不住想将自己外祖母一家的脑子扮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这样子的福气也就只有天家才受得住,也只有天家才敢受。别家的出了这样子犯忌讳的事情,捂都来不及呢。外祖母一家倒好,宣扬得人尽皆知。
林璟玉再次在心底长叹了一声:“先生,表姐深宫寂寥,怕是琢磨出了些门道。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后宫和前朝牵连不可谓不深。表姐估计是清楚外臣的重要性了。”
“嘶——”
林璟玉低头一看,一个早桃躺在自己的怀里,瞧着倒是不错。
“那些话也是你说得的。”
看到自家先生扬起的手还没放下,旁边茶几上放着果盘,想必凶器是自家先生顺手抄起来的。徐文修的眉毛皱得死紧,语气里尽是严肃。林璟玉面不改色的将桃子拿在手上啃了一口,‘嚓嚓’的咬了两口,在心底点点头。
挺脆的,味道确实不错。
“你吃得倒是挺欢实!”
听自家先生语气里充满慈爱的调笑声,林璟玉的心不自觉的颤了颤。从妻死子丧的阴影里走出来之后,当年的京城徐家二少着实当得‘少年英才’四个字。
林璟玉低头咽了咽唾沫星子,默默的将手上刚啃了两口的桃子放到旁边果盘的边缘。抬起头已经是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先生,现今只有你我两人,何苦拘于这些。”
徐文修恨了林璟玉一眼:“隔墙有耳,不管在哪里,你都需要将这四个字死死的记在自己心里。”
“是”林璟玉应了一声,上道得极其狗腿:“最近学生郁积于胸,先生可有良方?”
“你为了你妹妹,倒是脸都不要了。”
“不要,您要就拿去吧。”
·······
过了好一会儿,徐文修才缓过来。看着没脸没皮的某人,一阵无力。
嬉皮笑脸了好一会儿,感觉屋子里因谈及宫中话题而引起的沉闷消散了去,林璟玉才漫不经心的笑道:“先生,外祖母和表姐可是极通透的人呢。这样子一下子,徐家都能攀上呢。”
林璟玉对于荣国府的事情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贾府的想头目的也是琢磨得门儿清。这时候,林璟玉对于自己的斤两就清楚得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很多位。就算是他现今已经是举人,后年也极有可能能上金殿。可也没道理如此放低身价一定要攀扯上林家,不管外人怎么看,在荣国府那一干人眼里,就是:天老大,地老二,天家老三,他荣国府老四。
林璟玉借着巧暗地里如此折辱荣国府,要是按着寻常早‘哼哼’两声再丢一句‘咱们走着瞧’然后甩袖子踏出林府,然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林璟玉哀伤的想:那是多让人目眩神迷的关系啊。
徐家一直是这遍地皇亲的四九城里不容忽视的存在,门风严谨、家规严厉,历朝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肱骨之臣。徐家是直臣,从不卷入夺嫡之争。虽说不可能一下子平步青云、大富大贵,可也是最保险的。他们只忠于已经坐在皇位上最名正言顺的人,这么多代谨慎小心经营下来便有了如今官场上小半是徐家人、再小半是徐家门生的规模。
大皇子年长当初的三皇子许多,今上年幼之时就已经在朝中领了份无关紧要的差事。当初的耿妃冲冠后宫,连皇后都必须要避其锋芒。前朝臣子对大皇子多番示好,已经有一些小官员在耿家的操作下隐隐的倒下了大皇子。而那个时候的今上才刚到可以就学的年纪,在皇后的静心照料下才勉强可以自保,如何能与初出锋芒的大皇子相比?加之二皇子也已经快要长成,因其聪明伶俐,颇得圣心。那时的耿家是真真的春风得意。
迎来送往,耿家的门槛都不知被来拜访的人踏破了几条。
然后,上皇就指了京城里有名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徐文修做了今上的授业恩师。
徐文修这三个字或许没什么份量,可要是在‘徐文修’三个字前面加上徐家受尽宠爱的嫡次子呢?
上皇年轻时候倒是门儿清,虽然他是真心宠着耿妃和她的两个孩子,可也不能让他们威胁到中宫皇后和年幼正统嫡子的位置。只是现在人老了,心慈了,没了年轻时候杀伐决断的气势。对于自己当年宠着长大的孩子总存了不忍的心思,虽然对于耿太妃和两位皇子妄想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而耿耿于怀,可这么多年下来,在耿太妃的枕头风下,也消得差不多了。对于不能将世间最最尊贵的东西给自己宠爱的孩子,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有些心软。加上上皇要明晃晃的告诉世人,虽然他现在退位了,可他的地位不可动摇。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势力就发展到了如今让今上头痛的地步。
可不管怎么样,坐在皇位上的是徐家二少的学生。现在的徐家可以算是到了鼎盛时代。徐家嫡次子是今上的帝师,就凭着这一句,徐家在今上在的日子里可享尽荣华富贵。更别说人徐家人争气,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没有恃宠而骄,对于这无上的偏宠,徐家更是严于律己,对家族里的子弟管教更加严厉。
寻常人家拿金山银山都砸不开徐家的门,现今自家外甥是徐家嫡次子唯二的学生,跟今上那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弟,还是唯一的师弟。看得通透的荣国府老太君和宫里的娘娘说什么也要将林家捏在手上,现今林家的当家人跟荣国府没什么关系,可林黛玉是林家唯一的嫡长女,还跟荣国府是血缘至亲,那就联姻吧,不怕自己的外甥女日后不帮衬着夫家和舅家。
荣国府的算盘打得那是极好的。
林璟玉脸上不可自抑的带上了嘲笑,荣国府怎么就不想想,想结两家秦晋之好也得看看人女家愿不愿意。
“先生,外祖母和表姐毕竟拘于内宅,虽然看得通透,可却是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呢。”
徐文修很清楚自己学生说的是什么,对于现在自己学生带了调皮的戏谑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
林璟玉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