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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慕言默默看着他背影走了出去。他也知自己冷淡地过了分,却不是因为气怨,而是一种隐蔽的惭愧。就如方才宋致白将要吻他的那霎,他似是看到程美云紧闭的眼睫颤了一下——然而该是错觉罢?他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第 19 章
宋致白走后没两个钟头,他请的那个女看护就来了,程慕言回避了出去,让她给程美云擦拭收拾。入夜的诊楼走廊里寂静无人,皮鞋踩在青砖石地面上,回声孤零清透。他走到长廊尽头的木椅上坐下,一时只觉得头脑沉得发木,什么都不愿再思量;也不知这么混沌沌地枯坐了多久,忽然就听见那个女看护的声音:“呀,程先生,程先生!——”他悚然一惊,急忙站起来,几步跑回病房:“怎么了?!”那女看护道:“人好像是醒了——刚才手指头动了!”他凑近一看,果然见程美云眼睫微微闪动着,忙请女看护去叫大夫来,自己则俯身握起她的手,低声唤道:“姑姑,姑姑!我是阿康——你睁眼看看我……”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程美云才深深吸了口气,微睁开眼,看了他半晌,竟开口极低微地叫了声:“阿康。”程慕言惊喜道:“姑姑,你醒来就好了——身上还难受么?想……”程美云眼睛闭了闭,口唇吃力翕动着,程慕言忙低头凑近她,却听她说的是:“阿康,宋家……为了和娉,你——你什么都别追究,送我回家——帮我,帮我看好和娉……”
他心里咯噔一跳,只叫了声:“姑姑!”声音便哽住了,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程美云双眼望定他,忽然颤声叫了句“阿康!”一滴豆大的泪珠便直滚下来。她眼睁睁望着他,极低微吐出一声:“别信宋家的男人——没下场……”
她跟了那个男人快二十年,抛弃了家族和名誉,给他生下女儿,陪伴他的晚年,直到他死在自己怀里。她曾是毫无怨艾,也曾相信过他对自己的真心。然而到了这一日,该当清算这一生的时候,才发现他对自己也不过如此——自己的收场,也不过如此。
——这一生情爱落到最后,生死关头,至真至重无非“夫妻”两字;任是怎样的两厢情好,能抵得上一纸天长地久的保证?
她这辈子已然是完了,不能再看着他也这么毁了——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抓紧了他手,指甲刺进他肉里,眼底迸出一点白亮的光,似是焦灼,又似是恐惧。她就这么直定定瞪视着他,半晌嗓子里才吐出一口气,眼色便彻底地暗了下去。
程慕言惊叫了声:“——姑姑!”一时只觉得腔子被掏空似的,空荡荡地疼。他看着她又茫然坐了会儿,才缓缓起身走进护士的值夜室,给宋致白通了电话,一切都似鬼使神差。直到重新回到屋里,打眼看见程美云的身子死寂地横着,心头一冷,就像赤脚踏进了冰窟,整个人不断地往下掉。他重新坐回床前,捉起她一只手臂,又低低哽咽了声:“姑姑。”眼泪才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宋致白匆忙赶来时,看护已经过来收拾遗体,程慕言默默坐在一旁椅上,脸色已看不出多少悲戚,只是眼圈红得厉害。他忙两步走过去,伸手抚上他肩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别太难过了,啊。”
程慕言肩膀微一颤,却没说话,也没看他,两眼仍旧是直望着床上的程美云。宋致白迟疑了下,又道:“听话,回去歇歇罢,剩下的事儿我来安排。”程慕言忽而抬头望了他一眼,只一霎又低下头去,嘶哑道:“不必了。姑姑让我送她回去……一切我自己来。”
这短暂的一瞬间眼神交汇,宋致白心底隐隐升出点担忧,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便在他身边坐下了。其实接到电话之后,一路上他都在考虑如何安排这后事——程美云到底跟了宋老爷子快二十年,又生养了和娉,如若真是不管不问,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何况此番宋和娴又责任非轻。单就他自己而言,哪怕就为了程慕言,他也愿意厚待程美云的后事。但母亲遗训在耳,他倒不怕宋和娴折腾,只是担心在舅舅沈部长面前交代不过去。他真没想到程慕言能主动这么说,一句话解脱了他所有为难。只是心底暗自舒了口气之后,反而对程慕言生出一股难言的怜惜与愧疚,不觉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掌心还是那么暖和,午后暖阳般包住他的手。程慕言却如同被火烫了下似的,急忙把手抽了回来。程美云临终的眼神像枚针,没根地扎进他心里,如此隐秘又深刻地疼。宋致白疑惑地转眼望向他,却见他眉心微微发颤,眼底又有泪光强抑着。
待程美云遗体收拾停当后,宋致白又去接了和娉过来,算是母女见了最后一面;为了回乡安葬方便,无奈只能火化了。和娉这般年纪,骤然间父母双亡,哪里还承受得住,等到程慕言要送骨灰回乡的前一日,更是哭得不可开交,好歹要跟他一道去苏州。然而程美云早年为跟宋捷文,早就和家族决裂了,临了却还要葬回程家祖坟,已然十分尴尬,若是再有个这般大的女儿一同跟去,简直就是笑话了。再者宋家也丢不起这个脸。程慕言只得耐心劝道:“路上太难走,我先送姑姑回去,过段时间就带你去看……”说着自己也难过起来,声音不觉喑哑了,只能两眼安慰地望着她,此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娉哪里愿意,只是扯着他的胳膊又哭又求,到后来简直撕心裂肺的,直听得一旁宋致白也心烦气闷起来,狠下心沉声斥了句:“行了,别哭了!你现在不能去。”和娉向来有些畏惧这个大哥,给他猛然一喝止,倒真是不敢再哀缠程慕言了,松了手怔怔站在当地,两眼依然哀求地看定程慕言,泪珠一滴滴地往下掉。宋致白转脸又叫了张妈过来,硬拖着她回房去了。他转回身望向程慕言,却见他脸色全然变了,打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愤怒灼热,就像块烧红的铁。
“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程慕言唇角都是微颤的,却仍极力压低着声音:“她现在没爹没娘,就还剩你这个哥哥,你就打算以后都这么对她?”
宋致白头次见他这副神色,一时也不知是该惊该怒,却丝毫没想到要解释,只是微挑着眉头,目色冷冷地瞧着他。程慕言沉默地瞪视他半晌,便蓦地起身擦过他身旁,疾然几步出了屋子。房门“噼”地一声重重扣死。那急促脚步敲在冷硬的地板上,仿佛夏夜里的一阵骤风疾雨,毫不留恋地越去越远了。
当晚因为有个必须敷衍的应酬,宋致白回到颐和路的新公馆,已是夜里十点多了。甫一进门,看到客厅里也不见人,心下不觉一闷。恰好佣人柳妈过来接他大衣,便故作不经意问道:“他还没回来?”这柳妈本是将他从小带到大的,算得宋致白身边最亲厚的老人儿,对他和程慕言的关系早就心里有数,因低着眼睛答道:“早回来了,一直在楼上。”宋致白闻言便径直上楼,走进卧室一看却仍没人,旁边书房的灯却还亮着。他稍微迟疑了下,还是走进去,温声道:“还没睡?”
屋里只亮了一盏台灯,程慕言微低着头坐在桌前,昏朦朦灯影从脸侧流过来,将他额角鼻锋勾成一道柔和清削的剪影。宋致白知道他还是在等自己,当下心里残余的那点气也都消尽了,走到身后揉了揉他头发:“快睡罢,明天一早可就得走了。”
“我不累。”程慕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要是累了,就先睡罢。”
他神色声音都极是温和,只是眼底隐隐藏着些内容,似乎在刻意躲着他似的。宋致白猜度多半还是没放下白天的事情,因想到程美云一事对他确实愧疚,明天他又得独自带了骨灰回去,心里想必更是难受。便俯低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微笑哄道:“好了,今天都是我的错,早先不该对和娉发火,更不该这么晚才回来——程少爷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也是不想看她那么揉搓你。”程慕言转眼望着台灯,默了默,才道:“我没生气,真没有。”说完微一顿,又道:“只要你以后……能对和娉好点儿。”
宋致白闻言不禁一笑,道:“别傻了,她总归是我妹妹,就不为你,为了老爷子我也得好好照顾她。”见他还似闷闷不乐的,便又笑道:“不然以后你这个‘言哥哥’就天天守着看着,这样你还不放心?”程慕言搁在桌上的手似是微微一颤,口中却勉强笑了笑:“……我哪能不放心。”
“程少爷既是放心了,就快睡了罢。”宋致白凑过唇亲了亲他耳缘,抱紧他肩膀低道:“好长时间没搂着你睡了——你这次一回去,怕又得等好几天。”上一次还是在过年那晚。虽说他也知道程慕言此时未必有兴致,但他确实是有点想他了,格外想在他回乡前亲热一场。倒不单因欲念的缘故,只是在经过近来一连串的变故,程慕言的表现总是教人有点不踏实。他需要一点切实的回应和确认。
程慕言身子僵了僵,才抬手掰开他手臂,道:“我想再待一会儿……你先睡罢。”宋致白问道:“怎么了?——不想陪陪我?”探询的目光直望他眼里看。程慕言回避着他眼神,低声道:“……我就想自己再静静。”
宋致白凝目看了他半晌,便慢慢放开了手臂:“那也好,你就待一会儿,也早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程慕言“嗯”了声,待宋致白转过身去,才抬起眼默默看着他背影。
他也确实有点累了,又喝了些酒,不多时就睡得很沉,昏蒙蒙地忽觉得有人抱着自己。黑暗里他搂住他,含糊问了声:“……不别扭了?”程慕言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身子一个劲儿往他胸怀里挤。宋致白摸到他头拍了拍,叹口气道:“别闹了,我真累了——等你回来……”怀里那人便不再动了。他慢慢抚摸着他肩背,未几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再醒来已是天色大明,定下的闹钟居然没有响。身边也没人,想必是已经起了,宋致白忙披上衣服,一边对着浴室抱怨道:“你起来也不叫我声?这下真要迟了。”却没人答话。他匆匆下楼,见餐厅里只有佣人柳妈在张罗早饭,客厅里也不见人,因问道:“怎么人呢?”柳妈看他一霎,垂下眼低低道:“程少爷一大早就走了——说了不让叫醒大少爷。”
宋致白微一怔,跟着转身几步上楼,往卧室床前看了看,便转而进去对面书房,正见收拾整齐的桌面上赫然放着串钥匙,旁边还搁着那块英纳格手表。原来他竟是这个意思。宋致白回忆起这两日程慕言的种种言行,竟不知他是几时拿定的这主意。也许是程美云去世之后,也行会更早——他可瞒得他真好!宋致白一向以为自己对他是有把握的,实没想到程慕言会一言不发离开得这样干脆。或许也正是他太过自信,对他近来的态度没真往心里去——是他太大意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宋致白坐在桌前吸着烟,手指上搭着那块凉冰冰的表,心里只计较怎么才能把人再给拽回来。他其实不怕他走,想走哪那么容易?他还有半年才毕业,等开学自然还要回南京。这手段耍得实在没意思,却让宋致白真动了气,一时只恨不得跑去苏州把他亲手揪回来。这念头一起,他却不禁想起当时在船上的玩笑话,自己迎着滚滚江风抱住他,说要陪他“回娘家”。
然而今天到底是让他一个人回去了,带着程美云的骨灰。这般一想,原本满溢的怒意就被歉疚冲淡了。他想那傻孩子大概是有些灰了心,自己也应该去看他,把人接回来。
第 20 章
他打定主意,熄了烟就要打电话,让秘书给他订去苏州的票。转念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知程慕言老家是在苏州什么地方——他真没动心问过。他怔了怔,想起老公馆的张妈倒是程美云带来的,待要打电话过去,又觉得还是当面问妥当,何况自己这一去怕要好几天,家里也需要交待,便索性开车去了老公馆。才进门便径直问管家李维成;“张妈呢?教她过来,我有事问她。”李维成忙应了一声,随口道:“真巧呢,张妈才到我这儿要辞差,您要到下午来可就见不着人了。”
宋致白疑问道:“为什么?”李管家一怔,便只赔笑不说话。宋致白本就窝了满腔子火,这下照准他发怒道:“老李你会不会做事?这头儿人才死,你就把使唤人撵出去,教别人知道该说宋家什么好?何况和娉现在这样,没人照看哪儿行?”李管家给训得抬不起头,只能讪讪地笑。宋致白还要继续发作,就听得宋和娴冷慢的声音响起来:“是我教她走的。怎么,你不同意?”
宋致白转过身,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