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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患者家属或患者的法定监护人以及授权委托人,你们好!
您的家人或被监护人及被委托人符拉季连·彼得罗维奇·茨托洛尼柯夫先生目前诊断为:颈静脉破裂、氯胺酮依赖症,慢性肾功能衰竭(中度功能不全期)、慢性充血性心力衰竭(重度失代偿期)并室性心律失常,伴消化道溃疡、肛管损伤、直肠撕裂伤等。
虽经我院医护人员积极救治,但目前患者的病情仍趋于恶化,随时可能危及生命,特下达病危通知书。
尽管如此,我们依旧会采取有效措施继续竭尽全力抢救,包括气管切开、呼吸机辅助呼吸、电除颤、心脏按摩、安装临时起搏器等措施。然而限于目前医学科学技术条件,患者依然存在不幸死亡的可能,望家属或法定监护人及授权委托人予以理解。
……
主治医生:白沙尔·萨杜拉耶夫、叶甫根尼·纳基宾、米达·舒伊斯卡娅。
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立医院。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七日二十一时。
不!
这一长串晦涩、拗口、冷僻又怪异的医学名词到底是如何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
真主呀!
捧着纸张的双手在颤抖,从未曾有过的恐慌袭上我心头。
我才离开不到两天!
怎么会这样?
“英明昨天晚上去我的公寓过夜,大约快九点的时候,达莉娅打电话找他,说符拉季连恐怕不行了,可你的手机无人接,舒宾的手机关机……哦,说起来,符拉季连整整一夜都在叫你原先的俄罗斯名字,还讲了一些奇怪的话。”阿卫悠悠地叹息。
我不禁有些紧张:“他……说……什么?”
“没听懂。不是俄语、日语、汉语,更不是我们前世的语言,”积达亮出他的手机,“所以我录了一小段,你听听。”
啧啧,这家伙简直就是录音狂人!
让他去舞厅做唱片骑士真是太屈才了,他多么适合进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或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哟!
不过这次录的音质不大清晰,总有吱吱啦啦的嘈杂声干扰。
“阿卜杜拉,不要,别……求你撕掉那堆宣传海报,呜……撕下来啊,求求你……我不敢了,原谅我,全是我的错,我一定改……不、不!好痛,别这样对待我,阿卜杜拉,放过我吧,我真的难受……妈妈,疼……啊啊……嗯……不要!劳驾你们不要再打我了,我不想……我发誓,我不逃跑了,永远不跑了……我听话,我会乖乖伺候客人们的……我一定……”
天哪!
竟是车臣语!你居然在讲我们车臣人的语言!怪不得他们听不懂。
你的声音轻如柳絮,微微地颤抖着,恰若垂死的母蚊。
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我忽然感觉心窝一阵憋闷,难受得半天都喘不上气,不吉利的病危通知书自手中颓然坠落。
“他……为什么会突然病危?为什么?!不是说他的病情已基本稳定了吗?”
积达冷冷白我一眼:“得问你哟,亲爱的穆哈诺夫先生!倘若不是你前天大清早不知哪根筋突然搭错线,不声不响地丢下符拉季连悄悄溜掉,没有一丁点作为陪护的责任心,他如今或许根本就不会生死不明地呆在抢救室里。哼,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你衣冠不整地侧卧于防滑木地板上的一小摊血泊中,瑟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像犯了羊羔疯一样。你的头顶鼓起一个大包,脸色灰白、嘴唇青紫,不断咳出粉红色的血沫,脖子、胸前及□的隐秘处也全是血,浑身都让冰冷的汗水湿透了。
长长的不锈钢输液架倒在你的身旁。
满地皆是破碎的玻璃碴。
积达告诉我,前天早晨四点多,在护士值班室打盹的达莉娅被尖锐的呼叫铃声惊醒之后,于你的病房看见的就是这番情形。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始终呆在特护病房负责照顾你的我,不知何故也已没了踪影。
她赶紧扶你起来,赫然发现你的手中竟死死夹着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片,而玻璃片的另一端,则不偏不倚地深深扎进你颈部的血管。
“据我所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因此,我实在很难理解你为何如此麻痹大意。”积达动作夸张地一摊手,“所幸未伤及大动脉,不然……可怜吶,毒瘾发作时,人真的非常痛苦,周身关节钻心的痛,犹如被无数只饥饿的蚂蚁啃噬,是非不明、善恶不分,满脑子尽是毒品,什么廉耻、尊严皆顾不得了,多下贱的事都干得出来……受那份洋罪的人要换成我,估计也会不想活的。”
这么说,你并没有像我的妈妈一般精神失常?
你……只是毒瘾发作,于是无力控制自己的行为?其实当时你的脑子还是十分清醒的?
是我错怪你了?
阿卫同情地点点头:“是的,虽然内心对自个儿疯狂混乱的举止一清二楚,却不能阻止,仿佛灵魂与肉体分离了似的,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假如那个时候,他的身边能有好友至亲陪伴、安慰,或许会略略舒服一些。”
“这不怪我!我是有私事急着处理才不得不离开的,临走之际,他根本没醒!而且,我摁过呼叫铃!”我委屈地叫喊道。
“行了,记住这个教训吧,正人,别抱怨啦。不管理由如何,你都不该把他单独留在病房中,下次——倘若还有下次的话——莫再这么冲动欠考虑了,否则一旦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地场卫严肃地教育我,“最追悔莫及的,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你本人。”
似乎老天爷故意要证明阿卫所言不虚,他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即悄无声息地滑开,达莉娅带着一脸疲惫和忧郁,缓步走出。
我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犹如一名等待法官当庭宣读最终刑事判决书的罪犯。
“呃,那个……舒伊斯卡娅院长要我转告你们,茨托洛尼柯夫先生目前虽然已经恢复自主心跳,但是……总体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啊。毕竟,他的病拖得太久了,早就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们也仅能暂时性的延缓病情,没法彻底治愈。”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追问道。
瞅瞅积达,瞅瞅我,瞅瞅阿卫,达莉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遗憾地表示,你的身体已完全垮掉,各项生理机能均遭到严重的破坏,表面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实际却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多数脏器皆存在不同程度的衰竭,尤以心、肾为甚。
另外,从你的食管、胃到十二指肠,大大小小的溃疡与出血点不计其数,稍有不慎,就容易引发致命的大出血。
更要命的是,你……有极顽固的毒瘾。
因此按照医生们的保守估计,即使你侥幸闯过今天这一关,最多也就能再活五至七个月。
这……这不可能!
不会的!
我不相信!
“你胡说八道!瞎扯!符拉季连前不久还好端端的呢!他跟我们聊天、出庭作证、被记者采访,又狼吞虎咽吃下那么多香喷喷的海苔三文鱼寿司,分明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怎么这样快就……就……他不过是血管破了、肠胃不太好、心脏和肾有点毛病,而且注射过毒品而已,只要该补的补、该戒的戒、该换的换,不就没事啦?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死吧?”
我激动地嚷嚷,不肯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
达莉娅耐心地解释:“戒毒也好,器官移植也罢,病人首先必须拥有强壮的体魄,否则反倒会加速死亡。”
“那你说该怎么办呀?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尽折磨,最后凄惨地死去吗?”我悲愤地质问。
她连忙摇头。
“当然不。我们依旧会尽我们的所能全心全意地继续仔细照料符拉季连·彼得罗维奇,想方设法给他补充营养,并配合止痛药及镇静剂——譬如盐酸曲马多——的使用,缓解他的戒断反应,减轻他的痛苦,同时……等待奇迹的发生。”
……或不幸的降临?
太阳熄灭了,我的世界顷刻间陷入一片漆黑。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瘫倒于地,徒劳地翕动双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1 又进外科重症监护室
Debris。111 又进外科重症监护室
真主保佑,不管怎么样,你终于还是挺过那一关了。下午三点左右,你被推出抢救室,然后像上次一样进了外科重症监护室。
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不仅是由于你再度陷入昏迷,也是由于达莉娅说,你……大概活不到今年六月,没准连三月都活不到。
你盖着洁白的被单,仰面躺着,唇角沾有少许被擦拭过的血痕,依然是一副眉头微皱的痛苦神态,颈部裹的厚纱布同样血迹斑斑,穿着之前一直穿的蓝白相间竖条纹的病号服,氧气面罩将曾插进鼻子里的氧气管取代,纽扣系得整整齐齐。
我是达莉娅与积达一块架进病房的,因为我已哭得头晕眼花、心慌气短,没劲儿走路了。
“你们……能暂时离开吗?我想跟他……单独待会儿。”我请求道。
两人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搬一只凳子摆在你的床前,将我往上面一放,即转身出去,顺便体贴地替我关上门。
像先前不止一次重复过的那样,我颤抖着伸出手,握紧你的手。
死亡的晦气笼罩着你苍白消瘦的面孔,你的手那么凉,仿佛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冻肉,几乎使我无法忍受。
我记得,那一年,爸爸下葬的时候,他的身体也是这般冷,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
我好害怕,我怕你会像他一样,不知何时就停止呼吸,不知何时就没了心跳,接着……无可挽回地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如天际的云朵般飞往另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任凭我怎么样痛哭流涕、打滚撒泼、诅咒谩骂、寻死觅活,都不再回来。
别那样,符拉季连,求你,不要抛下我。
抱歉,前天凌晨,我不该弃你而去。倘若我没跑,或者接到达莉娅的电话后及时赶回来,你是否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对不起,我坏,我不好,不该把你孤零零一人丢在病房里,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撇下你落荒而逃。
然而我也是情非得已,相信我,我的的确确不是故意的!
我那么爱你,那么在乎你,要不是被你吓傻了,哪怕有天大的事情,我都绝对不可能扔下你不管。
亲爱的,再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今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我会一直守着你,永远陪着你,行不行?
犹如小鸡啄米般,我强忍泪水,情不自禁地依序轻吻你冰冷的前额、鼻尖、眼睑、嘴唇、锁骨……及余温尚存的胸膛。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2 小铁盒
Debris。112 小铁盒
房门对面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一张B5复印纸,洁白的纸上有一串串鲜红色的大写字母,醒目、刺眼,内容令人心惊肉跳。
——我有过吸毒史,可能已经感染艾滋病,请小心处理我的血液与尸体,做好必要的防护工作。对不起。
你的笔迹。
舒宾带我去你自杀未遂前租住的地下室,刚一进屋就瞧见了这不吉利的东西。
“那是……符拉季连写的?”我也不晓得我干嘛要明知故问。
“嗯。”舒宾伤感地跟我解释道,“这孩子十分仔细。割腕时,他坐在一个塑料澡盆里,把流血的那只胳膊放在盆中的铁桶内,桶里还盛着一些温水,因此……现场非常干净,澡盆外面几乎……几乎没有什么血迹。”
是吗?
我觉得胸口像是突然被打了一拳似的,很憋闷、很难过,原本就低落的情绪变得愈发抑郁,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十月中旬,大概是二十号前后,舒宾打电话跟我说,你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郊外租的房,租金快到期了,女房东问他要否续租,不租就赶紧挪走你的个人物品,以便她转租给别人。舒宾显然没钱出房租,遂决定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我一想,就你这生死不明、昏睡不醒的状态,再接着租也没意思,不如把你的东西先搬去我的别墅,反正我有的是位置放。
唉,老实说,那间垃圾的地下室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甭说两千卢布的月租金,哪怕你倒找一万美圆给我,我都不住。
真搞不懂你为何非要卖掉海燕小区好端端的家。
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窄小、阴暗、潮湿,一股子霉味,土黄色的墙皮剥落得乱七八糟,破旧的木地板苔藓丛生。屋内的全部家具,不过是一张锈迹斑斑的行军床和一张看起来轻轻一碰即会散架的木头书桌,寒酸至极。
舒宾没说错,你果然很仔细,不可思议的仔细,动手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