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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中剑还记得。
当那一次,朱闻苍日又从背后抱住他,而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时候,他一个转身,看见的就是朱闻苍日酒红色的眼睛,期待却受伤,隐忍得让人心疼。“箫兄,你还是排斥啊,”那人有点自嘲地说,努力咧开一个无所谓的笑。
“吾不习惯他人的触碰,汝知道的。”箫中剑以为朱闻苍日终于要失去耐心了,因为他的眉头皱得那样深,仿佛刀剑劈出的沟壑。
朱闻苍日静静看了他很久,退开一步。
箫中剑想,果然。
心口有些空,但幸好,他对朱闻苍日的存在习惯却还没有开始贪恋,还能戒掉……哪有不散的宴席,现在分开走,也不会太过遗憾。多年后他说起来,还能说,我有过一个好友,他是唯一一个能从背后靠近我而安然无恙的人。
但最终他听到的是朱闻苍日轻轻地说:“箫兄,你不要赶我走……我会努力忍着不碰你。”他的眼睛,哀伤而讨好,温柔得令人酸楚。
好看的,剑一般的眉,还是那样深地皱在一起啊。
箫中剑看到自己伸出手,雪白的手指放在朱闻苍日的额头,遮住了他的眉心。
嗯,这人的皮肤,和自己想象中一样温热。
眉头皱得在手掌下那么明显,像一道伤疤,岁月一样蜿蜒。
“朱闻,不要皱眉了。”
这是继亲吻冷滟那次之后,许多许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去触碰一个人。
也在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排斥朱闻苍日的触碰。
冰和火啊,不是不相交,也不是毁灭。
而是春暖花开。
“箫兄,你在想什么?”
箫中剑低头,看到放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像竹,白色暖玉的颜色。
他突然笑了:“朱闻,你又皱眉头了。”
“是……是吗?”不管多少次,只要他这样微微地弯起眼睛勾起唇,对面红发红眼的书生就会像傻了一样僵在当场变成结巴。百试不爽。
我们的武痴传人自问很是正直厚道,连朱闻苍日都会说他是个傻人,但是,他有时也会觉得,小小欺负一下朱闻苍日,看换成他变成傻人的样子,还是挺令人愉悦的呢。
他伸出手,放在朱闻苍日的眉间。
嗯,似乎伤疤已经愈合了呢,平滑无痕得就像曾经刻下它的岁月。
“咳咳,箫兄,你好像变坏了呢……”那人这样说。
可是他酒红色的眼睛,分明是愉悦的。
温柔的,笑着的眼睛,春风一样的和熙,胜过天荒地老的真心。
而这一次,再没有悲苦的眉。
幸福吗?
还好,还有朱闻。
诛心
红烛高烧,凤冠霞帔下的美娇娘眼波盈盈,那种温柔的神情,只出现过在他久到记不得年头的梦里。可是真的近在咫尺了,他却只是看着蜡油如泪滴滴落下,听着远处一声一声的礼花声。
盛大的喜事,放了大半夜的烟火,那人,是终于该看够了吧。
上了胭脂而显得五官愈发楚楚美艳的九祸对他说:“今晚我许你,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连语调的柔顺,都那么像美好的旧梦。
银鍠朱武只是摇摇头。
再连绵的爱意,燎原之后,早死在了前尘里。
而欲望,在他再度苏醒之后,不是没有过,却在付诸实施之前也已消亡。
原来是真的,你的心系在一个人身上之后,连欲望都舍不得分给其他。
那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因为银鍠朱武,从来可以狷狂,却不得真正任性。
曾经有一个时候,她不仅仅是他的责任和使命。
她是他的心和梦,她杀了他的心和梦。
他爱过她,恨过她。
因为有爱有恨,所以她才可以伤到他。
也因为有爱有恨,所以他必须伤害她回来。
现在爱恨都没有了,伤害和记忆,却无法改变。
他敬佩她,欣赏她,可她还是让他疲惫,让他难过。但那又如何,不妨碍他们双双高居明堂,龙凤王座。
他会陪着她到她离开那天,但也不会更多了。年少时候那种相守百年的情愿,真是百年身的恍若隔世。
所谓夫妻,如是而已。
“你今夜,还是要去他那里么?”
立起身来的人没有回答。
“朱武,不要太迷恋那个人,你会后悔的……”
红袍红发的新郎官已经转身开始离去。
“他会比我伤你更深。”
这句话,散在了无人的房间里,不知道那个红色的背影有没有听到。
蜡烛已熄,徒留一室黑暗,在烟花的照耀下,明了又灭。
银鍠朱武走进房间的时候,箫中剑正坐在窗口看烟花,转瞬即逝的光,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没有表情的落寞与绮丽。
那个人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喜欢烟花的。
但银鍠朱武知道。
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会有这种能力。
银鍠朱武说过,要放烟花给箫中剑看。
那时候,他还不曾想到,这烟花会是自己婚礼的礼花。
而箫中剑,什么都不知道。
多么无辜,又多么折磨其他人的无知。
却比烟花更美丽。
他走过去,火红的衣衫从后面拥住箫中剑,轻轻地问:“烟花好看吗?”
箫中剑没有作响,半天,微微点了点头。
“箫中剑,你想我不想?”
没有回答。
这个人,一天不见自己,都不会想念,不会问自己去了哪里啊……
“你想我不想?嗯?想不想?”银鍠朱武紧紧抱住箫中剑,有点蛊惑又带点惩罚地轻轻地啮咬他的耳朵。
箫中剑仍是不语。
“说,说你想我……”撒娇似地赌气着咬得重了,耳朵出了红印。箫中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银鍠朱武不停地问。
然而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把那人紧紧锁在胸口。
抱得那样紧,像要碾碎怀里人的骨头,把他融入自己的胸腔,成为自己的血肉。
可是,那人还是不回答。
他有点狠狠地猛地将人压上床,可是一只手仍垫在那人背后,怕他被突然撞上的床板硌到。
真是……更让自己生气,生气得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这么整整一天,是不是吾不来寻汝,你都不会想我,不会奇怪我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
赌气地封上箫中剑的嘴,不要听到任何烦心的东西。
啃噬着、吸允着那人的舌头,唇齿间清浅的雪莲甜香。
可是,嘴唇分开的时候,还是听到了,轻轻传入他耳朵的,那声熟悉的叹息,魔音一样,轻柔又噬心。
“朱闻……”
每当这种时候,箫中剑永远分不清他和朱闻苍日。
银鍠朱武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是由自己而生的灵魂,怎么会没有丝毫相像。
朱闻苍日本就是他所压抑的、唾弃的、排斥的,然而最深的渴求。
而箫中剑,是这渴求的渴求,是他所不熟悉的一部分自己,命中最深的执念。
银鍠朱武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朱闻苍日像他,还是遇上了箫中剑,他开始变得像起朱闻苍日来。
难怪朱闻苍日可以对自己说,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本心,那个分人格,原来早就预见了今朝。
银鍠朱武还能把箫中剑留在身边,凭借的不就是偶尔和朱闻苍日相似的温柔和孩子气么?
可是啊,银鍠朱武为了自己,还是想争上一争。
他是一个魔,他所要的,一定要自己争取,那是他身为银鍠朱武的骄傲与坚持。
“汝不惊讶为什么吾今天来得怎么晚么?”
“为何?”
“你都没有怀疑过,这漫天的烟花,吾这一身红袍么?”
“……”
“今天的礼花,是为了庆祝吾与九祸大婚,吾作为鬼族之主与邪族女王的联姻。”
“恭喜。”箫中剑迟疑了半天后,低垂着眉眼说。
“我倒是希望,这是吾与汝的婚礼。”银鍠朱武抬起了他的下巴,眼角余光里,红色的喜服铺延在那人灰黑色的大氅外,映着他雪白的肌肤。
“莫要儿戏。”
“你不信?那我做什么婚礼之夜不宿在她那里,还是要来找你?”他终于忍不住,抓住那人皓白的腕子,手指扣上那人冰雪一样寒凉的手指,“那么箫中剑,你愿不愿意和我成婚呢?九祸是魔界的女后,但是你却是我真正的伴侣……今天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愿意不愿意呢?”他牵起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唇边一根根轻啄,舔舐直至啃咬。
“朱闻你……”
“不是朱闻,是朱武……如果只有银煌朱武,而再没有朱闻苍日,你喜欢不喜欢?愿不愿意和我一辈子……”
他手中那只无血色的手,颤抖了一下,脱离了他的掌控收了回去。
“果然,朱闻苍日可以的,银鍠朱武就不行吗?”
他看着他冰凉的,碧绿色的眼睛。
“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不是朱闻苍日的银鍠朱武吗?”
那双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回答。
是了,这人的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他从没有亲口承认过的,却那么分明。就像他喜欢烟花。
箫中剑喜欢朱闻苍日,只喜欢朱闻苍日。
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
银鍠朱武放开了箫中剑,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所以在箫中剑看到之前,把头埋在了那人的胸口。
熟悉的熨帖、安心的冰凉,透过那人的衣衫传到自己的面上。
却又陌生到让人惊恐和慌乱。
失去的念头,让人无法容忍地害怕。
由爱生忧惧,由忧生怨怖,由怨生嗔恨。
箫中剑看到胸口伏着的人肩膀抖动着低低笑了几声,然后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手指大力而狂乱,隔着布料都要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淤青。
等他再度看到红发的人抬起的面孔时候,发现上面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眼里方才的温柔都不见了,只留下张狂,嗜血,残忍。
然后覆了下来。
他听见银鍠朱武咬着自己的颈侧说:“其实你一直都没明白我所说的银鍠朱武和朱闻苍日不是同一个人吧,所以才肯让我抱……但是,我们真的是两个人,而且现在,这具身体,这个灵魂,这个抱着你的,只是银鍠朱武。”
身上的魔并不直接进入,而是用双手紧紧压制身下优美的躯体,身体则挑衅地顶撞着摩擦着,一下又一下,忽轻忽重。他背上扬起的血红的发丝带着狂意,像是燃烧起来,焚天的火,眼睛里也有同样的火,恶意地,屠戮地,要将他烧死在原地。
“你知道么,九祸已经有孕了。”红发的魔笑着说。
箫中剑听到这里才回过神,微微滞了一下,还是接下去说:“恭喜你,这么快就又有了子嗣。”
“呵呵,箫中剑,该说你天真无知么,哪里有一怀了孩子就能发现的。我才回了魔界几日,吾这个孩儿,可是好几个月前就有了啊……”他鲜红的舌头缓慢地舔过箫中剑雪白的耳垂,情人一般温柔地耳语,“啊,那时候,朱闻苍日,已经和你有了肌肤之亲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银鍠朱武一个纵身贯穿了箫中剑,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瞬间抓紧,几乎要刺入他的手臂。
身下的箫中剑像痉挛的弓一样猛地一弹,然后彻底地沉默、僵硬了。
像一块再说不出话的冰块。
银鍠朱武的本意,并不是要箫中剑难过,
他只是妒忌了。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会告诉箫中剑双生大法的存在。
也许骄傲的朱皇作为一个魔不那么成功,他没有九祸、伏婴师和吞佛童子的心机。
但是他终究也是魔。
魔都是存活在洞察和利用人心之上的。
银鍠朱武,终究是个魔。
必要的时候,一击诛心
银鍠朱武的头卧在箫中剑的颈侧,炙热的和冰冷的汗水汇集在了一起,从他们交叠的身体上蜿蜒而下。
银鍠朱武的身上,和朱闻苍日一样,气息温暖如火。
却没有春风柔和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对于箫中剑,才分外分明起来。
他的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很清醒。那些温存时分的错觉和自我催眠的自欺欺人,一瞬间都像被风吹散了的浓雾,再无痕迹。
只留有那个桃花眼的红衣红发的书生,打着扇子笑眼盈盈风流无双,却一直执着地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那么认真的样子。
箫中剑看着血色的天花板说:“我相信朱闻。”
银鍠朱武撑起身,直视着箫中剑的眼睛:“都这样了,你居然还那么傻,执迷不悟……”
“我相信,他做任何事,�