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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情书-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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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哪有对不起自己?在自己心里,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缘故,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的头上。他自有他的为难处,程慕言一向都知道。他并非是因为怨恨才要与他分开的,而是因为愧疚。他们的关系加剧了程美云的痛苦和死亡,她拼掉最后一口气嘱咐他离开。她是他的第二个母亲,他但凡对她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能违背这个遗愿。
  然而这理由却说不口:宋和娴也是他的亲姐姐,他也不过就剩下这么个同胞亲人。为了自己的缘故,他一样也牺牲舍弃了。
  “我知道,这一关对我们很难过。可是阿康,你再好好想想。”他之前从未叫过他小名,可是今晚却偏要这么称呼他,像要表明自己和程美云是同等的:“我不想我们就因为这个——因为别人的事而分开。我知道你也不想的。”
  程慕言良久没有回答。幽暗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始终沉默相对着。到最后宋致白默叹了口气,道:“阿康,我不逼你。车就停着门外,我去那里等着。你等明早再告诉我,可要跟我一起回去。”说完便将那串钥匙又放在他手边,默默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便下起了雨。程慕言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眼望着淋漓雨水从瓦沿上挂下来,一声声落在门槛外的石板上,跌做粉碎。屋里又静又冷,止不住的回忆潮水似的从角落里涌出来,每一滴里渗出的都是那个人,都是他的脸,他的笑,他的眼神。周而复始,一层层地卷起心底的细沙,在血肉间厮磨出道缠绵的疼。
  异乡的冰冷夜雨,是他擎着把伞,站在雨地里默默等着自己;
  动荡的人群里,是他抱住自己,一遍遍地安慰保证着,“我就在这里”;
  铺天盖地的轰炸声中,是他紧紧地搂着自己,欲‘望交缠的痛苦撕咬着身体,对爱和生存的留恋终于逼退了死的恐惧。
  他们共历了战乱、和平与生死。他是他青春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已然深深嵌进他的生命。
  天亮的时候,雨才停了。程慕言穿过湿滑的青石板路,走到停在门口的车前,俯下‘身望着车里的人。玻璃上蒙了层水雾,宋致白合眼靠在椅背上,脸庞微侧,熟悉的眉目轮廓都笼在一片暗影水烟里,像是隔了自己很远。程慕言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了叩车窗。
  宋致白蓦地惊醒,豁然睁眼望向他,连忙摇下了玻璃。程慕言迎着他目光微一默,便轻轻问道:“……什么时候走?”宋致白看着他笑了:“这就走。”
  回去的路上,宋致白一手开着车,一手却轻轻握上他的左手。程慕言觉得掌心一凉,张开手一看,原来是那块表。宋致白道:“看看后面。”他转过表盘,却见银色金属面上沿着边缘镌了四个蝇头小字;致白,留言。
  程慕言怔怔看了须臾,才抬起眼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宋致白含笑瞥着他:“‘留言’就是留住你,免得你再跑了啊。”程慕言望着他不说话,宋致白又握起他的手拉到胸口,凑唇在他额角轻轻一吻。
  他的家乡被远远抛在身后,不断远离了他;拴在心头的一根线也随这距离越绷越紧,终于无声地断了。当年抛却了亲人家园的程美云,终于又葬回了故土;此刻的程慕言明白,自己到底也走上了同一条路,从此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青春、前途和名誉,全部交到了这只正与他十指相扣的手上。
  只因为他说,他要留住他。

  第 22 章

  民国六十年四月六日雨
  慕言:
  今天是令玫的婚礼,我却最终没有出席。或者在她看来,我确是个不近人情的父亲,当她开始新的人生,我却不肯给予一点应有的支持和祝福。可我只是不能亲眼看着她,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走进一个注定不可能幸福和持久的婚姻里……
  写至此他蓦地停下了笔,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写下了什么——难道是在诅咒女儿才刚开始的婚姻?虽则他第一眼就看穿了那个伪饰着野心的本土青年,对令玫的选择下了悲观判定。半年来他几乎用尽所有的手段,劝说、训斥、禁足,乃至断绝她的生活费用。父女间展开了一场最艰苦的持久战,令玫的反抗也极度激烈。宋致白至今一闭上眼,她痛喊指责的模样便又历历可见——“你看不上他的出身门第,可是我爱他!……我为什么会有像你这样专制自私的父亲!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感情和自由——你放了我,我绝不会再踏入这个家一步,也再不会要你一分钱!”
  他当下又惊又怒,心脏一阵绞痛,捂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婉贞直吓得脸色煞白,一壁慌忙喂他吃药,一壁喝着令琛硬将她拖回房间,锁了起来。孰知当夜令玫竟不顾危险,跳窗跑了出去,自此再无消息。半个月后,婉贞才接到她的电话,宣布她已和那个李敬之登记结婚了。
  令玫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还他致命一击,教他最终一败涂地。其实他早就该知道,这种为了感情而在亲子间进行的战争,父母永远没有战胜的可能。或许他应该释怀,应该理解——难道不是么?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为了一份不能被承认和接受的感情,执着而迷狂地坚守过。
  一事能狂便少年。那是唯有年轻时才能发的疯。那些最痛苦的甜蜜,最痴愚的错误。
  那应该是将程慕言从苏州接回来之后。许是因为失而复得的缘故,随后一段日子两人格外地亲密,简直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每天一大早他先开车送他去学校,而后才转去公司,到晚上只要没有应酬,也必然会去学校接他。程慕言初时怕给师生看出端倪,宋致白笑道:“又不是黄花大姑娘,还怕人家说什么?”
  话虽如是说,为了不教程慕言难堪,再去央大接人时,他便特意将车停得远了些。这日也是来得略早,他隔了街口坐在车里候着,堪堪一刻多钟过去,未免有点不耐烦。他低头点了支烟,再打眼往校门口一看,正见程慕言不紧不慢地从里头走出来——却不是一个人,而是正跟一个旁边姑娘有说有笑。那女孩十八九岁年纪,烫过的发梢蜷在肩头,穿着娇绿色荷叶边西式上衣,黑缎百褶及膝裙子,正是新式女学生的时兴打扮。也不知程慕言说了句什么,惹得她微扬起脸,弯了一眼睛的笑,抬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神态间极是亲昵。而程慕言脸上还是那副傻呼呼的乐呵,怀里还抱着一摞包得花花绿绿的书,显见还是人家姑娘的东西。
  宋致白冷眼看了半晌,见那两个还站在门口磨叽个没完,更不知程少爷眼里几时能瞧见自己,便猛地按了下喇叭。程慕言闻声才往这边看过来,连忙将抱着的书交给那姑娘,穿过马路几步跑过来,上了车对他笑道:“等多久了啊?”宋致白瞭了他一眼,淡淡道:“没多久,不过确实有点来早了。”
  等到回家吃过晚饭,程慕言因为央大迁回百废再兴,非常的兴奋,滔滔不绝说着学校里的人事,宋致白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报纸,神色寡淡地似听非听,眼皮都不撩他一下。渐渐的程慕言也觉出不对头,可细一想自己也没惹着他,也不像是在外头受了气——宋公子脾气虽大,涵养却是好的,极少对自己迁怒摆脸色。思来想去,才省过来怕是下午那一幕又叫宋二小姐上来了邪火。当下巴巴儿凑到跟前,扒开挡在他脸前的报纸,笑微微地撇清道;“不过现在的女学生可是真不得了,就像我们系新来的那个余慧心,见谁就跟谁自来熟,今天出门撞见我,还非教我帮她搬书,简直跟个假小子似的。”
  其实当前多的是这类年轻女孩子,家世良好,相貌出众,自己也凭借这点优势,拿着任性的天真肆意戏弄撩拨人,往往最能吸引青年男子瞩目倾心。当年宋和娴之于戴铭诚便是如此。宋致白可见得太多了,心里冷嗤了一声,撂开他的手继续翻着报纸,一壁嘴里不咸不淡道;“没错,女人还是乖巧安静的好——不过程少爷当面还有说有笑的,背过身就论人家长短,是不是也太不厚道了?”程慕言笑道:“呵,就知道你最喜欢女人乖巧。”
  宋致白放下报纸,抬眼瞭着他,慢悠悠道:“程少爷,在下可是为你好,诚心诚意地教你呢——交女朋友和娶太太是两回事,以后若真找了个讨人嫌的小姑奶奶,日子难过的可是你。”程慕言脸上的笑不觉淡了,顿了顿,才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说完便转身躺倒一边,再不做声了。宋致白方才确实是故意呛他的,不过几句话真刺到他心里头,眼见他躺在自己旁边不声不响的,又觉得有点可怜,便也躺下去从后头搂住他,贴着耳边柔声笑道:“知道我是为你好,那还不高兴?你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程慕言任他抱着,两眼望着台灯,也不答话,宋致白又笑道:“还怕你以后找个小姑奶奶呢,我现在可不就当你是个姑奶奶供着。”
  说着便低头去吻他,程慕言侧脸要躲,却被他鹰逮兔子般捉住下巴,就着脸侧耳缘延绵地吻下来,也就推不动了。他闭着眼任那人厮磨了一晌,忽而低问道:“你以后要遇上个乖巧听话的,肯定喜欢的罢?”宋致白细细舐吮着他颈窝,含糊应了声:“……喜欢。”一手顺了他肩背滑下,来回抚摩着睡袍下光裸的腰腿,指尖在那一处反复逡巡,浅浅插弄开拓。程慕言像是没有知觉似的,沉默了霎,又问道:“那你也对她这么好?”声音已是闷得发沉。宋致白哪能听不出,只是心里那股邪火没消干净,非得狠狠地欺负他一场才能舒坦,因此故意道:“是,就跟现在对你这么好。”说话间分开他腿,挺身一入,便猛地撞了进去。
  程慕言忍不住“啊”了声,一手死死抠着他胳膊。宋致白喘息着问道:“……疼么?”他摇了摇头,抓着他的手越发收紧了,呼吸也有点急。宋致白低头轻吻着他颈子,手掌抚慰地摩挲他腰线,又往前头那处走,撩拨得对方也有了反应,腰下才忽的狠狠往里一顶:“——以后还敢不敢惹我生气?”程慕言身子蓦然一紧,喉中迸出的呻吟被咬断在牙间,只漏出低沉的一声闷哼;宋致白再也忍受不住,压住他腰身疾然抽动起来。
  程慕言挣扎着伸手熄灭了台灯,两人滚落进一团彻底的黑暗里。宋致白却只觉得腰下那处的火直窜到心口,激得他浑身焦灼欲烧,动作少有的霸道激烈,一手死死捂住程慕言的嘴。渐渐地程慕言也坚持不住,低沉的呻吟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泄露出来,气息越发地急促凌乱。宋致白忽然停住了,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低切唤道:“慕言?——阿康?”程慕言却不做声。宋致白忙拧开台灯,刺眼的光芒尖针也似扎进眼底,程慕言猛地侧过脸,一只手臂严严地挡着双眼。宋致白把他手臂硬扯下来,果然见他眼底竟隐隐泛红:“阿康,这是怎么了?”
  程慕言睁眼晃了他一霎,又抬手遮住了眼,低声说道:“没事儿,给灯耀的。”嗓子还是哑的。宋致白默了默,俯身又抱紧了他,轻声道:“别胡思乱想的,刚才是给你闹着玩儿呢。”程慕言低低“嗯”了一声,挡着眼睛的手却仍没动。宋致白轻轻拉起那只手,凑到唇前吻了吻,温声道:“……是我不好,再不欺负你了。”程慕言望着他,轻轻道:“真没事儿——知道你是开玩笑呢。”
  其实那玩笑里到底漏出来几分真心,两人心里都很明白:他是喜欢着他,愿意和他守在一起,可到底年纪不饶人,传统跟责任更不饶人,他早晚还得成家立业,为宋家传宗接代;程慕言自然也是脱不了这一遭。而到那时两人的关系又该怎么处理,宋致白确实还没想好。
  因此,明知自己真伤着了他,宋致白却一时说不出任何宽慰的保证。他不能在这上头随意哄他。他又沉默地抱了他一会儿,便猛地压下他的手,低下头重又吻住了他。
  这场情事更加激烈地继续了下去,两人都似从未有过的投入。只是身体的□过去后,心底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宋致白抚摩着怀里还在喘息着的身体,恍然觉得像是坐上一辆开向异乡的深夜列车,黑暗里迎面驶来的车窗中忽然现出对方的脸,相逢的瞬间两人如此贴近,然而在下一刻,便会不可挽回地分离,越离越远。
  从那天起,他去接他便更勤更早了,只要没有特别重要的应酬,晚上都会陪程慕言待在家里。实则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话总有说尽的时候,也没有更多新鲜的事可做。有时两人并肩坐在客厅里,程慕言手里捧了本书,和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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