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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对于这样的不确定伏格尔已经习惯了。从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过这种不确定的生活,运气构成了在这鬼地方活下来的很大因素之一。他的战友可能刚刚挖好一个防弹战壕紧接着就被炸死在里面,也有可能一直装死躺在战场上而却什么事都没有的。有些时候,伏格尔都觉得自己或许是愿意被炸死的,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用担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的炸弹,什么时候能吃饭,什么时候能睡觉而他他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但这也就只是想想罢了,伏格尔绝不会随便去送死的,他对自己的命异常珍惜。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连这种时候我都熬过去了,伏格尔趴在战壕里想,那还有什么是我熬不过去的呢?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了。
会的。
像是新兵的恐慌。
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好几个新的后备兵一直在哽咽的哭,他们明显被战争的残忍以及朋友毫无预兆的死亡与血肉模糊的尸体吓得神经错乱,还有几个一直捂着裤档。(‘你知道,第一次听到炮声的下意识产生的生理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关心这个问题真是毫无意义。’)他们的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别的,事实上,是大部分的,新兵。他们的嘴唇抖动着,双腿发颤,看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逃跑的老鼠。而在他们连队里,足足有六成的人都是新兵。
伏格尔实在不知道如果只能制造恐慌的话,这些新兵到战场上的作用是什么。你不能太苛求他们,他曾经对某个教官说,他们还年轻。而现在伏格尔只想骂人,年轻,他在心里愤怒而烦躁的想,年轻不是他妈的任何一件事情的理由。
我可能这次真的会死在这里,他看着那些新兵,有些绝望的想。
Chapter 12
诺依曼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更糟糕的是,他们的食物很紧张而且老鼠和虫子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老鼠和虫子。他们试过很多方法来驱赶老鼠,最荒谬的一次是所有人把面包放在一起,然后轮流看守见到有老鼠或虫子就马上赶跑或杀死。
‘这方法真的可行吗?’朗格怀疑地问,显得非常忧心忡忡的看着舒尔茨,‘我怀疑这个家伙会把所有人的面包都吃完然后说是老鼠吃了他们。’他振振有词的说。
舒尔茨赌咒发誓他绝对不会。
但朗格的疑虑并没有打消,‘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吃?’他毫不客气地问。
‘难道我们还要派一个人看着舒尔茨吗?’诺依曼皱着眉头看着他,‘现在就只有这一个方法,朗格军士,您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朗格最后还是同意了,虽然他看起来极度不情愿—他认真的数了所有面包的数量(‘一共是41块’),才满腹疑虑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方法奏效了三天,三天以后,费舍尔在看守的时候睡着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四只肥硕丑陋的法国老鼠正坐在面包上大吃,那□□又肮脏的尾巴看了让人作呕。(‘我发誓我从没见过比这些法国老鼠更让人恶心的东西。’)
最后,他们都意识到这些老鼠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面包藏好然后把老鼠咬过的部位切下来继续吃。抓耗子已经成为了日常的娱乐活动之一,连长甚至突发奇想的设计了一个比赛—每天抓耗子抓的最多的人可以让抓耗子最少的人给他唱一首歌。这个奖励实在不具有诱惑力,基本上没有人积极参与,而且每个人抓耗子的数量参差不齐,很多人抓的数量是相同的,这个比赛也无疾而终了。
过于密集的炮火导致很难拿到物资—食物以及弹药,每个人都吃得很节省,但这似乎一点帮助也没有。诺依曼发现人人—包括连长,都看起来神情疲惫,饥肠辘辘,战壕几乎崩溃。
‘你知道吗?’朗格在这个时候放弃了那可笑的礼貌,他近乎是粗鲁的撕扯着面包上的硬皮恶狠狠地放进嘴里,‘每一次,我都是在想着对面的法国人肯定是在面临着和我们一样的情况,才活到现在的。’
诺依曼沉默着看向他—他的脸已经瘦得凹陷下去,脸上满是战壕里的泥灰,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有好几块结痂的伤口。诺依曼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
‘你觉得他们是吗?’他嘶哑的问。
朗格停下咀嚼,看向他,‘那我们必输无疑了。’他笃定地说,诺依曼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虽然他自己也这样想,‘看到那些老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要大祸临头。’他煞有介事的断言。
诺依曼看着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了……’他慢慢的开口,但还没说完,就被朗格的举动打断了。
朗格很温柔的亲吻了他的嘴。
轻而迅速的掠过;如同一个柔软的梦境。
诺依曼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们是有那种关系,但他们从没有接过吻。
从未。
朗格的嘴上甚至还带着面包屑。
‘就算死在这里了,’朗格看起来非常平静,‘至少我死之前还跟一个帅哥亲过嘴。’
敌方前线持续按不断传出运输车和火车的轰隆声,夹杂着炮火震耳欲聋的巨响,照明弹上下窜动,而诺依曼短暂的失灵了。
他怀疑朗格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响得盖过一切的巨大轰鸣,如同要爆炸一样的在他心里跳动着。他的胃一阵痉挛,朗格的脸在他的眼前被炸开,那些细小的碎片扎进他的身体,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他想。
Chapter 13
炮弹像发了疯一样的击打在战壕的前墙上,带着要粉碎内坡的趋势冲进来,浓郁干燥让人窒息的高热充斥在战壕的空气里,每一颗炮弹的击打都让人胆战心惊,并在不知名的地方建起一座座坟墓。
又是一颗炮弹从头顶上方穿梭而过,伏格尔闭了闭眼睛。他所处的战壕已经满是创孔了,事实上,他今天已经有两次炮弹炸起的土石埋下去了。至少我还活着,他想着,手中不停的挖着,这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了,炮火一直不间断而疯狂的朝他们进攻,除了机械持续的挖战壕外,他暂时不知道要干什么。伏格尔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耳朵是否还能听到声音。
直到天开始发黑的时候,炮声才停止。伏格尔在这个时候迷茫了一下,耳鸣清晰地在耳中回响,他怔了一会才意识到今天的进攻已经暂时停止了。伏格尔疲惫的抹了把脸,向左挪了挪,试图换一个位置休息一下,但却被绊倒了。
伏格尔低头看了一眼,又是一个死人,被炸中肚腹,样子连他这种已经因为大量的死者而对死亡感到麻木了的老兵都觉得一阵反胃。
身后的一个新兵明显也看到了,脸色灰白的吐了出来。
伏格尔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现在都过去了,’他喘着气说,‘你还是少吐一点吧,现在的物资不足,你必须要适应这种生活。’他们还是需要历练,他悲伤的想,这又是一个还没完全训练过的新兵。
棕色头发的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雀斑,满是惊恐,浑身颤抖,‘我也不想……’他口齿不清地说,再一次吐了出来。
伏格尔离他远了一点,‘你会习惯的。’他平淡的说。
他并没有睡好,因为过于警惕于敌方的而过于疲惫。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饿死或被炸死,或是过于劳累。早上的时候有一群老鼠冲进来,几乎所有人的怨恨与饥饿都转化成了一种相同的愤怒。‘你说这可以吃吗?’哈斯阴沉的盯着他手上一只疯狂扭动,发出恼人尖叫的老鼠若有所思的问。‘如果你想早点死的话。’伏格尔回答,‘我们只是短暂的物资短缺,哈斯,并不是没有物资。’哈斯沉着脸用手上的枪刺结束了那恶心生物的生命,‘CTMD战争!’他狠狠地啐了一句。
伏格尔表示赞同。
他在昨天的坑道里看见了那个惨死的倒霉士兵—一群老鼠正在分食他的尸体。伏格尔用尽全力才遏制住在喉咙里滚动的恶心反胃,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翻到了另一个战壕里。
今天注定是最倒霉的一天。
昨天他安慰过的新兵在早上看过那没人愿意动的尸体后就有些不太正常,他的视线活跃而杂乱,没有根据的乱转着,双手举上举下,不停攥紧又放开,脖子僵硬头却转来转去。他焦躁不安的忍了一会,竭力保持正常,紧接着,就如同他突然想通了一样,他迅速地站了起来。
伏格尔马上拉住了他,‘你要去哪?’
‘我要回去。’
‘回哪里?我们现在在战场上!’
‘我要回去!’他发疯了一样的大喊起来并揍了伏格尔好几拳,‘我要回去!’他大力挣扎起来,伏格尔几乎拉不住他,‘我要回去!!’他嘶声叫喊。
伏格尔一阵心酸。但还没等他说什么,那少年的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拳。
施海勃毫不留情的把那个新兵暴打了一顿,在他似乎平静下来以后才直起身,‘这种时候必须要让他清醒。’他冷漠的说,‘朗格军士,您的温柔是没有用的。’
伏格尔艰涩的垂下头,‘我并不想……’他艰难地发着音,‘我不想这样……虽然我不喜欢新兵,但是……’
他诧异的抬起头。
施海勃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低沉地说,‘他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情。没关系。’
伏格尔用力的闭上眼—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想从他的眼皮下挣脱,‘谢谢你。’他轻声道,垂下头,‘谢谢,诺依曼。’
Chapter 14
诺依曼沉默的站在担架前,他旁边站着沉默不语的朗格。那沉默是如此的压抑,让他都有些不适。
他目睹了约翰施耐德的死—实际上,他就在旁边—炮弹的碎片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准确与残酷击中了他的眉心,他在死的时候眼睛依然大睁着,脸上带着一种惊愕又迷茫的表情。他当时就能确定这个人已经死了,但他依然顽固把他搬上了担架。至少有个希望,他想,至少让他看起来还有希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朗格俊美却消瘦而脏污的脸,诺依曼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心脏因为此而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来的迅速又突然,如同一个温柔的错觉。
诺依曼默默的注视着朗格的侧脸,如果他哭了的话,他想着,努力在脑海里描绘朗格哭泣的样并很快因为那形象太过超乎想象而放弃了。但是如果他哭了的话,他在心里想着,我一定不会安慰同情他的,那只会让朗格显得愚蠢而脆弱,而不是一个坚强的男人。
朗格并没有哭,实际上,他让人吃惊的平静—诺依曼觉得自己总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平静过:朗格彬彬有礼的把担架交给了随军医生,态度诚恳的接受了随军医生对于把资源浪费在死人身上的愤怒。‘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随军医生表现有些粗鲁,他明显依然沉醉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是今天死的第十三个人了!一天平均有二十五个,我怎么知道是谁!’
哈斯克莱因对于他的粗鲁愤怒不已,‘您怎么能……!’他握紧了拳头,瞪大眼睛看着随军医生,额头上的青筋暴烈而凶狠的跳动着。
朗格打断了他,‘他叫约翰施耐德。’他木然地说,‘希望您能登记一下。’
施密特鲍恩吃惊的看向朗格,眼睛里满是泪水,他被朗格表现出的无动于衷和冷漠无情惊呆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他嚷道,‘您的朋友死了您就不感到伤心吗?’他哭嚎着,看起来随时会给朗格一拳。
克莱因也吃惊又愤慨的看着他,‘约翰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他难以置信的喃喃着,‘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这就是你的态度?’他气得浑身直发抖。
朗格沉默着,过了一会他才说,‘我会给他妈妈写信的。他的东西还在我那里,您要是想的话,可以拿走。’
诺依曼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克莱因看上去想给他一拳,但鲍恩拦住了他,‘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的问,看起来有些迟疑,‘你看起来有些奇怪,伏格尔。’
这正是诺依曼想问的,而克莱因看起来也显得冷静了一些,他迅速地察觉到了朗格非同寻常的淡定,‘抱歉,伏格尔。’他谨慎地道歉,‘你确实看起来不太好。’
朗格木然的看了他一眼,‘不用担心。’他冷淡而平静的说,转过身。
诺依曼下意识的跟了过去,朗格的冷静不合时宜得让人有些恐惧,
‘您不用跟过来。’他对诺依曼警告着,却并没有真正阻止他。
‘你是怎么回事?’
朗格转过身,‘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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