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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各言其思,又何笑乎?”魏牟摆摆手,示意子非说下去。
“是先生!”子非随即说道,“茶,树木之叶着。嫩时摘取,或发酵,或炒,或冰封。就如同吾生之道,人人不同,但凡是人,便有专路。然,闻茶之香,则是清冽,如同少时,初出茅庐,不知人世。而观茶色,有厚,有薄。厚者阅尽人生,方见其甘。薄者,清冽有余,而平淡中蕴深意。学生才疏,斗胆以茶小议人生,请先生指教。”
“妙哉。以茶,议人生。此为小议,何为大议?”说罢,拂袖而笑,“子非果真聪慧,先师未看错人啊!”
“然,两位小友以为如何?”转过头,魏牟突然问起了坐在桌边正在品茶的两人。
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魏牟,颜路依旧悠哉游哉地品着茶,倒是伏念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轻施一礼,道:“伏念愿述己见。”
“伏念小友不必多礼,请说便是。”魏牟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伏念说下去。
“茶,天下均有知饮品,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均可饮用。故而,茶实是众乐之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茶之趣难非不是众生之趣?”说完,拱了拱手便又坐了下去。
“众生同乐么?倒确实是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小友名曰伏念,但有我看来,怕是无法伏念的吧。心之所系,天下尔,将来必是大有作为啊!”看了看坐在颜路身旁沉静的伏念,魏牟皱了皱眉,此人……
心系天下的确是好啊,可是兼济天下之时,你可独善得了其身?在这乱世之中,谁可以逃得开这纷乱的世俗。纵使先师庄子在世也不过只是逍遥离世,独善其身。要兼济天下,恐是痴梦吧……
七国,注定了一场纠葛,没有谁可以改变得了。
暗自低叹,魏牟突然为眼前这少年的只想而感到了担忧,心下一阵奇异,但随即便忘却了去,大笑几声走到了颜路身旁,道:“小友你认为呢?”
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颜路温和地笑了,恬静的眸中总是带着温柔的神色,真的不似一般少年的眼神。
缓缓站起身来,白衣掩映着洁白的肌肤,越发现显出几分神圣的气息。灰色的发,随着风儿轻动。双眸微敛,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浅笑,随即伸出了手,道:“魏先生,下雨了呢!”
不知何时,天突然开始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争先恐后地从屋顶上的大洞漏了进来。众人却完全没有避雨的意思,只是一个个略有兴奋地看着屋顶那一个个大洞。
“叮——咚——”水进入了高低大小不同的铜壶中,竟是激荡出了宫、 商、角、徵、羽五音,随着雨水的击打,化作一阵清幽的曲子。朗朗少年的声音,就在此时轻轻响起:“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人生分为三段,少年、壮年、老年。茶也如此,不过稍有不同的却是,新茶出旧茶退啊……谈此何意,茶只不过是茶罢了。想得过多,难道不怕折损了茶的美味?”颜路云淡风轻一笑,缓缓便坐了下去。
“少年听雨歌楼上,那中年,老年又如何?”魏牟显然对这几位感兴趣,眼前这个淡然的,似乎是厌世的又像是避世的人,突然挑起了自己极大的兴趣。
蓦然间,想起了先师旧时模样。
“寒衣不蔽体,我意乐逍遥。温酒一壶醉,世间更何乐?”似乎时常听到先师坐在这时雨轩中,喝着温酒,慢慢吟着这几句。不知为何,眼前少年的瘦小身影,却与旧时记忆中的人影有着惊人的相似。
“少年只知少年事。其他的,还未发生,怎会知晓?”颜路还是那温言浅笑的样子,坐在伏念身边品着茶。
魏牟看了看颜路那精致的脸庞,突然觉得陌生,又是相当的熟悉。人的记忆便是如此的爱捉弄人,明明是十分久远了的事情,却始终如同昨日才发生似的。
大雨偶至,打到了魏牟的脸上,魏牟心头一惊。突然觉得,记忆力有什么东西,渐渐消逝了,但是却更深地镌刻在自己的心头。
人生不过一场大梦,到该醒的时候,自然便会醒了。
由不得商量,更没有辩驳的余地。
清歌淡 梦方醒完
愁离索
清歌淡 愁离索
“原来你竟是如此想的吗?”伏念缓缓转过头,看了在自己身旁依旧笑得云淡风情的人儿,不禁幽幽一叹,“少年人只知少年事,你待世如此淡薄,我竟然会以为你会执着于那日的生死……真是……”暗自自责,数月已过,似乎——对于那个人依旧是毫不了解。
雨初时淅淅沥沥,而后则是萧萧瑟瑟。叮叮咚咚的五宫之调,在破旧的时雨轩中,竟有种惊人的美感。雨是迷蒙的东西,如雾,如幕,遮在了人的眼前,让人看不清楚真实。
“你以为呢?”颜路清淡的声音,隐匿在周遭的高谈阔论之中。他轻轻一笑,“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一定会为了全城的人报仇?”
握拳的手紧了紧,伏念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颜路那温柔的眸光,轻轻说道:“即使你不在意,我却是在意的。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忘了那个血红色的夜晚,我更没有办法原谅那些杀人的士兵,我……”
“你最不能原谅的怕是你自己了吧。”颜路突然抓过伏念的手,轻轻的打开,捋平了食指,“不要再握了,手会受伤的。”
尴尬的顿了几秒钟,伏念整个人突然红了一片。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你……你说什么?才不是那样的呢!”到底是少年人,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脸皮子还很薄呢。想到这里,颜路不禁觉得好笑,却碍于伏念的神色而不敢笑出声来。
非是不敢笑,而是不愿意欺负一个长于自己还是个脸皮子很薄的人。如此眼神交流许久,伏念终是败下阵去,只能任由颜路长袖一掩,笑得灿烂。
“你……”此时的伏念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尴尬多于恼怒,无奈多于懊恼。好在颜路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事情在什么时候该做,而在什么时候是不该做的。把握分寸总是如此得当,从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恼怒。
“好了,”慢慢地收拢了笑意,颜路说道,“别生气了,而且我说的也是你不可置否的事实不是吗?”
眉一横,本想摆出恼怒的样子,最终还是平复下来,淡淡一笑,泛着几分苦涩与无奈,“就算是吧。”
“这也只能算是就算?数月间,我想我最可以肯定的便是此了。”说完指指自己的心,看向了伏念幽深的黑眸:“这里没有恨,因为恨不起来。即使杀尽当日肆虐之人,也不过多添了几条往生的人命罢了,又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随即又指指伏念,“可是伏念,你是不行的吧!在你的眼里,我时常看到恨意。”
转过身,颜路看向了站在高处的魏牟,回过头来笑笑,“蓦然觉得你和他有些神似呢,想来魏先生少年时,也必是如斯执着的的一个人吧。只是,不曾想他会入了庄子的门下啊。道家一派……”
“你觉得我像他吗?”
“不,我觉得他像你。”颜路眨眨眼,轻轻笑了,缓缓坐下,拍了拍伏念的背,“别再想了,我都说了少年人只知少年事,多余的多想无益。倒不如趁茶凉之前,好好品尝,别误了美味。”又眨眨眼,指了指高台上,魏牟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要走神哟!”浅笑,随即转身,“众位还有谁有话要说呢?但说无妨!”
“我等无话可说,还请魏先生,进行下一场的论题。”环顾四周,众人竟是异口同声,魏牟微微一笑,眸光扫过那个似曾相识的人儿,“下一场,以论琴为题,自是免不了切磋琴艺,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论琴?”韩修文突然站了起来,面露讥讽之色,两位小友有天纵之才,既是今日时雨轩的贵客,倒不如让他们先请如何?也好让我们知道何谓绝世妙音。说完便是,阴冷一笑。魏牟看在眼里,也没有去点破,只是轻声道:“修文,执着过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魏先生此话何意?”韩修文只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摆出一脸的恭敬,向着颜路、伏念说道:“两位意下如何?”
伏念略一顿,想要拒绝,颜路却道:“那就劳烦兄台帮忙备琴了。”
韩修文,脸色一阴,随即叫身边的小童:“快,去把清音拿来。”清音是韩修文收集的众多名琴中的一把,声音清越无比。今日竟舍得拿出来让一小儿弹奏,四下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众人的目光时常扫过颜路、伏念。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人要把清音给我用吗?就不怕我折损了一代名琴的名号么?”颜路笑了笑,说道:“还是随意些吧,就普通的琴便可以了。”
韩修文一惊,道:“不知兄台是过度自谦还是过度自满呢?好音安能没有好琴呢?还是兄台认为你的技艺已经高超到了不用计较琴的好坏?”
“呵呵,修文言重。既然如此,竹音。便把我的秋远拿来吧!此琴随远远不及号钟,绕梁,但是还是可以奏曲的,小友不嫌弃的话,便用他吧!”
“那就多谢魏先生了!”颜路向魏牟点头致意。
如果说清音是一代名琴的话,那么比之秋远的话,还是仍有不及的。犹记得……很久很久的以前啊。
先师,弹起秋远时的样子。
他说,我意逍遥。
而,如今的少年。白衣潇洒,稚嫩的脸上已隐隐有几分先师当年的桀骜与不羁,却是温柔如许,透着淡淡水光的眸子,似乎温柔到可以包容一切世俗的喧嚣。
对于伏念的报仇的执念,对于修文的故意诘难,却依旧只是温柔如故。就像是六月的海风,温暖却不如春风透着寒意,秋风含着肃杀。
颜路是何许人也?
也许,真的没有人知道。
白衣纤手,轻拢慢捏。恬静的容颜,寂寞哀愁的琴音。却在一个笑颜间,突然变得激昂,不羁。如同滔滔江水,上至千里,一泻而下,墨发翻飞,琴音与铜壶中发出的五调竟奇异的相和。
少年张狂,但那一袭白衣却是温柔似水。琴音豪迈,再看那少年眼中明明是一派恬静。
这分明是先师最爱的逍遥游。
如今,却是这少年……
魏牟,突然深深望着颜路,心里暗下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也真的,让他悔及一生。
伏念看着魏牟那流露着怀念痴迷的神色突然,起了不悦之心,其实也不知为什么。手指紧了又紧,有所思,而不知所思。
却不想,日后想起时。竟是,痛断心扉。
少年人只知少年事、
白衣少年,曾轻笑着说过这句话。
可是,知道了之后呢?
谁知到,竟是如此?!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当初却早已逝去。唯有老泪纵横两三点,伴与秋声入无眠。
不过,这些终是后话,此时的他却是万万不会知晓的。
只记得,当颜路一曲罢,曾是满场静寂。只有颜路一人,站起身,淡泊一笑。对着伏念,擦过魏牟。然后对着韩修文寒眸一闪。
弯腰,一揖,“多谢魏先生的琴了,果是一代名琴,自是不同凡响。不知,我的粗劣琴技可入的众君之耳。
大梦方醒,众人才从刚刚的琴音中醒来,一阵赞叹之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颜路的低语,盖过了韩修文那一闪而逝的怨毒的眼神。
“哈哈哈!好好好!”魏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方才停了下来。笑着对颜路说道:“小友高才,不知可愿意加入我道家门下?”
颜路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去,看了看伏念,整理了神色,正言道:“不知我有何德何能,竟被魏先生抬爱。”
“呵呵,你很适合当我们道家的传人。若你加入我道家门下,总有一日会青出于蓝,甚至于……”魏牟的神色飘忽,似乎说到这里,心思彼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甚至于什么?”
“胜过先师,也犹未可知。”
“这……”
“魏先生,此事不妥!”韩修文的厌恨神色更进了一分,起身道:“不是有言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吗?先生凭一时之情,便作此判定,岂不是妄断,还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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