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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折起来,装入信封。凝神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他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着抚摸着,末了,他把带着他体温的戒指丢入信封,也把那些前尘往事一块儿装了进去。无非是一场感情债,我借了,我还了。
他走出大厦,将信投入邮箱,然后一身轻松地上了车,驱车赶往城西监狱,见了冷月。
冷月瘦的皮包骨头,倪洁安也是形销骨立。两人对面坐了,竟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怎么这样瘦?”冷月握了他冰冷的手。
倪洁安笑了,俯□子,将脸庞贴在冷月手背上:“哥,我想你了……”
冷月抚摸着他的脖子,笑得有了些暖意。
他在冷月那里待了十几分钟,就离开了。临走前,他有点扭捏地蹭到冷月身前,低声说:“哥,抱抱我吧。”
冷月抱了他,他伏在他肩上,低声说:“这世上,只有你还要我……”
“什么?”冷月没听明白也没听清楚。
倪洁安不再重复,只是吃吃地笑,笑完又落泪。
离开城西监狱,他去了当日的悬崖。他们是从这里开始的,那段凄惨绝望不堪回首的日子,竟然成了他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站在崖顶,他模仿着展牧原那时的语气神态说:“倪洁安,和我一起死,你愿不愿意?”
他又模仿着自己,身子一躲:“我不愿意!”
然后,他又模仿展牧原,咬着牙狠笑:“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觉得心酸又幸福,幸福又痛苦,于是疯疯癫癫地笑了,越笑越大,竟有些歇斯底里。他一边笑着,一边盘腿坐下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吸了满地的烟头。母亲曾说,生他的那晚,梦见满地白花盛开,如雪如荼。所以她给他取名叫洁安,希望他能洁净安然,宛如花开。也许,那个时候,她就在凄凉的梦境里,发现了儿子的命运。
他在悬崖边上,坐了整整一夜,留下了满地的烟头。
第二天一早,他把车留在崖边,只身去了云光寺。
母亲出家以前,经常带他到这里来上香。这里的主持和尚曾经说他虽然生在绣户侯门,却是青灯古佛的面相。现在,他来了。
这是谶语,亦是命运。
当戒刀滑过他的头顶,青丝雪落之时,他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沉默的佛陀。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今朝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余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向你深深俯首
请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
终必成空……
作者有话要说:http://v。ku6。/show/KXtxIZf364pOQUH7。html
六世封印,敌对——不悔,我的最爱。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情深不寿啊
64
64、苟延残喘 。。。
因为各种原因的耽误,展牧原看到倪洁安的信,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他的伤虽是没有痊愈,但已经从医院回到家里休养。这天管家到书房找支笔用,一闪眼看见书桌上的信件,才忽然想起这档子事儿。连忙把信呈到展牧原面前。
展牧原的伤口很深,走路非常吃力,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躺在床上。他拿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因为不认得倪洁安的字迹,也并没有在意。只是稀奇这年月竟然还有人写信。
他哧啦一声撕开封条,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物件悄无声息地滚落出来,陷在被褶子里。他心里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但那感觉并不真切。扒拉着被子,他费了点功夫才找到那个小玩意儿。将它拈起来放在面前,细细一看,他的心猛然颤抖了一下,铺天盖地的酸楚翻涌而来,让他忍不住泪眼模糊。
倪洁安多珍爱这个小玩意儿啊,他舍得把它还给他,那颗心肯定是碎透了死硬了。那个柔若无骨又刁钻古怪的漂亮男孩儿,他真是舍不得伤他,结果他还是伤他最深。死心了也好,死心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他把戒指握进掌心,拿起信封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用两根手指把信纸夹出来,仔细展开。整张纸上只有四个字:永别!珍重!
展牧原念叨着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似是搞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脑袋里装满了浆糊,思维完全停止了传递。他一把抓皱了信纸,用力甩了甩脑袋,展开信纸再看:永别!珍重!这次,他看明白了。尖锐的痛楚像闪电一样在身体里炸开了,将他撕成无数碎片。比痛楚更强烈的恐惧。一股狰狞的凉意沿着脊椎骨缓缓爬上了他的咽喉,让他毛骨悚然,呼吸困难。
他愣了一瞬间,猛然醒悟过来,抓过电话拨了倪洁安的号码,可是倪洁安关机了。
“来人!”他失态地大叫。
保镖佣人护士听他叫的惊险,不明所以,一齐冲进了他的房间:“怎么了,展少?”
展牧原已经捂着伤口,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脚已经下了地:“快,去倪家把倪洁安给我带过来。”
手下答应一声,便出去了。展牧原却是坐立不安,弯着腰,捂着肚子,在房间里走走停停,不断望向窗外。那傻小子不会寻死了吧?应该不会,他没那个胆量啊……可是,他都能把慕容雪弄到床上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么一想,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手下不多一会儿就回来了,如实汇报:“展少,倪二公子已经失踪了半个多月了。家人只在一处悬崖边儿上找到了他的车。”
展牧原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里:“悬崖?西郊的悬崖?”
“对,就是那里。”
“那……那他人呢?”
手下懵懂地皱了眉头:“他们家的管家说,只找到了车,没找到人。”
展牧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在了椅子里。他面无人色,双手颤抖着握成了拳头。许久,他猛一抬头,吩咐下去:“多带点人,我们去西郊。”
“您,您也要去?”
“少罗嗦,快去!”大喝一声,腹部剧烈地绞痛了一下,伤口迸裂了。他感到有血流出来,但是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去了西郊。春天风大,吹得人心乱如麻。展牧原迫不及待地下了车,不顾伤口的疼痛,大踏步向前走去。旁边的保镖一次次要伸手扶他,都被他甩开了。
下过雨,悬崖边上已经痕迹全无,只剩下一堆泡烂了的烟蒂。展牧原蹲□子,拈起一颗烟蒂。是的,倪洁安在这里呆过。他很少吸烟,吸也只吸这一个牌子的香烟,味道很淡,有点像女士香烟。
吸了这么多烟。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吸了这么多烟……
展牧原心痛得要沉下去,双腿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他的体重,他颓然地坐倒在地,往悬崖下看了一眼,他根本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可是,还有别的解释吗?
只剩下烟蒂和车子,人消失了。人能哪儿去?
他把戒指还给他,跟他说永别珍重,在崖边吸了一夜的烟,留下了车子,人消失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展牧原蓦然之间失去了理智,合身扑向悬崖,撕心裂肺地叫了声:“倪洁安——”
手下们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却无法把他拉回来。他挣扎着一次次冲向崖边:“放开我!让我去找他!放开我!……倪洁安!倪洁安啊……”
眼泪疯狂地漫过他的鼻翼,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没有了倪洁安,他的世界就会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下去——”展牧原哭着喊,“给我下去找!下去找——”
手下们知道这位发了疯的老板是不可违抗的,连忙调来了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一批又一批地下到了悬崖底下。展牧原的身体是不能做运动的,但他不顾众人阻挠,一定要亲自下去找。
随绳索放到了悬崖底部,展牧原指挥救援队从三个方向深入密林中寻找,而他却盯着潭水发呆。几分钟过后,他毫无预兆地跳入了水潭中。虽是春天,潭水依然是刺骨地寒冷。他一次次浮上来换气,又一次次沉下去,完全是风魔了的状态。几个手下见老板拼了命,自己也不好闲呆着,只得手忙脚乱地脱了衣服,也跳下水潭。不到几分钟,他们就冷得受不住,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只有展牧原似是不知道寒冷,一连在冰冷的潭水中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是几个手下怕他冻死,联手把他硬拖了上来。他先还挣扎了几下,后来身子一软,失去了知觉。
因为这场胡闹,他又从家里回到了医院,一连发了一个礼拜的烧。伤口感染恶化,医生只能一刀一刀剜去伤口的烂肉。他不肯用麻药,他恨自己。
崖下的搜救扔在继续,但毫无收获。
水潭里没有尸体,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跳下来的时候,没落到水里,摔在岸边,尸体被野兽吃了。而雨水冲刷了血迹。
二是,他没有死,躲进了丛林里,而躲进丛林里的结局依然是死。
展牧原不允许任何人说他死了,他让他们继续找,不惜人力物力财力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几个月下来,搜救是彻底失败了,倪洁安是彻底消失了。
而展牧原也由疯狂变得沉静麻木了。他慢慢认清了倪洁安已经不在人间的事实,守着偌大的家业,他时常陷入不自知的迷茫之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要干什么?钱再多有什么用?权利再大有什么用?他经常想,其实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一枚叶子,发芽生长凋落,多一片叶子不多,少一片叶子不少。回头看看来路,不过是浮光掠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
日子变成一种煎熬。再好的菜,也没有了味道。但他仍是大口大口地吃饭。倪洁安,你看到了吧?你死了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你惩罚不了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吃着吃着,他常常就泪流满面。
他去跟冷月请过罪。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他,对不起。
他想冷月一定会给他一耳光。但冷月只是长久地注视他,然后低声说了句:这样伤害他,你不心疼吗?说完,他起身走了。这比任何拳打脚踢都更让他难过。他心疼,他心疼得滴血了。
在他苟延残喘地煎熬里,天气慢慢变热又变冷了。
孩子们长得很好。伴月过了两个生日,已经会说简单的句子。比如,爸爸,你怎么哭啦?戏月瘦了也结实了,拔节似地长着个子,由一个胖乎乎的大小子,长成了一个明眸皓齿的清俊少年。他只要放学了,就和伴月形影不离。他跟着伴月叫展牧原爸爸,叫冷月义父。休假的时候,展牧原会带他去看冷月,这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冷月刑满释放,展牧原带着伴月和戏月将他接回了家里。
恰逢他商界一个朋友买了整座山头,大修寺庙,建成旅游景点,邀请他去参加佛像开光仪式。他觉得冷月刚从牢里出来,焚香礼佛,去去晦气,再好不过,便答应下来,并劝说冷月与他同去。
冷月想到边城,只是一转眼,他已经去了两年多了,连个衣冠冢也没有留下,在佛前为他上柱香也是好的。也就没有推辞。
展牧原叫过管家:“这次是谁支持开光仪式?”
管家想了想:“听说是云光寺的和尚。”
“是云光寺的主持法荼长老吗?”
“不是,听说是法荼长老的徒弟,很年轻呢。”
展牧原抖了一下报纸,冷笑说:“这么大的场面,一个小和尚压得住阵脚吗?”
“那小和尚可不一般,”老管家说,“听说他得了法荼长老的真传,佛道精深,各地的法会都请他去讲学呢。不过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潜心研究佛法,非常难请。这次也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呢。”
展牧原不以为然地一笑,继续看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是五一假期,可能要出去一趟。回来后接着更,祝大家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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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重逢 。。。
戏月吃完早餐,换好校服,去健身房向展牧原问安。也没人教给他,但他每天上学前都会利利索索地跑去和展牧原打招呼,也难怪展牧原喜欢这孩子。
“爸爸,我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